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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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母十年祭

今年的九月十七日,是我母去世十周年紀念日。母親生於一九零一年,是世紀同齡人,去世之時已是八十九歲的高齡了。

    我母為浙江樂清芙蓉上圓村人,屬雁蕩山西谷范圍。她生在一個十分貧困的農家,家中有三個女兒,母親排行第三,小名喚三妹。在她虛歲六歲那年,家中大人貧病交加,就把她送給了芙蓉鎮的另一個農戶為女。母親對上圓的親生父母,幾乎沒有回憶,她只記得親母終年害病,坐在戶外牆角曬太陽。親父身材高大。家中是住茅屋的。除此更無記憶。自她離開這個家庭後,也再無任何聯系。她記憶中的養父母,從小對她非常嚴厲,就在六歲這一年在養母手中纏足,養母教她紡線織帶,待人接物,管理家務。後來母親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精明的當家人,與養母對她的訓練有關。提起養母的嚴格教育,母親在自己兒女成群後,還抱著感激之情。她每日必須紡完規定數量的棉、麻。若鄰人送來食物,必須留著待養母過目後方能食用,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得伸懶腰打哈欠……這一些規矩,母親在教育我們的童年時,與養母如出一轍,也毫不含糊。養母一家在母親八歲時,離開芙蓉鎮,到雁蕩山西谷道松洞任管洞之人。道松洞有幾畝山地供管洞人耕作收成,養母一家就為了這幾畝地而去的。雁蕩山西谷處於大龍湫一帶,峰巒奇特,林木深幽。道松洞在龍湫背(瀑布發源處)約海拔三百公尺處,只有在山腳三官堂一帶才有幾戶鄰居。山居是十分冷清的,母親隨養父母在洞中生活了五年,到十三歲時才離開,養成了一輩子不知道串門的習慣。道松洞是雁蕩山三十六洞府中最具形勝的洞府,站在洞口遠眺,能見通往芙蓉鎮的四十九盤長嶺,西看是大龍湫的瑞鹿峰,東看是雙筍峰。大龍湫瀑布終年從一百三十公尺高處下落,半途幻化為雲為霧為七彩虹霓,都在道松洞母親的腳下。道松洞內一股清泉,即使三千僧眾也喝不乾。就在洞口還有左右兩道瀑布,終年轟嗚不絕。母親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與麋鹿同時長大。洞府高曠,內有三層木結構樓房,天井之外,尚有洞門。母親隨養父母遠涉至洞府的那天,洞門是緊閉的。道松洞老和尚在圓寂之際,自己在天井中架柴自營火葬。養父是翻牆入內,收拾了老和尚的骨殖,與母親一起動手為之營墓於洞外東丘的。母親的養父我們長大後稱他為雁山公,養母稱為雁山婆。雁山公在道松洞生活時,除洞產山地的收成外,還以燒鋼炭為生,那時滿山的硬雜木可以隨便取燒,沒有人管,只要有力氣就行。雁山公視察場地,打柴挖坑,將斫來的雜木架在坑內柴上,然後點火焚燒,待燒至七、八分透時,即掩土悶焚。若干天後,雁山公將燒成的鋼炭裝簍完畢,然後肩挑翻過四十九盤嶺到芙蓉鎮販賣,所得之錢資,在鎮上買回油鹽醬酒,布頭線腦。有時亦與雁山婆同往。去一趟芙蓉鎮,必須在外過夜,不能當日趕回洞中,母親時常一人留宿洞府。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點也不怕。她一人在家,仍然忙碌,如曬出的谷類遇雨,她一個孩子,要憑自己的力氣收回。她是家中的好幫手。雁山公在山野燒炭,打柴,時時換地方,母親要為養父送水送飯,水裝在竹筒內,飯裝在蒲草編的蒲包裡,飯上放些黑色的蒸乾菜。母親一雙小腳,十分靈便,所有的山路再崎嶇,再曲折,母親都能找到雁山公。這些路不是走的,母親說,為了抄近路,必須附籐攀葛在峭壁峰巖間穿行,撥草鑽樹。母親見雁山公吃飯,從來都是打開蒲包後,用竹筷夾出一點糧食,撒向太空,口中高喊“山神土地啊!”如此祭奠過山神土地後,雁山公方才埋頭吃飯。雁山公勤勞所得買回的油醬,也是賴母親保管的。地方窮,毛賊多,洞中不能存放任何食物,否則全被過路毛賊擼掠而去,都是由母親攀籐附葛,將這些活命之物深藏於峭壁石縫中。母親說,她能藏到連猴子也找不到。

    母親常說,她不到道松洞她就不認識周家是誰。她如果沒有這一雙小腳,她也進不了周家的門。周家是雁山東谷大荊鎮的書香人家,絕不會娶大腳媳婦的。我的祖父周蓮波先生,當時是大荊鎮上的商會會長,就在我母親一家進住道松洞的第二年,祖父在大龍湫旁建造觀瀑亭(建成後,題名為“觀不足亭”),他親自督工。大荊鎮離大龍湫三十多里山路,還隔著謝公嶺和馬鞍嶺,祖父必須居住在大龍湫三官堂一帶方能督造觀瀑亭。雖然山腳有瑞鹿寺、能仁寺,但都沒有道松洞整潔、清幽,祖父於日暮時分上山,夜宿道松洞。當時母親只有九歲,然燒茶煮飯,善解人意,待奉周全,乖巧聽話,甚得祖父喜愛,祖父就認她做了乾女兒,起名秀蘭。母親姓黃,我至今未查清楚,這“黃”是上圓親父的姓,還是雁山公的姓。祖父的喜愛,不是短暫的,不是口頭上說說的,他在觀瀑亭完工後,居住大荊的時候,每逢過節,都派轎前去迎接母親到大荊周府過節,儼然周府的嬌女,這在大龍湫三官堂一帶是從來沒有的事。母親回憶說,轎子翻嶺上山時,她坐在轎中頭向後仰,下山時,一路俯沖,她雙手抓住轎桿,一雙小腳踹在轎門踏板上,穩得很。問她怕不怕,她說一點也不怕。周家上下人等對她的聰慧乖巧都很讚美。後來在一個特殊的情況下,使她在十三歲時進入周家後,再也未回雁山長期居住。

    雁蕩山的貧脊與遠隔人世,使它一直保留著原始的習俗。貧苦的山民娶不起媳婦,一直有搶親風俗。一夜之間搶到了閨女或寡婦,只要進了洞房就算定案,不得有悔﹔然搶不到手,這一家則不得對同一對象作再次搶親。母親在山區長到十三歲了,已經有人看準她了。某天,雁山公進村辦事,有善良的人向他透露消息,說道“今天晚上千萬不要驚慌”。雁山公立即心領神會,他回洞後,帶了乾糧,讓雁山婆獨自留守洞府,自己即帶母親躲到了懸崖峭壁之上。這是一處巖縫,母親與雁山公匍匐爬行而進,然後伏在巖皮上,洞口籐蘿掩映,於空隙處能觀察山下動靜。深夜,母親但見上山的嶺間燈籠火把,人聲嘈雜。搶親者自然撲了一個空。於是次日一乘小轎,雁山公親自送養女到了大荊周家,交托給了蓮波先生。母親此次來周家是長住。蓮波先生送她上過私塾,可惜因為家務繁忙,母親始終未能讀到書,她只認得二、三百個字,不能看報看書。但這二、三百個字後來使她成為二幼等的識字啟蒙師,那是後話。

    周家那時有個八十歲的太婆,瞎眼,就讓十三歲的母親照料她的生活,與太婆時刻相伴。問母親天天與一個瞎眼婆在一起,厭氣嗎?母親說,並沒覺得討厭。母親非常盡心盡意,順從聽話。在母親十六歲那年,祖父命令他的幼子從杭州洋學堂裡回家與母親完婚,這就是我的父親周光裕、雲平先生,當時十八歲。據說我的母親是吉祥的化身。在她進門後,周家的長子周六介先生,原先參加辛亥革命,因光復南京有功,此時授杭州知事,又贈予在大荊鎮的一座都司老衙門,並數百畝教場之地,說這是我母親的福氣帶來的。又說她那天進門路經水漲村時適逢漲潮(雁蕩山面海)。又說她來了後,一塊紅薯無端長出四支茁壯的芽,象征著祖父四個兒子將興旺發達。這塊紅薯還放在廳堂茶几上照了相。我的父親身為幼子又體弱多病,但他性格溫厚,秉承藝術天賦;會各種樂器,平劇唱馬連良派,能繪蘭竹,格調不俗,尤善書法,在遍師百家後,終以魏碑《馬鳴寺》為終生所鍾。書法成就頗高,在浙江一帶亦曾負盛名。父親無書不讀,又愛讀經談禪,中年時因戰事滯留皖南,曾出家做和尚,終因意志薄弱,身體孱弱,生不逢時而坎坷一生!

    祖父去世時,父親的四房兄弟分家自立門戶。我母生三女二子,並擔當起全家的生活重擔,我等兄妹五人凡衣著、鞋襪,都是母親親制,真是“從種棉花到拆破爛”,均是我母一手所為。母親自種棉花、搓麻、紡線、打線、槌線、織機上線,凡是做此類大事,孩子們都非常高興,相幫牽線,搬運。母親還親自灌園,養豬,養蠶,抽絲。母親來周家,直到五十年代中共執政前的數十年間,一直備受周氏親屬的稱讚,但有兩件事她遭到周氏家族的反對,她都是以她無畏的個性與膽識,仍然不受外力影響而我行我素。其一,我父因迫於生計,離家赴安徽國民黨部任職,接著抗日戰爭爆發,關山間阻,消息不通,後來對家庭經濟全無接濟。母親深感識字的重要,她連給丈夫寫信也要托人代書,於是立志培養子女上學,當她送兩個姐姐遠赴外縣深造時,我的二伯父與三伯父竟大興問罪之師,說是讓女兒去外地上學,今後雲平回家,如何交待?母親說:“我家的事,我家自主,伯父不必費心!”我的兩個姐姐得到了母親終生的益處,她倆後來在教育界服務終生。我的兩個哥哥自然受到良好的高等教育。父親離家達十一年之久,我家不但五個子女均入學深造,母親還買進兩畝水田。山區水田需要兜水進田,母親一雙零丁小腳,於半夜起床,趁無人看見的時刻,親自去田間漚水,這是男子的重勞力,母親的辛苦可以想見。凡稻谷收獲,舂米,磨麥,我母亦親自操勞。我在襁褓之時,我母則揹負我而勞作。父親離家時,我正孕育母腹兩個多月,等到父親歸家時,我已長到十歲了。我伴隨母親的時間最長,我最理解她的苦辛。其二,母親為了供給兄妹五人上學,幾畝薄田不敷支出,在缺少經濟來源的情況下,她決意開設酒坊。俗話說“若要富,做酒賣豆腐”,母親開設酒坊的想法,真是大膽之極,因此遭到周氏家族的一致反對。再說,母親深居大宅,她如何對外交通?我家的老宅是清初的都司老衙門,前邊大門五重,圍牆高聳,固若金湯。我家所居為三伯父後院,出外必經過三伯父大廳、穿堂,後院為七音軒書院,還隔一個苧麻園並公用井台。我家西牆外為毛氏舊宅,已敗落,我母向毛氏購得他家菜園,然後破西牆自小天井築甬道通其菜園,菜園之外就是大荊城皇廟及柴行所在地。母親於小天井甬道口設一門,又於菜園外設一木柵門,然後於自家大廚房外築煮酒大灶,改造上房儲藏室為榨酒房,釀酒處。又至白溪鎮聘任釀酒師傅。母親此舉,石破天驚,周氏親族視為大逆不道,然母親主意已定,一任非議,勇往直前。母親一介女流,又無知識,全靠她的宏量與膽識。她輕財仗義,每逢新酒開市,煮酒之日,大開木柵門,凡過往行人等,都請進隨意取喝,即使喝得酩酊大醉,也任其所為,毫不吝嗇。新酒入罈往往數百罈之多,於是打泥頭,寫羅馬字號碼,相幫之人都很踴躍。母親後來還於署前街義屋闢出兩間店面,開設酒店及山貨行,酒店即由我二哥後來成為畫家的周昌谷掌櫃,名為“昌谷酒店”,此時二哥只有十三歲。山貨行還聘任掌秤老爺主持。母親終於改變了家庭的貧困,在山村中過起了較為富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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