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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下)____老家的回憶系列

我父雲平公生有三女二男,我上有兩位哥哥(昌澍、昌谷),兩位姐姐(素琳、素琛),兩姐居長。 大姐周素琳,生於一九二一年,由於我母的思想開明,雖然父親有十一年之久不在家中,母親還是自主培養大姐,使她達到簡易師範畢業程度,使她一生能夠獨立工作而受益匪淺。像我大姐這樣年齡的女子,能夠到外縣讀書的,在我老家,幾乎沒有第二個。大姐在黃巖師範畢業後,在不到廿歲的年齡時,大部分時間擔任小學校長職務,可見她的能力和學識了。大姐是我們家中的楷模、榜樣。早年,她曾以第一名畢業於大荊小學,在小學二、三年級時,就能給在安徽的父親寫家信,這是母親最感欣慰的。母親誇大姐在大家族的叔伯家屬之間,小小年紀就能見毛辨色,說話得體,當退則退,從不自取其辱。小學畢業,大姐想繼續求學,但家境清寒,只能就讀免費的師範學校,又由於黃巖縣城比本縣樂清縣城離家更近,而且黃巖簡師全校設有一名獎學金。母親告誡大姐,若能考取獎學金則放她出去讀書,大姐果然以優異成績,考取這唯一的一名獎學金,而且讀了四年,享受了四年。她不但沒讓家裡出一分錢,還將節約下來的錢上繳母親。大姐在校中的作文本、日記本,總共有數十本,毛筆恭楷寫在印有紅格的十六開本連絲紙線裝本上,整整齊齊,沒有塗抹過一個字,字體似柳似歐,我想衛夫人的美女簪花格大約也不過如此了吧!後父親回家,他規定我們四個弟妹將大姐的這些文本作為範文閱讀。所以,我小時讀過大姐的每一篇作文,每篇日記,有的還記憶深刻哩!我還在大姐的日記裡,見到自己幼年時的行為,她記我如何在園中撲棗,如何愛聽安徒生的童話。大姐有一篇記述捕蛇的,後來我讀到柳宗元的《捕蛇者說》,覺得大姐的文章哲理並未少遜於柳宗元的哲理。大姐不但文章好,書法好,還繪畫好,彈琴好,繡花好。她夏天穿的白色府綢半腳褲,褲腳邊上繡的是藍色連環海浪,外側繡著藍色跳魚,別致大方。大姐具備優秀教師的全面素質。

    大姐是自主婚姻,在那個年代也算特殊。我的大姐夫名叫陳正人,是本鎮南門街一個小布店的老闆獨生子。陳正人是大姐小學六年的同班同學,也是唯一與大姐爭第一的人。他與大姐不打不相識,在小學畢業後即成為很好的朋友。正人長得眉清目秀,身材修長,他會吹笛、繪畫,多才多藝。畢業後大姐上了黃巖師範,正人則就近在雁蕩中學升學。大姐的學校所在黃巖縣離家六十華里,且有兩條山嶺阻隔,大姐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一年兩度的假期,家中都是雇了毛藍轎來去接送她的。毛藍轎是當時浙南山區的交通工具,像北方農村的騾車,轎子只比木椅大小,用兩條長槓綁於椅側,由兩人相抬,頂部和四周都蒙以毛藍土布,故稱毛藍轎。為了安全,母親都讓老家人老七叔跟在轎後護送。後來兩年,大姐和正人的關係更為密切,都是由正人護轎了。寒暑假期,家裡雇了小轎抬大姐,正人則跟在轎後步行。幾年如一日,大姐和正人有比青梅竹馬更深的感情。假期在家,他倆到大荊小學借來風琴,一會兒唱歌,一會琴笛合奏,弟妹們跟著玩很開心的。

    大姐簡師畢業後,即在家鄉的附近山區任鄉村教師,不久即升任為校長。她廿歲時與正人結婚,正人也棄商從教,和大姐一起在山鄉當教師,一個學校就他們兩位教師,是夫妻辦校。他倆以學校為家,孩子也絡續誕生在學校裡,成長在學校裡。大姐曾任花坦小學校長,卓南鄉小學校長。因為姐夫的多才多藝,所以雖是山區小學,音樂、美術、體育等課也都很出色。大姐和姐夫連寒暑假都住校不回家。我們這班弟妹們,放假時最開心的就是結伴到大姐校中度假。大姐在花坦小學時,我和谷哥、米哥同往度假。校舍很小,在山坡松林間,我第一次看到幾十隻松鼠在松林間跳來跳去。泉水清沏得很。學校的學生人數不多,是複式班,但在五、六年級內不乏高材生。大姐有很得意的學生,例如後來任浙大教授的孔少華,就是大姐花坦小學的學生。大姐飲食清淡,孩子們都由農婦相幫管理。她心甘情願當一名山鄉教師,安貧樂道,又有一個志同道合、感情融洽的丈夫,一年有幾擔米的薪水收入,她從不作非份之想,她應該是平靜的度此一生,但是如此務實、安份的大姐,她的後半生也頗多挫折!

    一九四九年,中共執政,大姐因為出身非無產階級,被免去校長之職。接著審查教師歷史,查出姐夫在中學時代參加過三民主義青年團,而且任過隊長之職,現三青團為反革命組織,隊長屬骨幹份子,責難姐夫不是主動交待,有隱瞞歷史嫌疑,一個山鄉小學,這些事都屬於大事了,於是姐夫被逮捕法辦,送江西某勞改農場勞動改造,判為教養三年。三年後姐夫回家,從此失去了工作,家中的小布店也早已公私合營,名存實亡——家的生活重擔落在了大姐一人身上,大姐微薄的工資要養活絡續降生的七個孩子,上有公婆並老祖母。姐夫失業後,遂漸自暴自棄,而且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間過早的去世。大姐的七個孩子,既為農村戶口,沒有什麼工作機會,而且因為父親的反革命案使所有孩子斷了上大學的路,除了長子爾東有高中學歷外,其他孩子僅是初中、小學水平,其中有篾匠、修路工、繡花女等等。目前大姐已是八十四歲的老人了,她早已退休,而且子孫滿堂。她仍然恬淡、與世無爭,除了認命,別無他求。我的二姐周素琛,小名小素,其實是母親的第三個女兒,母親第一胎也是女兒,只是吃了滿月酒不久就死亡了,排不上號。但是第三胎仍是一個女兒,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大家族裡,二姐的降生,顯然不受歡迎。那時父親的四房兄弟還沒分家,母親在月子裡也沒有得到特別的照顧,和大伙一起吃大鍋飯,連滿月酒也免了。親戚們送了幾隻坐月子的雞,母親連隻翅膀也沒有吃到,都用來款客了。產後不久母親就雜在傭工中勞作。待到二姐稍長些,二姐愛哭,半天也停不下來。祖母路過小車旁,連正眼也不看她。母親只恨自己生不出兒子來,二姐生下來就是個苦命孩子。那時,只有三伯母生了個長孫,逢年過節,祖母給長孫的是銀元,給孫女的是幾文銅板。繼二姐之後,母親生了大哥,她的家庭地位連升三級,產房的門檻都被祖父母踏破了。但此時的母親必須全心全意護理大哥。母親無奈,為羸弱愛哭的二姐請了一名保姆,再相幫家事。所以二姐從小跟從女傭長大。這個女傭是雁蕩北鄉湖霧村人,也可能姓柳,稱為柳湖人,一音之轉,家裡人稱她為湖人,湖人在我家住了幾十年,一直到一九五0年中共執政,我家老宅土改沒收家族星散為止。湖人對二姐感情很深,這是幼年時唯一愛她的人。

    在家裡大姐和二姐的待遇懸殊,二姐只能穿大姐的舊衣。大姐小學畢業,到黃巖簡師讀書,雖然家境不寬裕,仍是坐毛藍轎抬著來去,並由老僕一路護送,二姐也跟著送行,到三里路外的水漲村後方獨自回家。後來大姐結婚生子,常帶孩子們回娘家,二姐就一大盆一大盆的幫洗衣服。

    二姐小學畢業,也要求繼續升學。正是抗日戰爭期間,她沒有機會到鄰縣求學。我老家地處雁蕩的崇山峻嶺間,日機未來轟炸,由此,縣政府等機構都紛紛遷來山區,一些外地學校也遷來雁蕩繼續辦學,如杭州宗文中學等就是長期在雁蕩辦學了,而且學費特別優惠,於是二姐有機會入讀宗文中學。宗文中學設在雁蕩山腹地淨名寺內,離家十五華里,隔著一條謝公嶺,相傳晉永嘉太守謝靈運曾經登臨此處。二姐每周回家一次,帶去一星期的伙食,米一袋、鹹菜一竹筒,有時添加鹹蛋鹹魚。連晚自修的燈油都是自備的。走十五里山路,二姐捨不得穿布鞋,是穿布草鞋走路的。二姐學習成績優秀,尤其是數學、幾何等門類,她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後來她能夠到杭州等地工作,都是由當年的老師們帶她走出山鄉的。

    雁蕩是我的家山,我對它有特別的感情,它雖屬名山,但沒有五岳的雄偉。雁蕩開發自東晉,有高僧諾巨那在此坐化。歷朝以來並沒有太多的文人雅士歌頌過它,只在宋時,沈括將它寫入《夢溪筆談》,明時徐霞客曾三遊雁蕩,清代袁枚到過雁蕩大龍湫,近代有南海康有為等蒞臨。但在抗戰時期,因為它的交通閉塞,使它成為滬、杭、甌等的後方,和大後方重慶的天時地利一樣,得到了開發。抗戰時期,有多所學校遷來雁蕩,許多教師或是隨校任教,或是回甌奉親,因雁蕩幽靜而就近執教,或因雁蕩風景殊佳築樓定居。戰時的雁蕩是歷史上最文明、輝煌的時代,因學者的麇集提升了雁蕩的學術環境,堪稱小鄒魯。那時的學者有溫州籍夏承燾、吳天五,有溫嶺學者蕭仲劼、盛山帶、陳雄飛,江西畫家萬慕群,杭州音樂家賴一匡及本地數學家鄭以真等等。二姐在宗文中學畢業時,虛齡十六歲,家庭條件不允許她繼續深造,結果她有了一個很好的工作機會,是由陳雄飛老師推薦並攜同她到溫嶺大溪鎮德明中學就業的。她任教導處教導員並兼職數學課。溫嶺縣是個富庶縣,薪金以擔米計算,每月二姐請挑夫擔米回家,貼補家用,功勞不小,母親誇贊二姐十六歲開始養家,事實如此!

    那時的二姐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她身材小巧,常穿一襲藍色旗袍,短髮齊耳,神態凝重端莊,樸素而清純。二姐歡喜唱歌,凡流行歌曲一律謄抄入冊,有若干冊之多,只要她假期在家,就輕歌不絕,母親揶揄她“牙齒疼”。聽得多了,我也會唱什麼《天倫歌》、《秋水伊人》、《夜半歌聲》、《花非花》以及許多抗戰歌曲,我都是在那個時期學會的。德明中學有演唱京劇的傳統,二姐唱京劇老生。她的《四郎探母》、《打漁殺家》都曾粉墨登台,留有劇照,可惜後來都散失了。

    二姐是母親治家的最好幫手,在她遠離家鄉之前,家中所有大事如:來往賬目,田畝收成,酒坊經營及至整理衣箱,為弟妹分配食物等細小事情,都由二姐經手,井井有條,一絲不苟。那年日寇投降過境,仍然奸淫擄掠,我家若干人口避難雁蕩深山親戚家。此時所有外出須用物品,大至糧油,小至衣褲以及家中剩留物資的掩藏等等,均是二姐一手操辦,無須母親些些分心。二哥小於二姐五歲,但從小即由二姐管帶他,所以他倆之間感情很深。

    離家十一年之久的父親,於一九四四年回家,此時大姐已經出嫁,兩個哥哥年齡尚小,並不能為家庭分憂。父親見到二姐既懂事又能幹,還挑起家庭重擔培育弟妹,父親很感動,從此對二姐另眼相看,特別器重她,愛惜她,這份感情父親維持終生。二姐在雁蕩宗文中學讀書時,有一位男生對她特別好,二姐也歡喜他,可是深藏不露。這份感情持續了許多年,終於沒有成功。許多年以後我問過二姐為什麼不答應蔣德森呢?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大約是因為母親反對吧!因為鎮上有許多閒言碎語,母親聽了不高興。但是母親並沒有反對大姐的自由戀愛啊!這就是緣份了。二姐如果一開始就確定了和蔣德森的關係,也許就不會有以後的那麼多苦難,那麼多曲折。蔣德森是本鄉東里人,出身名門,是書香門第、清秀飄逸、性格溫婉,他和我的兩個哥哥都是忘年交。他後來到外省讀大學,上世紀五十年代曾任雁蕩中學校長,是我的老師。他對二姐非常鍾情,而沒有結果。德森四十多歲時方才成家,但也很快的離婚了,他的婚姻也很不幸,這是後話。所有認識德森和素琛的人都為他倆沒有成為眷屬而惋惜。否則,即使今後生活殘酷,能攜手同行也是欣慰!

    就在蔣德森還在期待二姐的時候,又有一位男士頻繁的出現在我們家中。抗戰期間,不但縣政府搬到我們鎮上,商店醫院也搬到山區了。有一家私人牙科診所也開設在鎮上南門街,這位牙醫名叫陳恭博,他長得很端正,有書卷氣。他自從結識我家見到二姐後,就對二姐非常傾心,誠懇的態度感動了我的父母,在家庭方面都很支持的情況下,二姐就是不情願。陳恭博還對二姐跪地相求,仍不成功。我還看到陳恭博在我父母親面前流淚哩!我私心裡很同情他。

    二姐離家到杭州工作前,已經到了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這個年齡當時在家鄉算是老姑娘了。父親因為關心二姐,親自擇婿。父親有一位老友,本縣清江渡人,有一子,也是軍校畢業,當時在部隊任軍官。大約是一九四七年的冬天吧!這位年輕軍官到我家相親,客人住西邊樓下房間。家裡對這位客人很殷勤,房內生了炭盆,父親親自陪他吃飯。大哥剛從南京回家,因此客人的日常生活由大哥照看。二姐和他並無單獨講話的機會。好像已經定論,不存在異議或是須探討什麼問題。幾天以後,家中安排,由大哥陪二姐到溫州買嫁妝,路過清江渡時,要在未婚夫家住幾天……二姐大哥離家的一、二天後,就有專人送來一封信,是二姐寫給父親的,清江渡離我家只有四十華里,走得快的人只須半天時間。二姐沒有住在未婚夫家,她和大哥住在清江渡的旅館裡,她在等父親的回信,她在信上懇求父親取消這個婚約。信上具體說什麼,我當時只有十三歲,不得而知,而且還有大哥的附言,他同情二姐,為二姐求情。我只知父親讀信之後,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痛哭流涕,非常自責,說對不起二姐。這是我見到父親唯一的一次流淚。這次婚約很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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