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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僕____老家的回憶

在上世紀的一、二十年代,應是周府的全盛時期,人丁也興旺起來,各房也都有了多名僕傭。祖父晚年疾病纏身,輾轉反側都需人伺值,尤其在臨終前的日子裡晝夜不能離人。山鄉並沒有醫院和護理之人,於是在佃戶中選了兩名年富力強又忠厚誠實的農民子弟來服侍。這是兄弟二人,家住鎮南蕭包周村,排行老七、老九,我的父輩們就以老七、老九相稱,到了我們這一代人都稱呼他倆為老七叔、老九叔,後暱稱老七叔為老叔,到了我的侄輩就稱為老七公了。至於他們姓什麼,有無正名,不得而知。祖父逝後,老七叔兄弟並沒有回他們的蕭包周村,後來老九叔入贅於一戶寡婦家,離開了周家。老七叔則一直留在周府,與周家四代人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直到一九五0年中共執政,周家被評為地主,老宅沒收,人口星散,老七叔才返回他的村子。他的一生,親身經歷了周府的盛衰,親眼目睹了周府幾代人的遭遇,他其實就是我們的家人,只是不同血脈,然而是休戚相關之人。我只要一想到老家,一想起老家的人物,我就會想起老叔。

    老叔終生未成家。他行為端正,沒有招來過閒言碎語,在周府數十年,將他畢生的愛都傾注給周府數十口人,尤其是所有的孩子們。祖父過世前夕,四房兒子即已分家,老叔大多幫我家(第四房),但其他家中有事,老叔一視同仁地相幫。老叔很忙,家裡家外,什麼事都做,農忙時忙田地裡的活計,種棉花,種紅薯,插秧,收割;在家裡菜圃中種菜種豆;過年過節,打年糕、裹粽;醃海蜇、醬蟹,踏鹹菜。後來母親開酒坊,老叔就更忙了,從釀酒到煮酒、入罈、封罈,以及在罈上涮白粉寫羅馬字,一應瑣事,都是老叔幫忙操作。家中終年雖請有一位釀酒師傅,但是所有雜事都有老叔參與。家中另有女傭,但是孩子們都跟老叔。老叔愛所有的孩子,所有的孩子也都愛他,並視他為最知己者。周府幾代的孩子都在老叔懷裡睡過覺,被老叔背著到處玩過。過年過節迎神賽會,總有一個孩子讓老叔背著到南門街、東門街看熱鬧。孩子被母親打罵了,要老叔來哄方才止哭。孩子生病了,老叔給予最大的心理安慰。我到十一歲時才出麻症,我小時體弱,麻症成了險症,那時鎮裡尚無西醫診所,只有一位中醫連輝先生住在大橋頭,離我家較遠。母親說我幾次三番,在半夜裡咬緊牙關,抽搐昏暈,都是老叔星夜前往請連輝先生來救治。這次病後,有數月沒有下地走路,都是老叔背著我,精心護理。我記得在休養期間,我頭上蒙了黑布以遮光線,老叔背我到城隍廟前柴行、娘娘廟等處去散心。鄉親們都知道我這次病得很重,路遇老叔背著我,都噓寒問暖,探詢病情,也有調侃的,說大姑娘了,還這麼背著,下來走走吧!有一年春天,我大約只有五、六歲吧!母親要到東石梁洞采野茶,就由老叔管我,夜裡也隨老叔睡。老叔給我講的故事,現在想來內容也真貧乏,永遠的呆女婿到丈人家拜年出了許多洋相;永遠的聰明農夫騙了玉皇大帝。小時,除了母親,老叔是最親的人,最值得信賴的人。

    那時的山鄉老家,只在雁山腹地淨名寺有雁蕩中學,是私立中學,要繳學費,伙食自理。我家兄妹都到隔縣的黃巖、溫嶺讀師範學校,師範學校不但免費,還供伙食,那時家道中落,孩子又多,讀公立學校,負擔不起。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大姐到黃巖師範讀書起,到後來四十年代,大哥、谷哥、米哥和我都絡續地到彼兩地求學。若干年來,每年兩次的寒暑假期往返,六十華里的山路,往往都是老叔挑行李,有時還挑著送人的禮盒,翻山越嶺的接送我們。老叔先是肩負懷抱的將我們帶領長大,然後送我們到外地求學,又是肩挑行李舖蓋跋山涉水的。我們到溫嶺縣讀書,每當路過江廈村時,同學夏理榮家都燒點心相待,故母親讓老叔帶禮物給夏家,都是山鄉的粗貨米粉乾、筍乾之類。老叔性格溫厚,一生未與人口角臉紅,家中人口眾多,老叔也從來不涉是非。

    母親曾在街上設行開市,請人掌秤收取中介錢。清明到西嶴山上墳祭祖,家中除主母和女傭外,其餘人都到墳上,在山上吃一頓祭祖後的飯。是老叔挑的大竹籩食盒,內除菜餚外,更裝有許多清明麻粢,准備分送給山上的牧牛童的,老叔照顧大人孩子,分送食物給山上牧童。飯後孩子們採杜鵑花,大人們閒談,老叔卻收拾碗筷食盒。我從沒見他坐下吃飯休息。老叔不抽煙不喝酒,他只知道照顧別人,尤其是孩子們。

    在抗日戰爭後期,父親也已經從安徽回家了。日寇在投降前夕,突然轟炸溫台一帶。那時谷哥正就讀黃巖簡師,黃巖也遭轟炸,黃巖簡師疏散學生停課暫避。我鄉另有幾位在該校讀書的,早已回到家裡,可是谷哥卻不見蹤影,也沒任何訊息,母親非常著急。近鄰馬老五是位廚師,他見老叔正忙於事一時走不開,就自告奮勇到黃巖尋訪谷哥。過了幾天,空手而回,說學校解散了,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消息,只得暫回。母親對此情況更加著急。於是老叔安排了家中事,親自往尋,不到一周,即帶了谷哥回家,母親才笑逐顏開。蓋老叔到學校後多方打聽,絲毫訊息都不放過,循蹤在黃巖一處山區找到二哥。原來在學校解散時,有同學邀谷哥到他家避難,谷哥竟未通知母親管自往同學家了。老叔找到他時,正在黃昏,谷哥正坐在樓上窗口逍遙地拉二胡哩!這一件事母親一生不知說了多少次。母親說只有像老七這樣的忠心者才有責任心,才能尋根刨底的找尋,像馬老五這樣的普通鄰居如何做得到?

    老叔是應該在我們家養老送終的,但是時代的變遷,始料不及。一九五零年左右按土地改革政策,我家被逐出老宅,掃地出門,我們弟兄輩都相繼到杭州投奔二姐,老叔也回到他的蕭包周村老屋了。到了上世紀的七、八十年代,我們這一家才又從顛沛流離的劫後餘生中絡續返回杭城,大哥也從安徽的勞改營中,回到杭郊二姐家。我們才有機會回雁蕩老家或辦事或公差,才再尋老叔。然而只有大哥和谷哥在七十年代初期見到他。老叔無子女,雖成為村中的五保戶,但生活一直艱難,又在晚年跌跤傷腿,成為跛子。哥哥們行色匆匆,但都竭其所有的幫助了他。我則在離家三十二年後,在一九八二年才有機會回老家,此時老叔已經去世了。老叔是在孤苦無依、窮極潦倒中去世的。我們一家,許多孩子受他的照顧成長,但都不能在他晚年接濟他,贍養他,未能為他送終營窀,真是遺憾!

    家中的女僕,一般都不稱姓氏,均以來自何地的地名相稱,她們在我家幫工的時間少則二、三年,多則五、六年不等。只有其中一位柳湖人,與老叔一樣在我家數十年,直至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家被劃為地主,老宅沒收人口星散時,才不得已離開為止。

    這位柳湖人,家中上下人等均稱呼她為“湖人”,她的家鄉是雁蕩北山的一個貧瘠山區。湖人在廿多歲時守寡,生有一女名喚香領。湖人年輕時可是個大美人,但不幸結婚成家後深受丈夫的暴力,所以丈夫死後,不想再受男人的苦,立志不再嫁人。然在窮鄉僻壤,母女二人生活艱難。經人介紹,外出幫工。那年,母親生了大哥,非常珍惜,二姐還小,又多病愛哭,因即雇了湖人帶領二姐並相幫家務。二姐的幼年是個不受歡迎的孩子,當時祖父的四房兒子中,已經有了七個孫女,而只有三房一個孫子。大哥的降生是第二個孫子。母親自然要全力以赴帶好大哥了。湖人將香領留在了山鄉的夫家,隻身在周家管帶二姐。湖人對二姐的愛,就如對香領的愛,所以二姐也是幸運的。她擁有湖人的愛。無論她在成年以後轉徙到了他鄉,湖人還一直關愛她。湖人對我也很好,但是不能與對二姐相比擬。

    在我家的數十年中,湖人曾一度離開過我家到寧波幫傭,為時大約二年。因為寧波的主人為商家,工錢高,此時香領十多歲了,要送去當童養媳,湖人要為她準備些嫁妝。母親後來一直訴說湖人離我們家往寧波的時間內如何的懷念她,盼望她早日回來,而且母親居然做夢也想她,夢見尋找湖人,找到了寧波,進了寧波湖人的主人家,和湖人見了面,談了話。兩年以後湖人又回到我家,而且從此以後再沒有離開。母親為湖人描述夢中所見寧波那家房舍建築,湖人說,分毫不差,就是這個模樣!

    香領成家後,回娘家探親都到我們家來,湖人的女婿是個染坊師傅,樸實強壯的農民模樣,一雙手永遠是靛青色的。只要香領和丈夫來,我家每頓要煮一大鍋飯,這位女婿的食量很大。他們來時常帶許多山貨紅薯乾等,返時因為我家開酒坊,就帶些酒汗、酒糟等物回去。習以為常。

    母親特別喜愛湖人,特別的器重她,固然因為她能幹、心細,視二姐如同己出,更主要的是湖人不像一般傭人有幫傭心理。湖人就像自家人,與老叔一樣,而母親待湖人似更盡心。大約覺得湖人有孩子,年老時會和孩子一起過活,母親送湖人一套街屋,寫有字據,即老宅門外一排祖父手裡的義屋,一排有十多套之多,廚師馬老五、三伯父義子顯正一家,都各住在其中之一套。這種街屋樓下臨街可作店舖,後間是廚房,樓上有前後兩間臥室。母親的山貨行,谷哥輟學時的“昌谷酒店”,都開張在此種街屋內。這套送湖人的街屋,上世紀五十年代土改後,因湖人是雇農成份,沒有被充公沒收。後來我們在杭州聽說湖人年老了在山鄉和香領同住,此屋賣給了馬老五家,但拿不到房款,湖人幾次三番坐山轎到鎮上來討款……

    母親喜愛湖人,因為在湖人暫離我家到寧波幫傭時,母親曾請了西嶴山小荊人來相幫家務。小荊人較湖人粗壯有力,燒飯洗衣,值侍幫做酒師傅也很賣力。但小荊人貪酒,常常誤事。本來酒坊可以大大方方的公開喝酒,可是小荊人要偷著喝!她住樓下靠廚房的西廂房內,每日一大碗酒放在桌上,用量米的斗蓋著,臨睡時喝。母親知道,但從不揭穿她,有次過量了,次日還宿酒不醒,竟將芝麻當米煮飯。一次還將米桶當了尿桶。一次上樓辦事,偷吃父親的楊梅酒,楊梅含在嘴裡,致答話含糊。小荊人總沒有湖人的知情知理。抗日戰爭後期,父親在安徽十一年後回家,母親在四十多歲的年齡又懷孕將分娩,不料胎死腹中。非常幸運也是非常奇怪的是,竟然產下死兒,但是血崩不能止。山鄉缺醫,收生婆又束手無策,母親處於虛脫昏迷狀態。母親說就是湖人救了她,從分娩到昏撅的整個過程,湖人均坐在床上,從身後抱著母親,給她鼓勵,給她力量。母親說,湖人也和她自己一樣血污滿身……

    我在十四、五歲離開老家前夕,有一、二年的時光跟湖人同住東邊樓下廂房,我也得到過湖人無微不至的照顧。湖人為我用小麥培植盆景,小麥長芽滿滿一盆碧綠的嫩芽,比水仙花還美。每晚都是我先睡,湖人料理完家務,臨睡前為我掖被,不使被內有空隙,習以為常。湖人未來掖被我就睡不著,等她來。湖人平日與我交談的內容大多關於二姐。大多是責怪她到了杭州,沒有寫信問候過她。這些話,對我的印象很深,我後來到了杭州,不但為她寫信,還為她織帽子織襪子相寄。我不願意湖人責怪我沒有良心。

    一九五零年前後,我全家都絡續到了杭州,母親因為二姐產子,不放心,也到了杭州。老家只剩下老父一人。一九五一年土改開始,父親更離不開了。土改時期風聲鶴唳,湖人住到老宅外她自己的屋裡了,但她每天還進來服侍父親。母親離時匆匆,以為很快會回老家的,什麼東西都沒帶走。於是湖人為她掩藏貴重的東西,放在後院豬舍裡,堆柴的柴倉裡……父親勸誡湖人:“不必了!”湖人不聽。後來竟讓抄家的人發現了,辱罵了她。但她還是每日進來為父親料理飯食,直到最後硬性逼迫為止。父親後來說起這一段情景,總是歎息湖人的忠心。老家被毀的東西,應該是書籍字畫最貴重,這些湖人又哪裡能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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