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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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下)____老家的回憶系列

在我父輩的四房叔伯中,育有親、堂兄弟六人,親、堂姐妹十一人,前面我已記敘了祖父長孫,三伯父的獨子,我的堂長兄周顯煜短暫而悲慘的一生,和我父的長子,我的胞兄周昌澍坎坷多難的一生。現我將記述我的第二個胞兄周昌穀和堂兄周昌米的生平,並略述另二位堂弟的簡況。

    昌穀(昌谷)和昌米(滄米)都是當代的名畫家,尤其是我的胞兄周昌穀,早在一九五五年,當他年僅二十六歲時,即以中國畫《兩個羊羔》,在波蘭華沙,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繪畫金質獎,這是我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因繪畫在國際上獲金質獎,殊榮之至。昌穀所處的成長年代,是一個被紅色的思想所禁錮的時期,即便是在那樣的年月中,他才華的光芒還是掩蓋不住,他還是創作出了許多好畫,如果他是成長於開放的今天,他將是不可限量,會有更大的成就!周昌穀因為他的寫意人物畫,被列為當代浙派人物畫的創始人。在中國現代美術史上佔一席地。作為藝術家,這是人人所想要追求、奮鬥的。昌米哥先是從事人物畫,中年以後才專工山水畫,他曾四入四川,踏遍五岳,長期留居家山雁蕩,與山水結下不解之緣。昌穀和昌米畢生從事美術事業,畢生在浙江美院(現稱中國美院)任教授。在我的故鄉雁蕩,在閉塞的崇山峻嶺間,能孕育出如此優秀、聰慧,成就卓著的人物,真是地杰人靈,正是故鄉有驕傲,也是我周氏家族的榮耀。

    雖然在我的大家族中,我有許許多多的弟兄姐妹,但都僅是一般兄弟姐妹的感情,可是我和小哥昌穀就特別要好。小哥昌穀長我四歲,從小他就帶著我,自我懂事起,除了母親,我和穀哥最親。我以他為依賴,他的秉性、愛好影響了我的一生,鑄就了我的一生。他喜歡山水花卉,我和他一起跋涉、栽培。他喜歡讀書、繪畫,我也因此熱愛書畫終生。感染之深,至今無怨無悔。

    胞兄昌穀和二伯父長子堂兄昌米,都生於一九二九年,屬蛇。穀哥的生日是農曆九月十五日,米哥是同年的農曆十一月初七日,家族中稱他倆為“穀哥”、“米弟”。一九二九年是浙江一帶大荒之年,糧食無收。我的父親雲平公為他倆取名“昌穀”、“昌米”,是盼望他倆從此欣逢穀米豐登,一生免於饑饉。

    在穀、米二位哥哥出生的前一年,祖父有病,在他親自主持下,為四個兒子分了家,他一生主張耕讀傳家,他將大伯父習馬的荊山腳大校場擔土成田,分贈兒子,然後將周府大宅分為四處獨立門戶。大伯母在卅六歲時寡,她住周宅最後院三間平房,前與二伯父家邊門相通,後天井有方竹園。二伯父已襲世業開酒坊、醬園,他住東邊的寬敞平房老宅,有可放置十多隻大醬缸的寬敞前天井,和種有數十棵金桔的後園。三伯父住大宅中軸線上中西合璧的樓房,擁有前天井和左右廂房。至於我父是祖父幼子,祖父將自住老屋地基建成新樓房與之,即在三伯父住宅後面,大伯母、二伯父住宅西面。這種格局始終沒有變化,一直居住到一九五0年中共執政,實行土地改革,我家被劃為地主,沒收房屋,整個家族被逐出故居為止。

    我祖父的分房分產一定很合理、公平。因為在我的青少年時期,我從沒有風聞因分產不公而父輩之間有任何的微辭和不快。這在其他家族,因分家不公,而反目成仇者則是太常有的事了。

    在這裡提到分家,是因為要說明昌米家和我家的關係。本來分了家是各房分別生活,但昌米哥卻不如此。他和穀哥從小一起成長,而且志同道合,即使分了家,他仍長期生活在我家。在我的童年時代,他倆同住我家東邊樓下大房,一起繪畫、看書、藝花、游泳,甚至在一九四五年日寇投降過境,仍然奸淫燒殺,鄉人扶老攜幼避難深山,這時昌米哥並沒有和他家人一起,他還是和我家一起逃難的。在我的感覺中,他是我的親哥,不是堂哥。

    米哥和我家的關係,固然是他和穀哥同齡,一起長大,志同道合,但還有一層主要關係,即是米哥的生母,已故的二伯母是和我母患難與共的閨中密友。已故二伯母和我母同樣出身於貧苦農家,同在大家族中遭受歧視,受出身官家的城裡小姐三伯母的欺侮,她倆“同仇敵愾”。後來二伯母因生產米哥的弟弟而難產去世,胎死腹中,母親的傷心可想而知。不久,二伯父又續弦生子,米哥與繼母不親,母親就更疼惜米哥。何況二伯母撫育米哥時,奶水不足,米哥常吃母親的奶。所以我母和米哥情同母子。米哥願住我家,情理之中。

    穀哥、米哥從小鍾情繪畫,任何其他學術、遊戲都無法取代此一志趣,這一志趣成為他倆的終生愛好,並發展為終生的事業,因為這種鍥而不捨,使他倆後來卓有成就。

    我們的童年、青少年時代,都在老家樂清縣大荊鎮度過,這是一個位於浙東雁蕩山腹地的海陬山鄉,算是一個古鎮。雖在山區,卻是個南北交通控道,經常受戰亂的侵擾。因為在沿海,戚繼光在這裡築過防倭沙城。太平軍多次踐踏殺戮過,我祖輩中即有兩人死於此難。至於文化方面,東晉文人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也遊過雁蕩西部,但在文字上不見有到過大荊的記載。徐霞客三遊雁蕩,遊記中寫到大荊的僅四個字“飯大荊驛”,看得出在明代鎮上已有飯館,而且是個快馬傳遞的驛站。在明時,還出過一個詩人李孝光,明代在南閤鄉出過一個顯要人物章綸,至今村上還保有五座木牌坊!這就是我故鄉淺薄的文化歷史。我的兩個哥哥,從小沒有見過外面世界,在畫藝上,更沒有名師指導。後來在他們的字畫中所表現出的文化涵量,昌穀字畫中的水墨蘊藉文人畫風,以及昌米字畫中的圓融、沉郁,真不知所自何來。他倆的字畫,除天性使然外,還有閱讀家中有限的藏書!當然後來能夠進入美術專科學校,獲得名師的指導,這正如一顆良種得到合適的土壤而蓬勃生長!這才是關鍵所在。

    故鄉的山水,童年的趣事,在我們後來飄泊慘淡的人生中,成了回憶的寶庫和快樂的泉源。約在上世紀的九十年代,我為米哥的自畫像題了一首絕句:“少年趣事去如流。記否雁山張鳥秋。莫道丹青老將至,飄蕭白髮上君頭。”這首詩深得米哥喜愛,他書寫後,裝入紅木鏡框,長年張掛在書齋的壁上,米哥的一個朋友,因為讀了我這首詩,而想要結識我。這僅說的是在故鄉捕鳥的一件事。和兩位哥哥做過的少年往事是太豐富了,單是捕鳥一事,就可以寫出許多。冬天,我們在雪地上撒米,以竹籠罩鳥,大多是小麻雀。秋天,宿鳥歸林,我們在竹林中用鋒利的小尖刀刺殺宿鳥,鳥腹是白色的,即使在黑暗中,在竹稍末端,目標也明顯。春天,鳥兒求偶,哥哥們製樊籠誘捕異性鳥,以昌澍大哥製作的樊籠最為精緻。所謂樊籠,一個大籠中間隔小籠,裝置機關,進得去出不來。籠中預先關上一隻雌鳥,以誘捕雄鳥。樊籠都是掛在後門井台邊的老桑樹上。米哥嫉忌大哥的成功,曾偷偷折斷大哥金絲鳥的翅膀,這樁公案都要到大家成年之後才不偵自破!

    我們除捕鳥,還養魚、養蟋蟀。有一種專吃冰片、白术、熟地等的小甲殼蟲,據說是從高麗國引來的,藥房有售,五彩繽紛稱作“高麗龜”的,我們養過不少。秋天就捕捉蟋蟀,還在紙盒內用泥土為它們建造住屋,最勇敢善戰者建有“宮殿”,封以《三國演義》或《水滸》將領稱號,有“黃忠老將”、“黑旋風”等。

    谷哥米哥每天習畫,沒有老師,都是臨摹《芥子園畫譜》,或繡像小說上的插圖。也會創作寫生。還演戲編劇,自製蟒袍、玉帶、天官帽。是用手工紙剪貼於被單或和長衫上。我就在他們排練的《空城計》中飾演掃地的老兵。他們特別歡喜讀《三國演義》故事,走“三國志棋圖”,自製三國志人物像。用白色厚紙卷成實心的拇指粗細筒,約半尺長,在上部繪出人物臉譜,額以上戴各式帽或髮飾以便遮掩紙筒頂部。身上穿各式手工紙製成的古裝,長袖襯袖交曡胸前,若是老生,還以頭髮做出鬍鬚。手工精巧,色彩相宜,真是一批精品。

    他倆還自製二胡、橫笛、直簫等樂器,都能吹彈,連二胡需用的蛇皮,也是他倆活捉油菜花蛇,剝皮蒙就的。整個過程我都扈隨在側。穀哥、米哥生肖屬蛇,自稱“蛇王”,他倆自然是不怕蛇的。他倆還搜集殘燭,融解以後鑄入自製的模具中,重製臘燭。鎮北山區有製陶工地,稱泥窯。泥坯青色,特具韌性,稱青絲泥。穀哥米哥帶著我去過多次,化很少的錢就能買到大塊的泥,我們將泥頂在頭上運回家中,一路之上,凡見到平滑的石頭,就停下在石上輪番搡泥,使之更柔韌。我們的頂髮,都頂成白色的了。哥哥們用這些泥坯做成頭像、小動物、硯石、筆架。

    老家西門外三里路外,有十八溪匯聚的石門潭,兩岸峭巖矗立,深廣數十丈,水呈深藍色,神秘莫測,在夏季很清涼,人們歡喜前去游泳,但每年必有人淹死水中,傳說石門潭有水鬼作崇,家中大人嚴禁孩子前去游泳,兩位哥哥是偷偷前去的。我為他們先偷出替換衫褲,陸續離家,不使大人注意,有時不及偷取衣褲,哥哥們就先下水游泳,上岸後再脫下濕衣褲曬在潭邊沙灘上、樹枝上,自己躲在灌木叢中等待衣褲乾燥,我總是為哥哥看管濕衣褲,忠實的守護他們,在大人們跟前為他們嚴守秘密。

    哥哥們還有一個終生的愛好是種花、養魚。尤其是穀哥,在他十三歲那一年,因為幾個哥哥姐姐都同時上學,母親擔負不起,就使穀哥輟學一年,先讓大哥中學畢業後,他再接著上。那年母親開始釀酒接濟家用,並在宅外橫街上開一間小酒店,專賣自家釀酒,就讓穀哥管店。店很小,穀哥用粉筆在小店窗板上寫“昌穀酒店”四字,非棣非篆,是屬花體字。昌米哥則到十五里路外的雁蕩中學讀書去了,每周回家一次。穀哥在店中,閒時和鄰近的孩子走像棋,我每天放學後都先到店中和穀哥玩。穀哥除管店外,就在家藝花、養魚,專業得很。家裡廚房外是一個隱蔽的天井,穀哥在此種了五十多盆花,大多是菊花,還有茉莉、梔子、六月雪等,也有名貴的牡丹、芍藥。這些好花都來之不易。鄉下是無處買花的,須到處求種移植,有時還要“巧取豪奪”。比如蘭花,一株從小山頭商會盆栽中,拔得芽根。一株是從三伯父花圃中分得芽根,培植成功。據說都是建蘭名種哩!那棵牡丹花是到荊山尼庵中掘來的,尼姑小氣,我們只得搬出荊山寺是我祖父所建的理由,去說動她,總算獲得一個根芽……故鄉閉塞、落後,無處求得金魚,穀哥曾到黃巖縣報考簡易師範,帶回十條金魚,裝在酒瓶中,翻山越嶺,待回到家中,只有兩條是活的,養在小魚缸中,又被烈日曬死一條,趕快移至廚房碗櫥下,陰涼處,又被家中的老鴨吃掉了,穀哥驚天動地的大哭了一場。後來有機會到樂清縣城,又帶回若干條金魚,精心護養,活了下來。先是向母親要了一隻大小適中的陶製土缸,置放小花圃東南角上,內植水草,上覆一半的木板蓋,蓋上再置花盆。後來在蒲溪得到一塊玲瓏多孔的巨石,正可置缸底,金魚能游弋其中。穀哥再利用這個大魚缸的水為易乾的盆栽黃楊木輸水,方法是將花盆置於缸邊,再以燈芯草從魚缸牽到花盆中,讓燈芯草慢慢滲水滋潤黃楊木,名曰“燈芯車水”。後來穀哥到縣城讀書,鄭重其事的來信詢問:“魚缸加蓋否?”(中午要以草帽給魚缸蔽蔭),又:“燈芯車水否?”。我生平的第一封信就是給穀哥的回信。童年的再一件大事,就是霉季以後,家中晾曬藏書。都在二伯父宅前小校場後長廊上進行,每年輪番晾曬部分藏書。由孩子們看管,免遭雞狗糟蹋。看管晾書頗不寂寞,但是我們能看懂的僅是《繪圖山海經》、《繡像封神榜》和《繪圖列女傳》等等帶圖像的書籍,哥哥們也是從臨摹這些畫作,開始繪畫,他們臨摹最多的,當是《芥子園畫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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