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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們的繪畫、讀書,要等到我父親在一九四五年自安徽回家後,才略上正規。我父親雲平公自一九三四年離家去安徽謀生。期間因戰火阻隔,十一年間未曾回家。父親回家後,為穀哥米哥補習古文。此時穀哥米哥都已上中學,寒暑假中在我家樓上中間鋪設大畫桌習畫(利用家藏的祖父壽辰匾額糊以厚紙,架搭而成),父親有時為哥哥們的畫作題辭,以資鼓勵。如題穀哥《老貓》云:“捕鼠狂於虎,貪魚捷似猴。應憐功勝過,何事太苛求。”並加跋云:“穀兒習畫,頗有進境,喜為之題。”穀哥的《雞》圖,父親題云:“大地啼聲起,霜華照眼明。平旦起舞後,多少世人驚。”米哥為南門陳松坡先生繪製南海觀音像,松坡先生遇海難獲救,流落南洋,半年後平安歸家,故奉觀音像,以示虔誠。此時米哥的畫像已能登大雅之堂了。

    暑期父親更攜穀哥、米哥到雁蕩山谷性庵默松法師處度假。米哥後來常到雁蕩,晚歲更在雁蕩築荊廬居住。但他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少年時隨我父去谷性庵度假的日子。那時他見到庵外懸巖上的古松向深谷伸展,幾與地面平鋪,他覺得自己想飛身步上。而且四周的瀑布訇鳴,此情此景後來竟不復見。

    我童年最大的期待,也就是穀哥、米哥半年一次的寒暑假回家日子。穀哥把在校學到的物理試驗做給我看,把他的作文朗讀給我聽,為我講解中國分省圖。例如湖南省像一片梧桐葉,陝西省像一條金魚,廣東省像一只展翅的蝙蝠,這些形象的記憶我至今未忘。我覺得哥哥是最有學問的人。

    穀哥小學畢業後,先到黃巖簡師讀書,適逢日機轟炸,轉學至樂清簡師。因當時父親在樂清縣參事室供職,可以有個照應。穀哥於樂清師範畢業後赴紹興某小學任圖畫老師,二姐素琛已於一年前到紹興任教,這次是二姐帶領穀哥到紹興的。米哥於雁山中學畢業後,再到溫嶺師範繼續讀高師部。我在大荊小學畢業後,先隨父親到樂清縣讀簡易師範,是因為師範教育是免學費免伙食費的。家族貧寒,子女眾多者,往往都選擇讀師範科。

    一九四八年,杭州國立藝專招生,於是穀哥自紹興,米哥自家鄉,都趕到杭州應考,琛姐此時亦自紹興到杭州湖墅新民小學任教。兩位哥哥同期錄取,穀哥是第十八名,米哥第廿六名。我亦於一九五0年初中畢業,考入杭州師範讀書。此時,我們四個兄弟姐妹相繼相聚杭州。

    當時的杭州國立藝專有林風眠、潘天壽、黃賓虹、關良、顏文良等等名師匯萃,學術空氣也很自由,兩位哥哥既有濃厚的繪事興趣,又有從小習畫的基礎,一經名師指導,進步很快,穀哥的素描基礎很扎實,同學們戲稱他為“素描大王”。他尤其熱愛潘天壽師和林風眠師,且深受林風眠影響,熱衷於印象派畫風。如果大陸不變顏色,如果讓兩位哥哥的畫風一直自由發展,相信他們兩人會有更高的成就。而且他倆也會像小時候一樣親密無間。可是大陸自一九四九年以來,風雲突變,政權易幟,從此政治運動層出不窮,兩位哥哥因為個人選擇不同,理想上都發生了變化。而且漸行漸遠。後來從思想上,從藝術表現上都顯示出不同的藝術趣味與個性。

    早在一九五0年,穀哥還僅是美院的二年級學生(他倆就讀為五年制班), 因為他追求印象派畫風,與當時的現實主義畫風和與工農兵結合等政治目標相違背,而遭受批判,先是林風眠先生遭到批評,林先生離校住上海,接著批判幾個追隨先生的學生。美院方面還鄭重其事的找我二姐素琛談過話,將穀哥的這一藝術傾向說成是反對工農兵的反動學術思想。再加上家庭出身的限制,使穀哥在今後的數十年美院生涯中,一直蒙受壓制,每次政治運動都受到批判,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中之所以未劃為右派,是因為美院老右派太多,他年輕排不上號,但後來還是稱他為“漏網右派”,總之他的短短一生是不得伸其志的。

    學生時代的穀哥,情緒壓抑,但很用功。我當時在南山路的杭州師範讀書,每個周末,我都要繞半個西湖步行到位於孤山的美院去看望穀哥,和他共度周末。那時我們很窮,連買個大餅的錢都沒有,但我們在一起很愉快,我們一起爬山,一起游泳。穀哥在周日也習畫不止,有時教室的門在周日關閉了,我們就從窗戶爬進去。我成了穀哥最忠實的模特兒,穀哥給我畫過各種畫像,但數十年來生活太動盪了,也大多未能保留下來。在這幾年的杭州讀書生涯中,是我們讀書最多的日子。美院有許多藏書和畫冊,我們都幾乎讀遍了, 一些世界名畫作者情況,穀哥還為我講解。我的母校杭州師範也有許多古今中外藏書,在穀哥愛讀書的影響下,我也幾乎讀遍了,那段時間心無雜念,安貧樂道。穀哥曾有機會為省博物館、農學院等處繪畫宣傳畫、植物標本等,有極微薄的稿費,即使是這一點點收入,穀哥也是先給我買御寒的衣服,買充飢的食品,這是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穀哥在那一段不是很隨意的孤獨的日子中,他常以身邊有我這個妹妹能理解他為幸。

    一九五三年夏,穀哥在美院繪畫系畢業,那時美院的繪畫系學習中、西繪畫,並不分科。因為穀哥的畢業創作是中國畫“西湖全圖”。所以留校時,分配在國畫系任助教。當時的畢業典禮在湖心亭召開,歡慶的時間是晚上,湖心亭燈火輝煌,有一副長聯掛在亭外,是穀哥寫的,他的毛筆字早已寫得很好。那晚同學中只有穀哥帶妹妹參加盛會。那時我剛害砂眼症,他怕我視力不好,在亭外花徑上,他像小時候一樣背負著我行走。

    穀哥留國畫系任助教,而同學肖峰、全山石等則因留西畫系而赴蘇聯留學,哥哥羨慕他們,心裡很難過,以為自己再也沒有前途。他的這一情緒,要到赴敦煌臨摹以後才緩解,才真正熱愛中國畫的。

    一九五四年春,由金浪先生帶領穀哥、宋宗元、方增先三人赴敦煌,臨摹壁畫,為期半年。穀哥沒有太多御寒的衣服,我將一條自用的長圍巾給了他。他到了敦煌後,給我來信,信中長篇大論震撼於中國畫的完美,他寫道,觀音菩薩比維納斯更美。此時他慶幸自己能終生從事中國畫。

    在敦煌臨摹半年後,返程時去了甘南草原,參觀了青海塔爾寺,他後來獲金獎的《兩個羊羔》,即是他在甘南區所見所構思的。

    美院一行四人自敦煌南返,路經上海時,在上海開了一個臨摹畫展。

    一九五五年,穀哥的《兩個羊羔》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金質獎,按規定繪畫獲獎者都可出席下一屆聯歡節。但終因我家出身及他本身的政治條件限制而失去機會。穀哥雖長期從事美術事業,但除了教學,很少有創作問世,在那個動輒得咎的時代,防不勝防。約一九五九年,穀哥以毛澤東的《六盤山》詞意,創作了一幅畫,他所畫的毛澤東立在六盤山上,披著披風,身旁站著一名護士,斜背一只藥箱。此畫受到各界的讚賞,但忽然有一天,領導告之穀哥,說毛澤東也看到此畫,不高興地說了一句:“難道那時我身邊有護士嗎?”僅此一問,上下震動,傳說到家中,連我老母親也很緊張,以為一定要出事了,穀哥更是驚恐。靜候了一段時間,不見動靜,全家才額手相慶。

    文化大革命時期,穀哥僅是一名講師,但因為曾經得過國際金質獎,歸入“反動學術權威”行列,文革一開始即數次抄家,被關被押,剃陰陽頭,遊街示眾,隔離審查,所有藏書藏畫一律查抄歸公。凡有外地串連來杭的群眾,隨時都能到美院提審這些反動文人,進餐時則受圍觀,周圍群眾用剩骨菜皮等向他們丟擲戲弄,凡“牛鬼蛇神”還戴一頂特製無舌帽,在帽沿上寫姓名類別。如此關押前後數年,受盡侮辱。又因為關押的隊伍中,如潘天壽、吳茀之、李家楨、金冶、莫樸等老教授,穀哥是他們的學生,凡勞動中的髒活、重活,穀哥都要幹在先,搶在前,他比老教授們多了一份辛苦。

    在穀哥的數年關押中,我很難見到他。美院已於一九五六年從外西湖遷往南山路杭州師範舊址,杭師是我的母校,我熟悉地形。那時我從西北歸來,在深夜到美院尋找關押中的穀哥,但未能見到他。學校中高音喇叭不斷喊著殺氣騰騰的口號,真是赤色恐怖。後來通過聯絡,我和穀哥相約於清波門長橋公園,他以看病為名外出。見面之時只是互相鼓勵為主。穀哥一生膽小,他的早逝一半是由於病,另一半則是因為恐懼。

    在文革中美院遷往浙江分水縣,國畫系除勞動外,還創作樣板戲《沙家浜》,穀哥得以繪製劇中沙奶奶像,這應該是整個文革期間唯一的一次握筆機會吧!

    在分水下放期間,穀哥罹黃疸肝炎病,於是年年發作,住院治療,直到一九八六年去世為止。穀哥即使在患病期間,他的繪畫仍遭到數次批判。一九七四年的批精神污染、批黑畫對他的衝擊很大,他的少數民族題材畫《荔枝熟了》,被批為“投敵賣國”等等罪名。

    一九七八、七九年間,形勢已有轉機,但穀哥的病體已成積疾,那時北京人民大會堂落成,中央讓各地畫家前去從事會堂壁畫,穀哥因病未能去成。次年北京國際機場落成,又讓各地畫家去畫壁畫,責令到穀哥,穀哥不敢不去,因為人民大會堂的責任未盡,他已經怕受指責了。穀哥抱病到北京機場繪大型壁畫,中途病發,勉力完成後,竟病重在北京住院。那時我尚在杭州郊區的一家村店中謀生,尚未獲平反回城工作,我收到穀哥寄自北京某軍區醫院的信,他告知若不治身亡,盼能夠灑骨家鄉石門潭,巖壁刻“雲生大澤”四字,並附絕命詩一首。詩云:“熱血難酬積疾深。龍湫灑骨復何尋。願憑千尺悲鳴水,寄我綿綿故國心。”那日逢江南大雨,我坐在河頭的村店中讀信,和著雨聲、風聲,我痛哭流涕。

    一九八0年以後,政治空氣雖已緩解,穀哥也能重新握起畫筆,但他的身體狀況卻一蹶不振,他幾乎長年在醫院中度日,即使回家也在病中,此外,他的婚姻不幸,事業和家庭的不幸,絕非醫藥可以醫治,穀哥終於於一九八六年九月病逝於上海瑞金醫院,享年五十七歲。

    至於米哥,他與穀哥自一九四九年入杭州藝專以後,在校園中共聚了一年有餘。他的畫風較寫實,與印象派毫不相關。朝鮮戰爭爆發,為抗美援朝,軍事幹部學校向全國的大專院校招生,所有的學生,幾乎無一例外,全部報了名,任國家選拔。當時的美院有兩名學生合格,選入軍幹校,離校受訓。一名是周昌米,一名是姜書苕,他倆都歸入空軍。歡送大會那天,又是素琛姐作為家長,在外西湖的美院禮堂,參加了歡送會。米哥離校參軍四年之久,他離開杭州後,再也沒有和我們通信聯絡。我們後來知道,他只在上海江灣駐地培訓,並未赴朝。四年後他想復員回母校讀書繼續學畫。這時,他才有信給穀哥,表達他要返校讀書的願望。穀哥已在國畫系任教數年,他為米哥的返校作了許多努力,待等米哥返校,他成了穀哥的學生。他們兩人,經過了四年的各自經歷,在藝術思想上與藝術風格上更是各行其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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