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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拓的‘书生累’——‘大风浪’中三君子之一

   《大风浪里的小故事》,是57反右基本结束后不久上映的一部‘艺术片’,反映当日右派如何‘煽风点火’,遭到‘群众抵制’,‘狼狈不堪’。影片制作粗糙,票房甚差。相信如今没几个人会记得,但它用‘大风浪’形容所谓‘右派猖狂进攻’,跟当局近年来以‘风波’改称六四‘动乱’,颇具前后呼应的味道。本文借用此词语,记述当毛蓄意‘推涛作浪’,一手制造‘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局面之际,处于风口浪尖的邓拓,怎样秉持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良知,不肯随波逐流,没有落井下石。沧海横流,方显君子本色。他是当之无愧的。
   
    1912年出生的邓拓,是福建闽侯人,1930年参加左翼社会科学家联盟及中共,38年出任《晋察冀日报》社长兼总编辑。其间编辑出版了第一部《毛泽东选集》。对毛的思想脉搏有所掌握。但1956年毛提出‘双百方针’后,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邓拓,固然坚决拥护此方针,却又抓不准毛的心态。为求稳妥,他不敢在人民日报版面上轻易实行‘放’的方针。正如论者分析的那样:‘邓拓当然知道,既然对立意见是被当成“毒草”放出来的,将来要不要清算呢?如果清算,这不是坑害了许多无辜的作者吗?因为这些作者的意见,绝大部分并非是真正的“毒草”。’(苏双碧 王宏志《文革第一冤案》,天地图书,2000年,10页)
   
    57年1月7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陈其通等四人联名的文章,表达了文艺界部分人对贯彻‘双百’方针的忧虑。其后两个多月,邓拓基本上按兵不动,不作回应。毛大为不满,两次批评该报,最后,邓拓在4月10日发表了王若水撰写的社论,首次正式反驳陈其通等人。当天,毛召见邓与该报全体编委以及王若水,对其进行了极为严厉`‘不讲道理又失去理智的批评’,指责邓是‘死人办报’,‘不是党报,是派报。’此后邓很快淡出总编辑的位置,至6月1日,毛找吴冷西谈话,派吴到人民日报工作,同时兼新华社社长。故《这是为什么?》出笼时,实际吴已取代邓拓。

   
    反右派开始后,由于邓主持的那段时间‘放’得不够,‘毒草’发表得不多。为此,邓对副总编胡绩伟说:‘可见当时按兵不动还是对的。’他庆幸的,显然包括了在人民日报上因言贾祸者并不多。
   
    6月13日,毛让吴冷西立即到人民日报去。随后不久,正式宣布吴任该报总编辑,邓为社长。吴掌实权,领导反右斗争。论者分析,邓不是这场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其‘思想深处对激烈地反击右派是不以为然的。’(同上书,28页)
   
    这里面有两件事值得提出:
   
    一是:‘他曾经把人民日报发表批评文汇报的社论,事先告诉了徐铸成。徐铸成说他和邓拓“相交虽浅,相知却是相当深的。在我接触的党的新闻工作者中,他是我最为钦佩的朋友之一。”又说,邓拓没有“内外有别”的教条,而是推心置腹地和我交换意见。’(同上书,28-29页)
   
    再一件是:鸣放期间,邓拓约见了林希翎,‘并进行了较坦率的谈话。’他们两人谈的都和中共整风有关。林批评了党内的官僚主义和个人崇拜,还批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六亲不认’。邓谈到干部能上不能下,应向资本主义国家学习,今天可当部长,明天可解职当记者或干别的,甚至当平民。邓又认为这些年来人与人之间关系淡薄,见面都是天气好,朋友之间没有多一句话,这样做还有什么意思。邓更多的是引导林好好学习。如此平易近人地和一位青年学生谈心,诚属难能可贵。(参看同上书,31页)
   
    上面这件事,后来成了戚本禹攻击邓拓的重要内容。其实,邓所说的‘是一位有良心的中国人应该说的话’,也道出了一位正直的知识分子的心声。
   
    总之,邓拓与其同行相比,确有其高明之处。‘他没有上“阳谋”的当,也没有把同伴和部下拉到可怕的劫难之中,客观上保护了自己,主观上却保护了同仁和部下。’(同上书,32页)
   
    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对毛早有戒心。1948年彭真曾要邓去给毛当秘书,他当即婉言谢绝,回家后对其妻丁一岚说:‘彭真同志让我去给主席当秘书,我不能去,伴君如伴虎。’(同上书,18页)
   
    1958年8月,邓拓从人民日报调任北京市委文教书记。59年2月某日,人民日报全体工作人员集会欢送邓。邓讲话后念了一首诗,题为《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文章满纸书生累,风雨同舟战友贤。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平生赢得豪情在,举国高潮望接天。
   
    毛曾说他是书生办报,其实,不是书生如何能办报?所以,他不以书生气为坏事。毛痛斥他时也不得不承认:邓拓‘能团结人’,‘邓拓有德’。正因其有才,又有德,自然会‘风雨同舟战友贤’。‘据说当时毛泽东读了邓拓这首诗感到震惊。’(同上书,34页)
   
    几年后,作为文革揭幕宣言的‘五,一六’通知发出的同一天,戚本禹刊于《红旗》第七期的一篇文章,由《文汇报》等转载,题为《评〈前线〉`〈北京日报〉的资产阶级立场》。其中竟无中生有地写道:‘邓拓是一个什么人?现在已经查明,他是一个叛徒。’就这句话,将邓拓置于死地。他于次日深夜,写了致彭真等北京市委负责人的长信,还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之后以死抗争。终年54岁。
   
    他是文革第一个牺牲者,曾被称为‘三家村’掌柜,受到全国口诛笔伐。1979年7月获得彻底平反。同年9月5日在北京八宝山隆重举行追悼会。会场挂了95幅挽诗和挽联。且让我们引用赵朴初的一幅挽联作结:
   
    积毁铸沉冤,十年风雨燕山夜。
   
    丹心同皎日,千古昭垂赤县天。
   
    (07-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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