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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____老家的回憶

    我的故乡在浙江省乐清县大荆镇。这个古镇處於浙东名山雁荡山的东麓,在雁荡东外谷风景区内。雁荡山沿东海乐清湾,有三座古镇,大荊鎮是其一;中部的称白溪镇;西外谷的称芙蓉镇,即是晋高僧诺距那到此时,说的芙蓉、雁山是“花村鸟山”的含义所在处。雁荡山屬闽浙括苍山脉,这条山脉绵延到东海之滨,伏海再起的就是散落在海中的諸岛屿。大荆古镇是一个小盆地,过去的年代,交通不便,与邻近县治都间隔着崇山峻岭,即使在海边,除了渔船,也没有海运。是个既闭塞、又纯朴的地方;且属景色秀美的雁荡景区,这个古镇有著独特的人文渊薮。
   
    古镇北高南低,离海只有三华里,却看不到海,那座像屏风一样的荆山挡住了视线,挡住了海风的直入,有極佳的風水地理。荆山上长满了荆树,山由树名,村以山名,所以荆树对我来说特别的亲切。雁荡山的北麓有若干条清澈、湍急的山溪,所有的溪水都汇集到古镇西北部的石门潭中。这个潭的水面宽阔,两岸崖壁峭立,像两扇门户,潭水有三十多米深,清澈但不见底。潭水下流,即是镇西宽阔优美的蒲溪,在岸边,在浅滩上长满了枫杨。在我童年时,两个哥哥游水,我就在枫杨丛中等他们上岸,为他们照管、凉晒湿衣裤。水上时有从雁北卓南乡、沸头乡划来的竹筏,戴着鸬鹚,繞荊山驶流到海边的水涨村去。
   
    大荆古镇的东边,有东门溪,没有蒲溪宽阔,然而居民赖此洗涤,生存。古镇中部,在密集的居屋与街巷间还蜿蜒着一条城河溪,它常潛流穿越居民的住屋,偶而又在闹市、住宅之间露出清流,能时时见到街边、屋间有拾级而下的石阶,供人就近洗涤。就在我家的后客厅,也有一个半在室内半在露天的鱼池,有暗沟与外边溪水相通,有矮石墙与后院隔开。池边矮石墙下长着一丛茂盛的野草莓,人们採不到它,就像周敦颐的荷 花一样,可远视而不可近玩。古镇的中心是一座小山,上面建有一座高高的魁星阁,魁星左脚立地,右手高握着一杆笔,正向有文運的人们的頭上点去。在我小时,小山头是商会所在,古樟蔽天,游廊相连,是个幽雅去处。山脚下有一个湖,称为城里湖,种植荷花,岸边是垂柳,与城河溪相连,溪水自北门来,穿石板桥下,将水先汇入湖东人造的石堤内,曲折环回,再过一桥注入湖中。据说在春天溪水暴涨时,可以缓冲,这是水利措施兼美化的设计。人们说溪水绕小山而行,按风水上说是“龙抢珠”,我的老家住宅就在龙腹西邊!

   
    这三条溪水,在镇的南边,荆山北麓汇合后,绕过西麓,迴流入海。三溪交汇处,沖擊成深潭,有大漩涡。在我家的楼头,向西南望去,就是雁荡山东谷的突兀山峦,冬夜会看到闪烁的燐火绕山而行。靠谢公岭脚,有一座巨大的“接客僧”岩,從謝公嶺角度看為“老僧拜鐘”,非常酷肖而有名。徐霞客三游雁荡,都是从天台山方向而来,他在游记中对“接客僧”岩有详尽的描述。他在进入雁荡腹地之前,于大荆古驿休息、进餐。他大约是在必经之地蒲溪桥头的饭店吃饭吧!在我童年时,蒲溪桥头还有“王三玉饭店”,老板的女儿还是我的小学同学哩!
   
    雁荡山的百二奇峰、三十六洞府,是多年海水侵蝕所致,它的美,早在魏晋之际已被人欣赏,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就曾经来游览,写下了“咏筋竹涧诗”,相传他曾深入到东外谷,这条他走过的岭,后人称为谢公岭。岭离大荆镇只有五华里路程,翻过谢公岭即是雁荡的腹地灵峰、灵岩了。
    因为古镇的背山面海,外有乐清湾的天然形胜,使它在军事上成为要地,它是元代沿海七十二沙城之一,设有大荆驿站,明初改称岭店驿。我的先祖就是於明時遷居大荊的,清道光《乐清县志》载,康熙元年筑有大荆城墙称为大荆营,有参将驻守,雍正二年改为游击驻守,乾隆廿年改为都司驻守,下置守备,并有千名战守兵。大荆镇有完整的城墙城门,在南门外还有练兵的“大校场”,建有“演武厅”与“鼓亭”,城内设有“射圃”、“火药局”、“军器局”。原有的大荆古城墙,是以土夯而成,城围周長二八七•九丈,宽厚一•四七丈,高一•四丈。砖砌城垛有三八九个,城楼四座,也是砖砌。可惜的是现在城墙城楼已毁圯,只留有两座城楼土基遗址,其中一处,就在我家后园井台北面,长有乔木,我儿时与哥哥们常常上去玩耍。东门一带還能见到残留的城墙遗址。如今镇上多现代建筑,但在东门,仍然保留有完整的石板大街,还有两座拱形避火墙圆洞门,这是仅存的完整古建。大荆古镇原有二十五条巷弄,现在仍然袭用旧名,但大多不再是卵石铺地了,原先那种黑瓦双檐石块砌墙的古民宅也渐渐的不多见了。
   
    原城内北街建于元明旧址上的清康熙年间都司衙门,重门叠户,大门之内建有左右二碉堡,并亭台楼阁,游廊轩馆,遍植香樟、茶花、梨、枣、竹林,且建有多处鱼池,还有供练习骑射的“小校场”。这座建筑群,在民国初年,已归为我家所有。我家原住东门隔溪。大伯父周六介公就读上海政法学校时,参加了辛亥革命,屡立战功,光复南京后,除授为杭州知事,这就是我家与杭州的渊源了。我的祖父周莲波公在老家,因原宅过于简陋,他亲到南京向临时政府申请,购买这所已经颓败的都司衙门旧居,以廉价获得。于是祖父大兴土木,拆除碉堡等等军事设施,改建亭榭,增设住宅书馆,再广植果木、园艺。大伯父再于杭州物色古董、字画、图书运至故里,俨然成为古镇世家,祖父改题居处为“晦侬别墅”,以诗礼、耕读治家。衙门的刀光剑影,已成为蕴藉的诗情畫意。在我儿时,祖父早经去世,大伯父亦已逝于杭州任上,家庭已渐趋败落。但是藏书依旧,每年夏天在小校场、游廊等处晒书、凉书,让孩子们看管着,大都是线装书。在入学前,我平生最早读的书,就是晒书时看的《山海经》图录了。非常值得惋惜的是,五十年代初,提倡阶级斗争,我家劃为地主,房产土地没收,從此告別故居。我在少年时期跟随二姐到了杭州继续读书。一九八二年,在我历经九死一生的巅沛流离,于离故乡三十二年后,才又随昌米哥回到故乡寻梦。我俩先住在雁荡山旧净明寺侧友人家,唐诗所云“近家情更怯”,我们简直不愿再看到故宅旧址,恐怕一见现状,会失去原先保留的完整美好印象。但是故园近在咫尺,能不亲临憑吊?古宅已成为酒厂,我们只在大门外瞻望,在后门三官堂一带逡巡,并未入内访旧,因为所有故物已面目全非!虽然家破人亡,但是故乡山川风貌,依稀犹昔。
   
    元代的學者、诗人李孝光,是我们的同乡人,他曾隱居雁荡山五峰下,然他的故宅已无可考,也从未考证过他的后裔。镇北南閤乡,有明礼部侍郎章纶故第和墓园,墓道两侧的石翁仲仍然完好,南閤乡街道上还保存五座其宗族明代木牌坊,斗拱、重檐,重彩绘制,仍經子孙们时时修葺,这是研究明代建筑学的宝贵资料。如此完整集中的古牌坊群,在浙江山区,已是硕果仅存了。这里还留有“文革”时期章纶的子孙,为了保卫这五座牌坊,与从乐清县城赶来破坏的红卫兵展开奋斗的故事。二零零零年夏,我和陳朗回国时,三幼夫婿一家四口也從德國來,偕同一起到故乡扫墓。我是于一九九一年归葬父母于雁荡山游丝峰壁的。此时我们重遊南閤乡瞻仰牌楼,还找到了崇山之下的章纶尚书第和他的书楼残址。童年,我曾在南閤堂姐家,住过半年。
   
    这一次在老家,在族侄周其钧家看到了我家的家谱。这是在遭受历次政治运动及文革浩劫后仅存者。
   
    我哥昌谷以英年逝于一九八六年。他临死前遗言,将洒骨于故乡石门潭,并于潭壁摩崖鑿刻“云生大泽”四字。我哥周昌米,于一九九零年在石门潭右坡凤凰山麓建造了荆庐别墅,由沙孟海書“荊廬”二字,由杭州青年画家、篆刻家吴静初镌刻于北向山岩之上。荆庐高旷,周围遍植竹林、松林、桂树、红枫,庐前小桥、流水,楼头能见雁荡群峰。虽然没有祖先“晦侬别墅”的风范,但是能在故里留有一席之地,是幸事。每年盛夏,我哥必招画友、亲朋自杭返里避暑。二零零零年夏,我和陈朗偕同三幼一家四口,並小叔陈诒、外甥小鲁父子、友人文韵、奕林等共计十人,与兄嫂欢聚荆庐。同到游丝峰扫墓,留连于古镇街巷。陈朗兄弟与文韵、我哥则于画室评书品画。王渊及孩子们则日日于石门潭游弋消暑。能親近故土快慰平生。我们夢想,数年以后,我們也会回故里,在荆庐之旁,建造“芷阁”,不须高旷、宽广,但求雅致,黛瓦粉墙,像刘禹锡的“陋室”那样,有苔痕,有草色就可以了。
   
   

此文于2010年02月2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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