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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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的思念------記念柳堂

    八十年代初,我们在北京朝阳门外团结湖有了个住处,直到一九九三年方搬家至德胜门外西黄寺附近,在朝外竟住了十余年。團結湖舊居是一幢六層高楼,我們居二层楼,窗外柳树的枝条能拂到窗棂。从南窗到西窗,楼外一数恰有二十棵柳树,這在附近其他楼前是难能见到的,正可算奇货可“居”了。这些年来陈朗正对南明史发生兴趣,案头常置着一部不久前问世的陈寅恪先生煌煌巨著《柳如是别传》(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展读之间,对柳如是这位奇女子的才华、抱负深为敬仰,觉得大有可“念”之处,而窗外恰有廿(念)棵柳树,于是自题所居为“念柳堂”。其时先师周采泉正在杭写作其《柳如是杂论》(后在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多次来信戏呼陈朗为“念柳客”,或“念柳词客”,陈朗后来即常自署“念柳”,且作为笔名了。
   
    柳如是与钱谦益(牧斋)的“钱柳因缘”,其结缡是在崇祯十四年辛巳(一六四一年),前一年崇祯十三年庚辰(一六四零年),柳如是曾以儒士服访牧斋于半野堂(在常熟)。十四年夏二人正式结缡于茸城(松江),是年钱五十九岁,柳二十四岁。当船返虞山(常熟)时,途中载回了一船人們拋掷的“砖头瓦片”——士大夫和平民阶层多么的接受不了这一“悖逆”的婚姻!因为在那个时代妓女是不能作为正夫人的,钱氏在其诗文中对柳氏,皆称“妇”、“内人”、“君”,从不称“姬人”等。所以柳如是不是一般妓女的“从良”,也比红拂女、卓文君的私奔生动多了。她如果没有特殊的才华和突出的人格和风骨,能受到钱的如此知遇吗?至于钱牧斋,他是退职的侍郎,国士,文章之伯,东林巨子,失之交臂的“宰相”(与温体仁、周延儒争夺首辅失败并获罪)。 说他在半野堂接待柳之后,特筑“我闻室”(取《心经》中“如是我闻”语)以相候。婚后他们在绛云楼(有名的牧斋藏书楼)日对图书彝鼎,相共校刊诗文……这种生活,又岂是人间一般夫妇能够轻易求得的!
   
    然牧斋终为人所诟,自有他性懦的一面,主要是他于顺治二年乙酉(一六四五年)的失节降清。《蘼芜纪闻》引《扫轨闲谈》谓乙酉南都亡时“柳如是劝牧翁死,于是载酒尚湖,将效屈子沉湘高节,及暑,旁皇凝涕西山风景,探手水中,曰:‘冷极奈何’,遂不死”。陈寅恪在《别传》中谓“此乃耳食之误,尚湖西山,皆在常熟,而南都倾覆时,钱柳皆在白下也。然另据《虞阳说苑》本《牧斋遗事》等所记,柳曾劝钱全节,柳自奋身欲沉池中,持之不得入,则较近乎事实。南都倾覆在五月,池水自冷,而以牧翁之怯懦,冷极云云,亦不为厚诬也”。这是平恕之論。牧斋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将他作为失节投降的代表,那是上的乾隆帝的当,他看出了牧斋在其《有学集》大量诗文中的反清言论,才将他列为《贰臣传》中的首位,并禁毁其所有著作。实际上牧斋晚期,从顺治四年丁亥(一六四七年)至康熙三年甲辰(一六六四年)他瞑目为止的十七、八年间,在柳如是的促进、参与策划下,一直与海上郑成功、张苍水,并南明永历朝的瞿式耜联络,腊丸往复,并对降清的明将领做策反工作,进行复明活动,沉湘复楚之志,迄未有泯。《别传》对此钩稽索微,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对牧斋作了不少的洗雪。

   
    柳如是留给我们的文学财富有诗集《戊寅草》、《湖上草》,并后者所附《柳如是尺牍》(三十一通书信)三种,这些文字所包含的博学、聪慧,足使后人赞叹不已。陈寅恪先生在《别传》中广泛征引和论述此三种著作,所根据的为间接的抄本,实际上此三种的崇祯原刻本作为海内孤本今藏于浙江省图书馆,可惜为陈先生所不及见。有幸的是周采泉师和陈朗均曾于一九八五年前得到此三种影印本若干部,一时真成为“念柳堂”中的“奇货可居”,准备提供或转赠特别要好的朋友。
   
    柳如是的《戊寅草》和《湖上草》影印本 ,皆藍面线装,《戊寅草》所刻印的为宋體字 ,乃明末江南刻工所常用字体。《湖上草》则採用书写体,书体娟秀,可能是据柳如是本人的手迹。所附书信三十一通,则用的是宋体,与吴兴阁的刻风相似。
    与柳如是交往较密,且其中与这两部诗集的刊印有直接关涉者有三位名士。一位是陈子龙,他是几社领袖,号称“人间绣虎”,他与柳如是一度相与甚密,他为《戊寅草》诗词集刻印出版,并为此书作序言,序中称柳如是为“柳子”,对她赞扬备至。陈子龙后来抗清被俘自沉。另一位是安徽歙县人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他长期寓居江苏嘉定,为“嘉定四先生”之一(其余三位为唐时升、娄坚、李流芳),画家兼诗人,为牧斋好友,差不多每年过年他都到虞山拂水山庄与牧斋共度,那时钱柳尚未相识。柳如是在崇祯七年至九年间,曾经两度到嘉定,与松圆有过一番宴游纷杂、丝竹激越的交往。松圆非常欣赏柳如是,他不但在日记中有所记载,其《朝云》诗八首,《 緪云》诗八首,都是以柳如是为描绘对象的。但后来柳如是归钱牧斋,他感到伤心、落寞。在崇祯十一年、十二年,程嘉燧仍旧在拂水山庄牧齋家度歲。至崇禎十三年,當松圓到拂水山莊時,竟在牧斋家见到了柳如是!这一年,牧斋与松圆订有次年春天共游黄山,并再“相寻于武林之西溪”之约。但是松圆并没有至黄山,他因伤心而“后期”了。钱牧斋独自游了黄山,过歙县,因思念松圆,访问了松圆故居,“题诗屋壁”。.但凑巧的是,牧斋在归舟时,在桐江之上遇到了松圆,他俩“推窗夜话,泫然而别”。这一次别后,他俩再无见面,算得上生离死别了。
   
    另一位人物也是歙人汪汝谦,字然明,著有《春星堂集》,久居杭州,文士而兼富商,他在城内有宅第。在西湖内有大小游船若干只,大者一只号称“不系园”,在当时就很有名,厉鹗《湖船录》有记载,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里对这只船有专题的描写:“……纯卿跳起,取其竹节鞭重十觔,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去。”船上能作會、演劇,可見其船之大!柳如是结识钱牧斋,是通过汪然明的中介。汪然明又是柳如是《湖上草》的出版人并“发行者”。这本诗集后面所附的三十一通书信,即是柳写给汪的。这本诗作,是柳如是在崇祯十二年至十三年之间的作品,书信“小引”为福建名妓林天素所作并手书,亦用书写体,引言末署“三山林雪天素书于翠雨阁”。汪然明与林天素交往甚密。柳在未归牧斋前,一直为汪然明关注、保护。柳如是于崇祯十二年在杭州所住“横山草堂”乃江元祚别业,他住在那里可能即由汪然明的推荐。《别传》认为是汪然明的别業,有误(陈朗对此有考证)。因為汪然明在西溪或橫山,均無他的別業。书信中有一通向汪然明借用湖船的,即发自橫山草堂。
   
    横山草堂所在的横山,在杭州西南,属杭州与富阳交界的午潮山余脉中,翻过大岭即是西溪范围,横山附近的外桐坞、里桐坞也是西溪十八坞之一。我的二姐反右派下乡,就落户在横山龙坞乡,后来她把下放在新沙的父母搬迁到这里,现在她的子孙也定居在龙坞了,所以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这个家族也与横山结下了不解之缘。陈朗曾数次向横山寻访过明季的横山草堂、六松社遗址,他在《西溪、河渚縱谈》长文中有所陈述,对《别传》其他横山草堂属主的疏误有所商榷。周采泉师在《柳如是杂论》中曾对《别传》一些疏误作过订正,当然其书主要为增补、充实《别传》所未及的一些内容,如关于柳如是未嫁前的“水上”生活。吾师生前连年瘫卧床榻,陈朗未及将横山草堂的考证文字寄与求教,请他指谬,很是遗憾。
   
    北京团结湖居处,我们曾请浙江画院名畫家曾宓繪《念柳堂图》。曾宓画室离我们杭州住处不远,名“三石楼”,他为我们作图时,正在福建泉州讲学,此画是邮寄而来的。画面整幅为一棵淡绿色彩渲染的柳树,枝叶覆盖一堂,敞堂之内画了三个人物:一个瘦削、架眼镜者为诗人、画家林锴 ,他是念柳堂常客,曾宓之友;背坐者为素子;另一与林锴相对者则为“念柳客”本人,只是画得稍胖了些。曾宓在寄画同时还附有来信,问道:“柳在堂外,何念之有?”素子与念柳客给他回信酬谢时,还各附了一阕《南柯子》词。又红学家周汝昌(解味道人)曾为此图题了一阕《西江月》词,他竟把大观园内有趣的厨房故事中心人物柳五儿写进词里,正不愧为红学家!今将此三阕词抄录于后:
   
   西江月•题念柳堂新图
   
   解味
   
    五柳宅边恨少,加他十五成行。不教清影杂花光。一片依依春样。
   
    何处长堪结念,曾闻寒柳名堂。注五儿愁病傍厨房。我则倍增惆怅。
   
   注:陈寅恪文集之一名《寒柳堂集》。
   
   南柯子•寄曾宓
   
   素子
   
    蓦地抛砖一,无端引石三。移楼何事向天南。可肯燕支再为染春酣。
   
    鳄背知能掷,骊珠自许探。玉箋十二待挼藍。岂肯堂前独见柳毵毵。
   
   注一:抛砖,曾宓赴泉州前,素曾奉赠一古石砚。
   
   注二:“鲸鰲掷”为杜牧序《李长吉歌诗》中语,因潮州为韩愈祭鳄鱼所在,泉州近潮州,因借“鳄”代“鲸”。
   
   南柯子•寄曾宓
   
   念柳
   
    正为看无已,因教念不休。如他可爱最风流。岂让当年张緒在前头。
   
    拂水应依旧,緪云定少留。松圆诗老更何求。其奈已成初雁恨悠悠。
   
   注一:牧斋拂水山庄,今常熟遗址尚存。
   
   注二:柳如是《湖上草•西冷之二》有句:“杨柳已成初雁恨,桃花犹作未鶯春。”
   
   

此文于2010年02月2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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