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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苛政試比高---讀徐友漁宏文札記(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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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北下跪请罪两天半——记母亲的血泪后半生

    盛夏,骄阳似火,一列向南飞驰的火车上,车厢里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几度。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妇,被一群身穿旧军装的剽悍凶恶的少年从座位上揪了出来,先把她的头发剪去半边,然后挥动铜头皮带没头没脑地向她抽去,打得她满脸是血,遍体鳞伤之后,又强迫她跪在过道上,面向伟大领袖所居住的北方向他老人家‘请罪’,连续两天三夜,不准吃饭休息。。。
   
    这位惨遭非人凌辱的老妇,就是我的母亲!时在1966年8月。她是于自动迁回原籍途中,被火车上的‘革命小将’从迁移证上发现属于‘黑五类’而遭灾的。尽管她这个‘地主’八年前已取得北京市正式户口,并享有公民权。
   
    以上摘自我16年前写的《梦里依稀慈母泪》。那只是母亲血泪后半生中的一个片断。

   
    如果说我的命是‘先苦后头甜’(她为我求得的谶语);那么,她就刚好跟我相反,是先甜后苦的命。
   
    1927年我父亲在家乡东莞当县长时,她26岁,那何等风光!记得小时候,她多次说这么个笑话,道是某户人家两儿媳分娩,长媳产子,家公闻报喜曰:妙哉!次媳产女,他说:亦好。后某日门外一四抬大轿喝道而过,上坐者为县太爷夫人。次媳遂快意云:四个‘妙哉’抬着一个‘亦好’。每讲至此,母亲辄眉飞色舞。
   
    父亲弃政执业律师兼从商后,家境依然良好。至49年10月的22年间,虽然中经八年抗战,不免有困厄之时,但总体而言,母亲前半生还是欢笑多于悲伤。然而广州易帜,改朝换代,便灾祸绵绵,家无宁日了。
   
    先是51年冬,父亲于土改中遇难,母亲亦遭关押,数月后获准返穗,容颜大改,判若两人---丧夫之痛,批斗之辱,心灵创伤之巨,岂笔墨所能形容?
   
    其后15年,政治运动不断,我们几兄弟姐妹迭受冲击,尤其是作为幼子的我,58年沦为贱民,再发配新疆,挣扎于饿死边缘。母亲能不肝肠寸断?
   
    谁也没有想到,我们家的厄运远未到头,一场令人发指的浩劫,猝然降临母亲身上。上述画面仅属揭幕的第一个镜头,此后的几年,她以‘专政对象’之身,在那人间地狱中备受折磨,孤独凄凉,无以复加。真无法想象,她如何熬过其间非人生活的日子。
   
    母亲的一些情况,是表叔告诉我的。那是69年8月,我获准回原籍探亲的时候。他因‘朝里有人’得保无虞,还能设法让我们母子见上一面。地点在莞城六姨家,母亲是以看病为由请假(她也确实疾病缠身),清晨就动身进城的。
   
    我刚跨进屋门,她就颤巍巍地从一张旧藤椅上立起身来,还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用笑容迎接我。但从那密密的皱纹中展现出来的苦笑,比无言的悲泣更令我揪心。我的视线顿时模糊起来,才喊了一声‘妈’便哽咽住了,只是赶忙上前扶她坐下。
   
    彼此坐定之后,我仔细打量分别了十年的母亲,只见她形貌枯槁,脸色蜡黄,眼圈红红的,眼里还布满血丝,想是昨晚没有睡好。她当年头上乌黑油亮的长发,已变得灰白干涩而稀疏,不过却用水细细梳理过。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灰布中式衫裤,已经洗得发白,不过总算没有补丁。
   
    ‘你。。。生。。。身体还好吧?’我本想说‘生活’,到嘴边时改成‘身体’。
   
    ‘好,好,’母亲忙不迭地回答,像怕我不信,又添了一句,‘现在连关节炎也很少发作了。’
   
    听她提起以往的老毛病,我立刻联想起表叔所说她火车上的遭遇,鼻子一阵发酸,一时间竟无法再说话。
   
    她见状马上换了话题,关切地问起我的情况。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拿出两包葡萄干,送到她手上。不料竟带出她的一段话:‘这拿来吃药送口最好。那年你患副伤寒,吃黄连退热,吃罢一直叫苦。我买回来一大包葡萄干给你送口,你狼吞虎咽吃光了还没止住哭哩。’
   
    说到这里,她苍老的脸上绽出了一丝笑容。跟着又絮絮地回忆起我们兄弟幼时的趣事,脸上不禁泛起了光彩。我极力陪同她在时光隧道中轻松遨游,内心的滋味却比之当年吃黄连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眼间过了半个多钟头,母亲不得不离去了。我连忙掏出十元钱给她自己买点东西吃,她起初不肯收下。我预感到这很可能是我们的永诀,止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泉涌,也无法劝说她,只是硬把钱塞到她怀里。
   
    她见我这样,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再没说什么,便收下了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孝敬她的钱。我见她小心翼翼地将钱藏到贴身的旧式内衣袋里,然后恋恋不舍地注视了我一会,哽咽着嘱咐我千万保重,又摆手示意不让我送,这才转身离去。
   
    三年半之后,母亲与世长辞,享年71岁。后事由她的一个侄子操办,骨灰无存。当时大哥已先她而去,我们余下五兄弟姐妹天南地北,无一人在场送别。所谓国破家亡,毛将好端端的中国弄到崩溃边缘,我们焉能避免家破人亡的惨剧?
   
    呜呼,尚飨!
   
    (07-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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