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素子文集
[主页]->[人生感怀]->[素子文集]->[我女求學記]
素子文集
·彭守琪——“右派情踪”(19)
·袁煒——“右派情踪”(20)
·陳文鼐——“右派情踪”(21)
·天末朵雲——記楊璧陶
·扬州簫韵——记汪依萍
·空谷幽兰——记中医师林爱敏
·缀学流长——记陈幼春
·芸香蕴藉————记苏丹
·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我最珍惜的“遺產”————懷念金石學家陳伯衡先生
·灵犀点通——记与几位佛学大师的一线间接缘份
·記沈奇年師弟
·記與錢君匋先生的一段交往
·隨陳伯衡先生訪黃賓虹大師
·記周采泉先生
·武夷片石千古传情——记武夷山“毁林碑”创建者陈建霖
·桐乡县名人纪念馆
·南湖菱
·古縣新路
·昆曲家姚传芗传艺谈
·奉沙孟海夫人包稚颐女史——守素居诗抄
·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尹樹春——“右派情蹤”(23)
·王炳——“右派情蹤”(24)
·葉焜——“右派情踪”(25)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劉小梅 陳聲鏘——“右派情踪”(27)
·關振民——[右派情蹤{(28)
·吳進——“右派情蹤”(29)
·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王流秋——“右派情踪”(31)
·金冶——“右派情踪”(33)
·朱金樓——“右派情踪”(34)
·吳明永----“右派情踪”(35)
·夏與參----“右派情踪”(36)
·夏子頤----“右派情踪”(37)
·沈沉----“右派情踪”(38)
·魏大堅----“右派情踪”(39)
·陸士雲 黃永根----“右派情踪”(40)
· 徐青枝----“右派情踪”(41)
· 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 俞紱棠----“右派情踪”(43)
· 趙德煌----“右派情踪”(44)
· 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桑雅忠----“右派情踪”(46)
·曹湘渠 王紹舜----“右派情踪”(47)
·金懷德----“右派情踪”(48)
·趙志鈞----“右派情踪”(49)
·吳亮----“右派情踪”(50)
·張恩忠----“右派情踪”(51)
·河頭人物志
·河頭軼事四則
·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追憶老夏—記《右派情蹤》封面圖片攝影人物夏禹卿(图)
·何悟春 右派情踪”(52)
·樓百層——右派情蹤(53)
·戴蔭遠 沈奇年——“右派情蹤”(54)
·江天蔚——“右派情蹤”(55)
·右派情蹤”——吕以春(56)
·李衍德 小賴 ----“右派情蹤”(57)
·葉知秋——“右派情蹤”(58)
·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徐規 林正秋——“右派情蹤”(60)
·周素子: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周素子:陳朗/對戴著《在如來佛掌中》之訂補
·永遠的牽挂——記夏智純、夏智超
·記居吳山時結識的三女友
·育女記——給母親節的禮物
·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失畫記
·收藏軼事——雙蝦與四蟹
·周素子詩詞鈔
·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素子簡歷
·胡平序
·余英時序
·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二)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三)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四)
·茉莉書評:蕊芳先吐的風霜歲月
·言信:故園鄉土夢唏噓——《素子文集》觀後有感
·周有光序
·沙葉新序
·攀緣倚老蒼——記諸樂三先生
·留下鎮的朋友們
·有關「浙美」故舊的通訊
·收藏軼事--記花鳥畫家陸抑非
·收藏軼事——書法“踝扁”體的創造者陸維釗
·收藏軼事——余任天先生的一方印章
·收藏軼事——曾宓與《念柳堂圖》
·收藏軼事——麻雀竹葉情-記吳茀之先生
·收藏軼事——記譚建丞先生
·《牡丹亭》劇中柳夢梅赴臨安之水路
·倪匡:田園書屋的好書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五)
·收藏軼事——潘天壽與《睡烏圖》
·琴人瑣憶
·李家楨——“右派情踪”(32)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我女求學記


   
   
   
   

    大幼應該上小學的時候,我們正在蘭州。那時西北的小學教育質量比起滬杭一帶差多了,對於上學的年齡要求也鬆多了。大幼生於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到了六六年夏的文革初期,快滿七歲了,不管我所處的環境如何惡劣,我應該送她去上學。大幼小時身體很弱,那個離我們最近的小學要穿過中山路,再走一段路,她一個人走我不放心,就讓二幼陪她一起上學。但二幼才四歲多,離上學年齡遠著呢,不料跟老師一說,竟同意了。我為她們準備了鉛筆盒等學習用品,還買了兩把黃色竹柄油布傘,背上書包,真有點“小呀麼小兒郎,背著書包上學堂”的軒昂氣勢。但是好景不長,她們只上了幾個月的課,就輟學在家了。蘭州的冬天來得很早,氣溫在零下若干度,教室裡是生鐵爐子取暖的,每日早晨打開封火,室內還是很冷,有時火滅了,老師讓孩子們自己生火,滿室嗆煙。二幼等遲到過兩回,老師就讓她倆站在室外凍著。她倆書包裡的學習用品,沒有多少日子也都不翼而飛了。我為二幼買的鐵制鉛筆刨子第一天就不知去向。幾天以後,二幼機智兮兮的對我說,是鄰座偷了她的,她對鄰座說要告訴老師,鄰座竟還回給她。
   
    隨著文革的深入,家中抄家頻仍,陳朗被押,工資扣發,家無寧日。小學老師們也成天寫大字報,為“最高指示”上街遊行。我不願孩子清晨出門受凍,何況也學不到什麼東西,就毅然決定讓她們輟學在家,由我自己教她們語文、算術。小學一、二年級的課本她們都是在家自學的,但是斷斷續續極不正規。在革命形勢嚴峻時,我也沒有心思教育她們。隨著文革的深入、擴大,日子越發艱難,有一度我們被封門、追逐,我們只能逃到省衛戍司令部,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睡在會客室的冷板凳上,為了免遭毆打。後來我又隨袁煒一家以撿破爛、糊鞋幫為生,我的孩子們隨著我流離,放棄了學習。一九六九年早春,我們被迫離開城市,長途跋涉到了陝西富平白村。白村沒有小學,連紙筆都難見到,孩子們吃不飽穿不暖,衣衫爛褸,和小乞丐差不多,已經顧不上受教育了。隨後又輾轉離開富平,經上海回到杭州。我二姐也是右派,下放在杭郊龍塢公社務農,我們暫時安頓在她的茅屋裡。已經到了一九七零年冬天了,孩子們的學習確實耽誤得太久了,想在城裡找一所好些的學校,彌補一下輟學的損失。但我們在城裡沒有住處,近親中只有我二哥周昌谷住在湧金門韶華巷。二哥是浙江美術學院國畫系教授,就為了在一九五五年他的繪畫得過一枚世界金質獎,文革中被定為“反動學術權威”,否則,按他的年齡只有三十多歲,還沒有資格當權威哩。他在文革中被關押,批鬥,剃了陰陽頭。他本來膽小,已聲明與地主家庭成員劃清界限,是不敢與家人公然來往的。家人為了保護他,也不想連累他,輕易也不上他的門。母親那時還住在他家,不久母親也被下放了。那時杭州城裡上中小學都以常住戶口為依據,我們連在鄉間的戶口也沒落上,何況城市?但大幼都快十一歲了,二幼正好七足歲,想當初我還想給她們提前上學呢,真是欲速則不達了。我想試試看,我得先找到一個能接受她們的小學。我二哥所住的韶華巷在南山路上,南山路第二小學是所名牌小學。春季班報名的那天,我去了,一個班級才五十個名額,可是學區內有正式戶口的都熙熙攘攘擠著排隊,足有一、二百人。我一直等到下午,我想跟負責報名的老師說句話,了解一些情況。到最後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辦理報名的老師是個年輕體壯,粗眉大眼,但不失書卷氣的男老師,叫楊健。我們攀談起來,我誠懇如實的說明來意,當他了解了孩子們所受的波折,我們如何從蘭州輾轉陝西農村,如何回到南方,戶口未落,生活未定,但孩子在成長,已經長期失學了。我說我只希望能夠讓二幼入學,因為大幼已經遠遠超齡,何況都是沒有戶口的流浪兒童!但意想不到的是,楊健老師毅然決定錄取兩個孩子,統統入學。我既驚喜又慚愧。我推辭說,只要二幼一人入學,我已心意滿足,大幼嘛,到鄉村小學去吧!但反而是楊老師不肯了,他說大幼大了,再不加緊受教育就遲了。至於城裡有戶口的孩子們,楊老師說,他們上不了南山二小,也能上其他小學,而我的孩子,他認為他若不接受,其他學校誰接受?我們像《鏡花緣》裡君子國的人一樣,彼此謙讓得要發脾氣了。就這樣,我的兩個孩子均得以進入南山二小讀書,雖然她們過去上過學、自學過,但都不能算數,她倆都得從一年級的第一冊開始。
   
    有了入學機會,我們住哪兒呢?我當時還在鄉下城裡來回奔波求生。這時我得到杭州師范同學夏月霄的幫助,她為孩子們找了一個落腳點。夏月霄有一個永康同鄉,在杭城平海街有一小間陰暗潮濕、四面無窗的儲存室,於是在裡面舖一張小床給兩個孩子夜宿,早晚餐安排在東坡路居民食堂。要求她倆早晨從小倉庫出來到東坡食堂吃泡飯,然後步行兩站路到南山二小上學,中飯則帶米在學校蒸飯就餐,放學後回東坡路食堂吃晚飯,再回小倉庫睡覺。也沒有熱水,天井中有一個幾家合用的水龍頭,孩子們大概都用冷水洗腳吧!七、八歲的孩子,生活如此勞頓艱苦,身邊沒有成年人,但那時這些問題我都沒有想到過。我只覺得她們上了正規的好學校了。
   
    當時我母親住韶華巷與南山二小只一牆之隔,她覺得孩子如此上學太苦,也太不安全。我媽被定性為地主婆,在二哥家中沒有地位,但她還是與二嫂商量是否接納孩子住宿。結果二嫂只同意一個孩子可以入住,因此我們又重新安排。我本人當時經過努力,已經到杭郊留下一個供銷社下屬的農村代銷店謀生,每天打烊後,夜間睡在簡陋的店堂裡,孩子隨住是不便的。於是讓二幼搬入二舅處,繼續讀南山二小。大幼則送到我二姐處龍塢公社鄉間小學跳入二年級讀書。這所鄉村小學,離二姐家有兩公里山路,談不上有什麼正規教育,因為是茶葉區,一年分三個學期,而茶忙假一放就是一個月。教師也是本村的初、高中畢業生,都是不拿工資計工分的。大幼體弱多病,終於有一天在學校的土操場上跑步時摔傷了腿,從那一天開始,我即帶她在身邊了。龍塢與留下同在杭州西南部,我帶大幼從龍塢到留下,如果步行要翻過大嶺,共有十公里的路程。但大幼腿傷,我背著她繞道城裡轉車,可以少走六公里半。大幼來到我身邊之時,我也得到了一個住所,在豆腐作坊閣樓上。留下豆腐站也屬代銷店,座落在留下鎮西邊田野上與余杭縣交界處,這是個搖搖欲墜極破爛骯髒的作坊,一側有一大一小兩間樓房,供外地豆腐師傅住宿。當時住小間的阿春師傅,“解放前”討飯出身,大概是同情我吧!他對我非常仗義,據說他小時患嚴重肝炎,皮色金黃,人們給他個綽號叫“金菩薩”。那時“金菩薩”調到城內地毯廠當工人了,很多人都想佔他這間房,但他卻主動的讓給我住。阿春的討飯出身在當時非常“靠硬”,他要保護我這個右派份子,人們不敢二話。這間房約六平方米,位於搖動的樓梯邊,作坊大煙囪從房中穿出,佔去了一個角。杭州的盛夏本來很熱,再加煙囪的熱量,房內就與火爐差不多。一走樓梯,房子也跟著動,但有一面大木窗,東向。我後來在窗外屋背上種了菊花、水仙,增添了不少生氣。這個小房間是從我離開蘭州後幾年來,第一次得到的屬於我自己的小房。後來三幼轉學來此,我母被城市驅逐下鄉亦來此,二幼在寒暑假亦來此度假。這許多人住在一起,就像庫克雷尼克塞所畫的《手套》一樣,一個手套裡住了兔子、松鼠、小熊……秋天我們向農民購買幾百斤紅薯,三幼在豆腐站撿拾煤渣供全家燃料還綽綽有余,還真有點安居樂業的風味哩!只是豆腐站嘈雜,做豆腐是從後半夜開始的,七、八個工人,土機械動轉,我們的房間下面有七、八個孵豆芽的大缸,工人來回沖水,終夜不得安寧,特別是臭豆腐出缸時,惡臭無比,會將人臭醒。我的睡眠嚴重缺乏,白天倒是寧靜無比的。我本來就患有失眠症,這時又得了高血壓病。我們在豆腐房閣樓一住四年。至於我對阿春師傅的感恩之情,時刻在懷。後來,阿春在地毯廠工傷手殘,再婚後沒有地方住。當時二幼已出國,我就把二幼在城內的新房借給他住了兩年,一直等到他分配到新房。他的新夫人名叫免兒,我帶至奧克蘭的這件白毛線外套就是她為我織的。
   
    大幼來留下後,養腳傷,我自己為她補習功課,痊癒後她直接跳入留下小學五年級,與她的年齡也吻合了。她的班主任鄭本善老師,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善良喜樂,他也非常喜愛大幼的謙和、善良本質,為她課余補課。大幼勤奮好學,孜孜不倦,竟能跟班學習。大幼終於順利完成小學課業,其實她讀小學的實際時間不足三年,接著並升入了留下中學初中部。中學位於留下鎮東、西木塢村外。路遠,雨天泥濘,就讓她住校讀書。當時我在留下代銷店工作,雖然右派這頂帽子已經過時了,但在農村,年終有一個全公社的“對敵鬥爭大會”,也仍然需要揪上台挨批鬥,因此殃及孩子。大幼的尿盆在宿舍內成了大家公用勿說,還要她每天清晨到山邊廁所倒,大幼曾微有不願,即遭耳光;飯菜票公然被人拿去;蒸飯的盒子也被人扔到山溝裡。但她熬著還是初中畢業了。她本應該升入留下中學高中部,那時高中教育剛剛復辦,但在入學前幾天,留下中學通知我,說是高中教育是為貧下中農預備的,不培養右派子女,不得入學。這都已經到了一九七八年了,但農村公社還是那股政治空氣。不得已,我又進城找那些任職在教育界的老師同學們幫助。我找到了中學時代的生物老師周紹模,他是杭州教育界的前輩,是我終生尊敬的老師。那天我在他家吃了中飯,他帶我去見他的老友、文革時杭州教育界右派“四大金剛”之一的張學理先生。張雖曾是右派,但名望猶存,“改正”後任杭州第十一中學校長。十一中前身是教會辦的惠興女中。張學理先生得知情況後,當機立斷,接受大幼入讀該校高中,一天之內順利的解決了大幼的入學問題,真令人高興。大幼高中畢業後,又適逢大學恢復高考,大幼非常愛讀書,應該讓她繼續深造。但是,那時我剛從農村返城在機械學校任教職,家中百廢待興,兩個妹妹尚小,都須培養,家裡的貧困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校屬杭州機械局管理,所屬各工廠正在招收本系統子弟為職工。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希望大幼能參加工作以分擔家庭重任,讓我喘一口氣。至於升大學,只要有志,今後總有機會的。大幼非常聽話,從那年開始,到出國前,在杭州某電器廠工作了十多年。她為家庭作出了不少貢獻,她的工資除給外婆、兩個妹妹零化錢外,都上交給我,使我一下子有了兩隻腳走路的感覺,她還為家裡掙來了第一台電風扇,給夏日炎熱的閣樓增添了不少喜悅。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