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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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口的故事(中)

一九七零年从杭州赴西北,火车尚无直达,要在上海转车,而且只有一条铁路,是陇海线的延续。在这寒风凛冽的十二月底的隆冬中,在这应该家人团聚的年关,我却只身前往。

    在路上转折了二天,先到了陕西富平,我得设法按计划将落在富平的户口“退回兰州”。在富平,我住在白玉欣家,与他的父母同睡一个大炕。他们都理解我要回南方依亲的想法,大家都共同帮助我实现这个理想,但他们也都真诚地挽留我,希望我在富平住下。有人说,即使今后陈朗从青海农场回来,富平有自种的菸叶,抽菸不成问题。

    我写了一张要求退出户口的申请书,理由是我在富平没有房子,缺乏劳动力,孩子幼小,举目无親,而最主要的理由是杭州方面已同意我迁入,已有准迁证。白村生产大队部为申请书盖了章,证明是事实。然后我到了公社办事处办理。办事处离白村三、四里,办公室里只有一个青年办事员,他神情严肃,看了我的申请书,说我和孩子的户口,在六九年春已迁入农村,在这城市下放农村的高潮中,如何能原纸退回去?他如办了,不是犯错误吗?这次在富平,前后共住了二十八天,我本来有失眠症,又因为缺水的地区,不解洗澡为何事,白村农民都是常年与虱子为伴的,用不了几天,我已浑身染上虱子,奇痒无比,又因为忧虑,我彻底失眠了,到后来几天,我虚弱到极点,连举步都維艱了,而且又因为皮肤过敏,手脚关节处、臀部都发炎灌脓。由于缺乏治疗,此病落下孽障,在以后好多年中,只要秋风一起就会过敏生疮,那是后话。即使如此,我还得天天到公社办公室,但也就是这么一点理由,都说完了,去了也不再开口,我就坐在办公室门外的台阶上,无可奈何,又不得不每天去,我别无其他办法。我一连二十多天的“无声抗议”,那个年轻办事员终于承受不了,也可能是西北农民善良的本性吧,大约在第二十五天的一个上午,他和我谈话了,但是他说:“我不能把户口退还给你,已经落下了都一年多了,如何退?我考虑把你的户口,从这里迁往回兰州,至于杭州方面是否接纳你,我管不了。”我同意了这一方法,不同意也不可能。就这样,我拿着一纸从农村迁往城市的迁移证准备前往兰州。

    这一次是真正的离开富平了,白村的父老弟兄为我送行。那个年代,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粮食,尤其是在缺粮的西北,白村每家给我两个从炕洞里煨出来合有芝麻叶的干饼,这种干饼放着一月半月都不会变质。白广地的八十多岁老祖母,还给我两颗自家树上长的大石榴,这是张骞从西域带到长安的种子吧!我不忍心拿那么多饼,也吃不了那么多饼,每家收一枚吧,但不行,老百姓说,双数是个吉利的数目,带着吧!临行时装了一麻袋。白玉欣、白广地再一次送我到了阎良火车站,我将在咸阳转车西去。正是:“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在咸阳上了一趟西去的慢车。慢车爬行在贫脊荒凉的西北群山中,一路上坡。黄色的干土,灰色的秃山,没有一点水份,西北的老百姓就赖以生存在这样的土地上,贫困将伴随他们的子子孙孙。车到甘肃甘谷一带,上来许多饥饿的农民,这一带似乎没有设什么车站,荒野中的关卡,也不严密。这里的农民常在冬季农闲时到城市乞讨,上车也不买车票,列车员似乎司空见惯,农民上车就帮助列车员打扫卫生,挺自然成章的。农民既没有行李铺盖,也没带粮食,更没有悲戚的表情,他们像阮藉、刘伶一样,以天地为屋宇。中国的农民对贫困与饥饿是如此从容,如此伟大!不久,他们和我也熟悉了,同我探讨天水、兰州等城市的状况,徵询去什么地方乞讨方便些。他们有些人在天水下车,有的和我一起抵达兰州,我这一麻袋的干饼,成了我们共同的食粮。

    到了兰州,住在陈朗小友回族人马士麟母亲家里。小马母亲的住处是大杂院中的一间小土屋,屋内一无所有,肮脏不堪,她母亲浑身虱子,连大襟衣的布钮扣上都生满了“虮子”(虱子蛋),他母亲曾患过脑血栓,行动缓慢,语言迟钝,我和她同睡一床,我已经是“虱多不痒”了。

    我先到原先迁出户口的所辖派出所。派出所不予办理,哪有从别省农村迁回兰州市的,岂不是天方夜谭?但是我說,我有杭州方面的準遷証啊!我不会在兰州停留的,只是办理转户口的手续而已。他们说解决不了,让我去找兰州市公安局,因为那个年代下乡频繁,市公安局设立一个专门部门,处理户口事宜。那天我去到这个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从各地来的人,都是为户口之事奔忙。一个来自张掖的青年说,他已经跑了一年多了,没有户口,就没有粮食,就不能找工作,户口是根本啊。

    接待我的张同志,三十多岁,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只找过他两次,我的转户口事竟顺利地解决了。我的杭州转塘准迁证,那怕是便条式的也起了作用。我只是在兰州作了一个中转手续,不妨碍兰州的任何利益。张同志起先并不肯开户口迁移证,只同意在我的富平迁来的迁移证背面,写上“同意转迁杭州转塘”字样。我向他说理:兰州、杭州相隔千山万水,一个妇女带三个孩子,很不容易,若杭州方面报不上户口,再转来麻烦他,他将如何推脱?反正是同意转迁,就换一张直接自兰州迁出的户口证吧!免得可能另生枝节,发生麻烦,让我们顺利落户,千万别另设置障碍,成全我们吧!最后张同志不但为我另开了一纸直接从兰州迁往杭州转塘的户口证,而且他还给了我一张统一印刷的“光荣下乡”证,以示我不是因惩罚而离城,是城市的疏散人口,是光荣的,以便于接受户口对方更能接纳安排。张同志真正的成全了我。但是他要我当场写下一张字据给他,即:若杭州报不上户口,决不再回兰州。我当场写下字据给他。我又去街道粮站迁出粮食关系。我以为这一次是保证无虞的了。此次在兰州化了九天时间,办公室外的同胞们,知情的都很羡慕我。

    转眼到了一九七一年初,春节渐近,既已办完,我必须尽快南返。我没有行李手提袋,我将户口证、光荣下乡证放入贴身内衣里,外面仍裹着干爹临行前脱下的那件蓝棉衣,两手空空。上火车南返的那天,小马送我上车,他跑去用粮票买了五个装在塑料小网兜内的面包,给我路上充饥。车站售票处挂着“一周无票”的告示,而站上等车东去的人足有二、三百人,火车完全失控,铁路运输几乎处于瘫痪的状态。一辆从西宁开往北京的列车,从西宁出发到此,平时不过半天时间,可是已经晚点了二十多个小时了,火车被人围困,动弹不了,车站既没有管理人员,车上也没有列车员出來,每节车廂门口都有数十人在挤门,列车内已达到超饱和状态,挤不进去。

    但我不能滞留西北,我相信一周以后还是买不到车票的,我必须挤进车廂去,我必须尽快地赶回杭州转塘,全家的户口在我的身上,孩子们的前途也在我的身上。小马帮助我,我从人们肩上、背上、腋下又踩又挤,奋力向前,我终于到达车门边,手上的面包全部挤成粉末,只剩下一个空网兜,我随手一扔,然后我又挤、又爬。我至今弄不清楚,我是怎么被夹在车门中的,大约是有人要外出,车门才开了一个缝吧!反正我夹在门中,我向车内的人喊道:千万别挤,再挤我的肋骨要折断了。在关键时刻,人们还是有慈悲心的,就这样我挤进了两个车厢衔接的过道中,这小小的过道里,紧紧地挤着好几十号人,原来通向两边车厢的门是都关闭着,隔着玻璃能见车厢内的行李架上也挤满了人,厕所内也挤满了人,但都互不相通。这三处境界内的人们都各自保全既得地盘,连进出都各自为政,车厢内的人是从窗户进出的。一个人未挤进来时,大家排斥,一旦进入这个群体,又会互相照顾。我们挤着,双脚不能着地。经过几个小时的搏斗,火车终于开了。我觉得兰州车站上的数百人中,挤进这节车厢過道的,可能就只我一个人!

    大约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吧!列车经过甘肃南部,出境入陝到了汉武帝获锦鸡的宝鸡,一位从西宁上来被挤到现在,没吃没喝加上空气稀薄,双脚不能着地的老太太要窒息了,她不断呻吟,说她要死了。过道里有两个也从西宁上来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准备在宝鸡下车,为同患难的过道同胞弄点食物。大家担心他们下车后,会挤不上车。兩人说,不怕,他们是运动员,力气大着哩。他俩从宝鸡下车,果然挤回来的只有一个,车门旁仍是拥挤不堪,另一位就这样被遗弃在宝鸡了。挤回来的一位说,车站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只买到一瓶酒。我们就像关在希特勒集中營中的盟军军人一样,传递着酒瓶,一人喝一小口酒。

    当火车到达郑州後,将北上北京,我则要到南方的杭州去,只能在此下车。郑州车站照样无人管理,售票处也挂着“一周内通往全国各地都无票”的告示。我走出车站外,又自由的走了回来。严冬气温极低,大约在零下十几度,一位老人看着我的脚發问,你穿着单鞋不冷吗?我说很冷,但是没有办法,我不停地走着路。郑州车站除了陇海线西来的火车外,尚有北京方面来车,比起兰州机会多些,只要是往东的车我都准备爬车,反正要正常买票上车已不可能。我又想乘火车南下武汉,再乘长江江轮赴上海转道,然后回杭州。在郑州车站却碰到两位自武汉北上来郑州搭车的人,他们说在武汉搭船无望才北上郑州搭火车的,我放棄了南下武漢的想法。当我所乘的西宁火车到达郑州时,天刚入夜,我下車後,在车站冻了一夜,等我好不容易上了一辆自郑州开往山东济南的慢车时,已是清晨六点多,我准备在车抵徐州,将折而北上时下车,再想法登上南去的列车,步步為營。这列慢车,居然还能找到座位,在车上竟能买到一个大饼,这是两天前我自甘肃兰州上车后,除那一口酒外第一次进食。来过查票的人,并不认真,混过去了。慢车极慢,到了徐州已是下午,这里更有从北京、天津方向来车,机会应该更多了,我不敢出站,怕出去进不来,就在站台上等待北来之车辆,随时准备上车。在站台上我结识了两个南京青年,他们是下放连云港的支农青年,年終回南京過年。等到夜里约十一时许,有一辆自天津方向来车,我们三人互相帮助从车窗爬进车厢。当火车徐徐开动,心情稍微稳定时,我感到浑身乏力,头晕恶心,大概是我的脸色很难看吧!连云港青年发觉了,我说我饿了,他俩给了我一个苹果,吃完苹果,感觉到恢复了体力。這是一個救命的蘋果。

    火车将近南京,我手头没有车票,是出不了上海站的。我主动找到列车长,说在車上遭偷窃了,物品车票都没有了,我不是双手空空,一无所有嗎?我出示了藏在贴胸内衣里的户口迁移证和光荣下乡证,说像我这样的政府遣散人口是发给旅费的,我不会不买票。他又问我何处上车,我说兰州,而不说较近的西安或是更近的郑州、徐州。他相信了我的话,让我补一张从南京到上海的车票,以便能在上海出站。在上海转车赴杭州时,我在車上买了一杯啤酒,觉得酒力穿透八脉,似乎困得眼睛也睁不开了。车过杭嘉湖平原,原野中一片绿色生机,透露着富饶、平和,我庆幸我终于办完所有手续,回到了杭州。到了杭城韶华巷母亲居处,我的一身肮脏与灰头土脸,使母亲不胜骇异,她让我在厨房边小房内脱下内衣裤並进行销毁,她怕我把虱子带入二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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