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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之役”与夏震武先生

我於退休前在《风景名胜》杂志社任编辑工作。杂志社原设在杭州西山蒋庄兰陔别墅,于一九八五年迁移至万安桥侧小营巷酱园弄十二号。酱园弄一带,由于城市的兴建,已是现代民居楼房密集之处,只有这编辑部所在的十二号,仍然是黛瓦粉墙,木构雕窗,竹木扶疏的小小古典庭园,与周围环境大异其趣,这是“湖州会馆”旧址。在带铜环的双扉黑漆大门左上方粉墙上,钉有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子,上署“湖州会馆”。这一类地方会馆,在杭州的历史上曾比比皆是,但几乎在城建的浪潮中全被拆除了。这所湖州会馆之得以幸存,并作为文物保护,是因为它与鲁迅这位历史人物有一些联繫。鲁迅在两浙师範学堂任教时,发生了有名的“木瓜之役”,当时的廿五位教师与学监(校长)夏震武发生对抗后,全体搬出校舍,就暂住在这所湖州会馆里。最后抗争胜利,将搬回校舍之时,在会馆开过庆祝纪念会,并在会馆庭院楼前,摄影留念。这帧可贵的照片,由当时两浙师范教员,后来成为浙江省图书馆馆长的张宗祥先生,在上面题曰“木瓜之役”,从此这四字就成为定论。几十年之后,这张照片由张宗祥送给许钦文,再由许钦文转送给了鲁迅故里绍兴市的“鲁迅纪念馆”了。我们这个杂志社,在酱园弄这所会馆里一駐就是十五年,最後因为此湖州会馆也将由杭州文物局开闢为“鲁迅纪念馆”而搬出,迁到了西山的茶叶博物馆内了。

    关于在会馆内发生的举世皆知的“木瓜之役”,我曾搜集过一些资料,一直想为之撰写文字,但始终未能动笔。去年六月,我有归国之行,在北京与陈朗的艺专老同学裘沙夫妇会面,裘沙是中央工艺美院的退休教授,他与夫人王伟君毕生从事鲁迅的研究,是海内鲁迅研究最持久最忠贞的学者。他俩以绘画手法描述鲁迅的思想、观点,大功告成后,一九九七年由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一巨型画册,大十六开,重达十多公斤。现在夫妇二人又在绘製《鲁迅传》。当他们知我曾在“木瓜之役”的发生地湖州会馆内上班多年,又对“夏木瓜”夏震武有所瞭解,就督促我完成此文。这也和我原先想撰文的想法相合,于是返纽后,在整理杂务后的第一篇文字就是此舉了。

    一九零九年,鲁迅任教于杭州两浙师範学堂,这年冬天,师範学堂的原任校长(当时称监督)沈钧儒辞职,由当时两浙巡抚增韫推荐富阳学者夏震武继任。夏震武到校后,让教务长许寿裳陪同,先到孔庙谒孔,然后召集学生进行“廉耻教育”庭训。他在礼堂接见教师时,要求全体教师都穿上礼服。他的这些举动,与当时革命年代的新思潮相悖。教师们认为夏震武思想顽固,对教师藐视无礼,于是以许寿裳为首的诸教师相率罢教。并且向两浙师範學堂提出辞职。后来据张宗祥说,本来是应该向校长夏震武提出辞职的,但是夏震武藐视教师,教师也不理他。接着,廿五位教师均搬出学校校舍,住到了湖州会馆内。

    夏震武受到教师反抗后,也向浙江巡抚增韫要求支持,并由他亲近的富阳学生们为他奔走,多次到湖州会馆交涉、劝说,但都无效。据张宗祥说,教师的态度很坚决,因为他们的造反精神,几乎每个人都有了《水浒 》的浑号,如许寿裳称“白衣秀士”,张宗祥称“霹雳火”,周豫材(即鲁迅)称“拼命三郎”等。至于夏震武 因为他的封建顽固,率先由鲁迅给他起绰号称他“木强”,后来大家都呼他为“夏木瓜”了,因此湖州会馆也就成了“木瓜之役”的指挥部了。

    两级师範学堂的教师罢教,形势所及,引起当时杭州这个省城其他各校的响应、声援,也联合上书浙江提学使。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夏震武不得不辞职。于是鲁迅、张宗祥等二十五位教师大获全胜,班师回校,回前庆祝一番,摄影留念。少年意气,击楫中流,这一切都成了重要的历史、文物。

    夏震武只是一个旧学者,道德文章,名重一时,与那些守旧的保皇派学者如王国维、罗振玉、梁鼎芬、沈曾植等也同是国宝。但他的不幸是遇上了许寿裳、鲁迅等廿五位革新者,他的“封建顽固”之名,就是與鲁迅的伟大同时流传千古,而“遗臭万年”。其实,夏震武不但是一个大学者,他的爱国心,耿直无私,气节高尚,还远远超越于他同时代的学者们!

    近年出版的《富阳县志》九三二页,所载夏震武条目,文字简略,且敬录于下,以飨读者:

    夏震武(一八五四-一九三零),又名震川,字伯定,号涤庵,富阳灵峰里(今里山乡)人。自幼聪慧好学,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考中举人,次年成进士。光绪六年(一八八零)授工部营缮司主事。

    光绪间,清廷派吏部侍郎崇厚出使俄国,交涉收回新疆伊犁地区事宜。崇厚媚外,与俄方签订《里瓦基亚条约》,丧权辱国。震武激于义愤,上书清廷,请求严惩幕后支持者恭亲王奕訢等亲贵大臣,竭力主战。时张之洞讲西学,倡洋务,震武以为此乃“用夷乱夏”,力加非议。戊戌政变时,又曾上疏请“立诛”康有为、梁启超。庚子之役前夕,震武退隐故里,而浙江学政文治具折推荐之“备位顾问”,奉旨俞允。既而,八国联军攻陷北京,震武奉旨,遂赴西安上《中兴十六策》,反对屈辱求和,建议“奋发自强,任贤才,修政事,明耻教战,运东南之财,练西北之兵,东向以恢复两京”。后又连上数折,弹劾王文韶、盛宣怀、翁同龢、张荫桓等大臣“表里为奸,挟外洋以胁朝廷”。因此触怒权贵。次年春告病回乡。

    宣统元年(一九零九),被选为浙江教育总会会长,浙江两级师範学堂监督。主张尊孔读经,鄙视科学,受到进步教师鲁迅等人反对,学生亦相继罢课。震武辞职离校,转任北京京师大学堂教席。辛亥革命时再次束装南归。

    震武晚年在故里聚徒讲学,以孔、孟、程、朱之道为天下倡,慕名从学之士甚眾。其中還有日本及朝鲜人。民国七年(一九一八),学生刘可培等发起损资建“灵峰精舍”于里山隐岩岗,以居四方来学之士。由是,世称“灵峰先生”。著有《人道大义录》、《灵峰先生集》等十余种。民国十九年农历五月初一病逝家中。墓葬渔山平安顶,今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毕竟是史家手笔,很朴实,很公允。

    夏震武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父亲夏範全,是清代的贡生,平生笃信程、朱理学,母亲汪氏,是一个有学问的大家闺秀。在他五岁时,由母亲口授经书,他即能背诵《诗经》、《大学》、《中庸》,年岁稍长,就通晓经传,钻研理学。十七岁时进学为秀才,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中举,第二年廿一岁时进京会试,在对策中,他就直言时事,抒发己见,因而遭忌被抑。三年以后,到了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又进京补行复试,因为考试官万青藜对他十分赏识,认为 是不可一世之才,获得进士出身。时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称他为“第一等人”。在光绪六年,奉旨引见,授与他工部营缮司任学习主事的小官。那时,我国与俄国正因为新疆伊犁地区被沙俄侵占,而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里瓦基亚条约》,除割让新疆西南境大片土地外,还赔偿五百万卢布,及增开口岸,添设领事等。一时国内舆论大哗。夏震武不自以为官卑职少,要上书说出自己的见解,他对俄国的违约勒索非常愤慨,对国家处理此事中,认为有“五误”,分析局势,认为“十可战,一不可战”,并疏劾当时的权臣沈桂芬、王文韶,并恭亲王等人。但他的这些论说,因为官职的卑小,是要请大臣代奏的,他恳请尚书翁同龢代奏,但翁同龢嫌他的言辞太激烈了,不肯代奏。他竟又到都察院直接弹劾这位尚书,与翁同龢也发生争论。夏震武在辩辞中正气凌霄,他列举了明代杨椒山参劾严嵩、刘念台参劾魏忠贤的事实,来说明小官是可以参大臣的。他还期望翁同龢能够为国广开言路。他的正义终于感动了翁同龢,翁同龢为他代奏了。但是朝廷终未能採纳夏震武的建议,夏震武也因此告病归里,而夏震武忧国忧民、直言敢言的名声,也震惊了朝野,无人不知的了。过去张之洞与夏震武之间因为学术思想的不同,同在一朝而从不互相往来,此时的张之洞也佩服夏震武的道德学问,抛弃了个人的恩怨,他竭力挽留夏震武继续任职,但夏震武固辞了。夏震武清廉自爱,“勿貪勿取”,办理公事,一丝不苟,辞官归里,奋力读书,从不与权贵势要之门通姓名,作交往。

    庚子变乱,八国联军侵华,清室迁往西安,感于家国之痛,夏震武奉诏奔赴行在,并上《中兴十六策》,竭力主战罢和,先后七次上疏,对当时的官场腐败,大臣如荣禄、王文韶、鹿传霖等,均痛加抨击。这些大臣都是唯朝廷之命是从,袖手等待议和的。洋人也极忌讳这个直言的小官,在庆亲王奕劻,大臣李鸿章的奏折上,都写有转述洋人的话,如“若清廷诚意议和,当先罢黜夏震武”等文字,一个官小言微的存记官,竟也使洋人胆寒如此,可见夏震武的威望了。光绪廿七年春,清廷卑躬屈膝,和议已决,夏震武終於弃政辞官归里了。

    此次归家,他像朱晦庵一样,专注于教育了。在“木瓜之役”之后,夏震武离开了两浙师範学堂,即被刘延琛聘请至京师大学堂任教,他总教七科,还讲授《孟子》、《大学衍义》等课。他学风正派,很受学生推崇,誉先生为“使京师大学堂学风为之一变”。待到武昌兵事一起,夏震武即返回乡里,从此足迹不涉城市了。

    民国初年,当局屡请他出山做官,都被婉辞了,如浙江都督朱瑞、吕公望,并大总统袁世凯等人。夏震武在富阳故里讲学,“以孔孟之道为天下倡”,“以先圣先王之道法守节”,在当时的士人中影响力颇大。他的学问名望,致使来拜他为师的學生来自全国各地,还有朝鲜、安南、日本等学者亦前来师事之。学生有近千人之多,北洋军阀时代教育总长王九龄、国民政府内政部长周锺嶽、著名史学家贺昌群等人,都是他的弟子。民国七年(一九一八),学生来者甚眾,就由学生刘子民、朱愈泉等发起损资,于里山隐岩岗灵峰下筹建“灵峰精舍”,以居住四方来学之人,眾学子以能够请业于先生为幸。震武先生自评说“达而在上,救天下以政,穷而在下,救天下以学”。

    “灵峰精舍”以面对灵峰山而得名,正厅三间祀孔子,两旁以颜渊、曾参、子思、孟子及宋代理学家周敦颐、程颐、张载、朱熹作为配享。仿製了一批乐器、礼器,于每年春秋两季择日举行祭孔大典。並在当时的山东长山还设有“灵峰精舍分舍”。

    夏震武的讲学宗旨:以明伦、立志、居敬、穷理、力行有恒为主,教学内容以理学为主,必以洛闽为门户,洙泗为堂奥,兼及经学、史学。有教无类,凡属笃信孔孟程朱之道的人,不论出身、年龄、学历均可入学,但一定要束发古装作为入学条件。

    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夏震武为了提倡伦教,推广圣道,成立“义孔学会”,参加的人大多是他的学生和再传弟子(賀先生還成為他的女婿),推他为会长,在山东、河南、湖南等地均设有分会。

    夏震武擅长古文辞,生平著述有《人道大义录》、《灵峰先生集》、《悔言》、《悔言辨证》、《襄说考证》、《寤言质疑》、《〈资治通鉴后编〉校勘记》、《大学衍义讲授》、《孟子讲义》、《论语讲义》等等。上述著作先后由其门人在上海、北京、杭州、开封等地印刷发行,流传颇广。灵峰精舍又陆续出版不定期刊物《灵峰小议》、《翼道丛刊》,他晚年著有大量诗文,曾散见于这些刊物中。

    民国十九年(一九三零)农历五月初一日,夏震武病逝于故里,终年七十八岁。

    夏震武逝世至今已经七十年了,他的弟子以及再传弟子也大多不在人世,先生的人品道德文章,渐渐为人所遗忘,但是“木瓜之役”却因为鲁迅的影響而将不断流传。夏震武的“创导廉耻,宣扬救亡之策”,却不合新思想,他的学生周锺嶽说他的老师“忤当时意”,令“诸教习亦不便其所为而私相结集以忤先生 ”。但夏震武与晚清民国之间的一些学者一样,他们的道德文章应给予客观的分析与评价,尽管他们思想守旧,带有“遗民”色彩,但他们在学术上、艺术上、文学上都有极高的造诣,他们的头脑也不是全无科学,全无先进成份,他们还是得到后人的尊重、首肯。即使如王文韶,他留下的大量日记手迹,至今被学术界视为珍宝,作为可贵的资料和研究对象,中华书局还即将印行哩!夏震武的学术成就,人品道德并不能因为在“木瓜之役”中被赶出校门,就永世不得翻身,这也是我搜集材料写成此文的目的。鲁迅不是圣旨口,他一提“四条汉子”,文革中阳翰笙等人几乎均被整致死;他笔伐过徐懋庸,徐懋庸竟因而坐了多年的牢,有幸的是,四条汉子及徐懋庸之辈因为文革的結束而纠正了,而夏震武其人,也应该是获得理解的时候了,但比之鲁迅,他是“小人物”,他必将被鲁迅的威力所淹没,这篇小文在一隅为他开说将又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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