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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十六 塞上陽春


    當朱啟平登上從北京開往張家口的列車﹐到位處塞上的外語學院赴任時﹐他自然慶幸在北大荒那段將人變成餓鬼的非人生活總算過去了。但就國家而言﹐卻遠未回到正常的軌道。
    在北京的短暫時間裡﹐他得知59年8月中共高層廬山會議的一些情況﹐十分感慨。對此﹐他後來於80年代登臨廬山時曾這樣寫道﹕
    “那時的所謂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正給國家的經濟帶來極大的破壞﹐人民生活緊張。會議的目的原為總結經驗﹑糾正錯誤。彭德懷關心民疾﹐上書指出這是1959年以來的左傾錯誤。毛認為是向黨進攻﹐‘資產階級的動搖性’。這位素以剛正廉明﹐鐵骨錚錚著稱的大將軍﹐從此被打入冷宮﹐到‘文革’時被百般侮辱﹑被殘酷折磨致死。會議後發生所謂‘三年自然災害’﹐其實是‘七分人禍﹑三分天災’﹐飢饉中死亡的人數實在不少。”(1)
    他抵達外語學院報到之際﹐仍處於59--61年“國民經濟困難時期”(2)。大煉鋼鐵﹑大躍進加上公社化弄得民窮財盡﹐生產資料﹑生活用品﹑糧油副食無不匱乏。所幸當局對外語學院師生提供了必要的生活保障﹐使朱啟平不致有凍餓之虞。而他亦一如既往﹐忠於職守﹐全副身心投入到教學工作中﹐大受學生歡迎。

    有關他在這所外語學院的情況﹐他當時的一位同事朱樹颺2000年曾寫了一篇文章﹐記述得很詳細。該文開頭表達了對朱啟平的真摯懷念﹐接著回憶了朱啟平初到任的情景﹕
    如果我還沒有完全喪失記憶力﹐我一定要把朱啟平在外語學院工作和生活18年的情況寫下來。自他去世﹐已過七年﹐但這個心願一直糾纏著我﹐不可或釋。不還去這筆債﹐我就無法平靜地生活下去。
    1958年學校大發展﹐因為有周總理的支持﹐並由中央組織部發了文件﹐學校在短短的半年時間裡﹐就從各大學和機關調到了100名左右的英語教員。事先學校黨委作了決定﹐只要業務水平好﹐右派分子也要。我們從大公報調來三個人﹐朱啟平﹑徐梅芬和曹世瑛。朱和徐是右派﹐曹不是。
    我當時是英語系副主任。朱啟平報到時﹐是我和他談的話。我微笑著和他握了手﹐請他坐下。
    我說﹕“你的名字我早就聽說了。”
    他笑笑說﹕“大公報的四大右派之一﹐見過報的。”
    “據我知道﹐你是沒有當過教員的﹐這次調你來教書﹐有什麼想法﹖”
    “有的。第一﹐我奇怪你們學校真有魄力﹐竟敢請個右派分子來教書﹐我真沒料到。第二﹐我得感謝你們學校救了我一命。如果我再在北大荒勞改下去﹐不出半年﹐也許就要死在那裡。過去兩年中﹐我就親眼看見好幾個在我身旁勞動的年紀大些的人﹐先後倒在地上﹐再沒起來。”
    我告訴他﹐右派分子是按人民內部矛盾對待的。“你英語好﹐能在學校發揮作用的。學院領導比較注意政策﹐你不必有任何顧慮。但我不能保證一般群眾都能按政策辦事。好在大家都是教員﹐大學生﹐知識分子——你大膽工作就是﹐有困難時﹐盡可來找我。”
    “我會的。我有什麼錯誤﹐你和大家盡可批評指正。我會盡力地工作﹐不會叫領導為難的。”
    新教員來前﹐我們得掌握他們的英語水平﹐這就難免要通過測試。做法很簡單﹕只要求他們把一篇有關尼赫魯訪問中國的英語新聞報道譯成中文就行﹐一共三四百字﹐限定兩小時。徐梅芬和曹世瑛都考過﹐朱啟平沒參加﹐因為大公報的人認為他英語水平高﹐可以免考。我們對誰要考﹐誰可不考﹐也有個規定﹕凡是對方單位認為那個人有一定地位或英語水平不成問題的就不必過考試這一關。因為你一考他﹐他就知道這單位要為他開歡送會了。他可能會發牢騷﹑鬧情緒﹑找領導談話等等﹐那時弄得滿城風雨﹐人人自危﹐何必呢﹖
    當我問到朱啟平在大公報的表現時﹐他的一個老同事說﹕“朱啟平辦事挺能幹﹐為人也不錯。中﹑英文的水平都很高﹐可從沒教過書﹐可能會有困難的。”
    另一人則指出﹕“你們請朱啟平來教書是犯了個大錯誤。他是大公報的四大右派之一。這人不簡單。”
    “不簡單”在哪裡﹐我知道得比他多些﹐因為我看過所有新教員的檔案。對右派分子的一些個人歷史﹑社會關係和被打成右派的原因等當然要研究得更為仔細些。
    朱啟平沒教過書﹐他自己也說不出能幹些什麼合適的教書工作。我告訴他英語系有精讀﹑泛讀﹑聽力﹑口語﹑外文中譯這幾門課。事實上也只是一門英語課的細分。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學英語系。因為設課太單純了。但當時所有學校都已轉教俄語﹐能保存英語的學校只有幾個外語學院了。
    我建議他先去聽一星期的課﹐看看哪一門課比較適合他的能力與興趣。
    他聽了一週課後告訴我﹕“這裡的教法和解放前我們學英語時完全不同。現在的學生特別注重語法分析﹐每句話都要把語法結構弄清楚﹐單從詞義理解是不可靠的﹐這當然是個好方法。可是我雖沒學過語法﹐也能看懂文章﹐寫或譯出的東西沒有錯誤﹐但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能當教員的。就讓我教翻譯吧﹗你看行不行﹖我當過幾十年記者﹐翻譯過不知多少文章﹐都是英譯中﹐正合這裡的要求。我不會失職的。”
    我說﹕“就這麼定吧。我一向認為翻譯只要英文水平高﹐中文好﹐表達忠實通順就不難做到。”
    “嚴復說的信﹑達﹑雅”。
    “對了。我沒見過你寫的英文﹐但你的中文的確不錯﹐字也寫得漂亮。”
    那時我們規定﹐教員在把學員的作業批改或考試完後﹐得在教室裡做個小結﹐並把教員自己做的答案公之於眾﹐每人一份。 朱啟平的翻譯當然也不例外。學員告訴我﹐“朱教員的譯文真的很好。”但他們從不表揚他﹐因為他是右派。系主任和我研究過這問題。我們認為右派分子如工作表現好﹐也應受到表揚﹐這樣有利于他的改造和積極性的發揮。我們對監牢裡的犯人也是執行這個政策的。因此﹐在系的階段性總結中﹐有時也表揚了朱啟平。
    老朱對我說﹕“以後千萬別在會上表揚我﹐我實在當之有愧。寫段譯文﹐課外做點輔導﹐對我來說﹐費不了多少力氣。而且這是教員應該做的事。何況我這個身份﹐也不宜在大庭廣眾中受到表揚。我過去兩年在北大荒勞改時﹐拼死拼活﹐也從沒得到管教幹部的一句表揚。”
    師資班的泛讀教材中﹐有一段講到太平洋戰爭中﹐美國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很多是從航空母艦上起飛的。艦上的跑道只有三﹑四百公尺長﹐飛機速度很快﹐有時遇到風浪﹐艦身顛簸﹐如在夜間﹐則一片漆黑﹐怎麼能起降呢﹖
    我去問朱啟平﹐他很詳細地答覆了我。我說﹕“請你去給學員講講如何﹖”
    他很高興地答應了。
    那兩年中﹐學校調來好幾個右派教員﹐也有原是本校的。這是件新鮮事﹐幹部﹑教員﹑學員都得到上級指示﹐對這些人﹐既要利用他們的才智﹐為人民服務﹐並要他們在工作和學習中改造自己﹐但又要多加警惕﹐因為他們的錯誤都屬敵我矛盾性質﹐只是以人民內部矛盾方式處理而已。這對幹部和教員好辦﹐但對青年學員可不簡單。中國自古有個尊師重道的傳統﹐學生總是尊重老師的。要他們對書教得好的老師冷淡無情﹐實在難以做到。弄得不好﹐鬧個敵我不分﹐挨了批判﹐如何得了﹗這事苦了班幹部﹐他們是第一線人物﹐如何引導學員﹐掌握好分寸﹐確實有點困難。但此事雖與古訓不符﹐可是有今訓可遵循﹐那就是“寧左毋右”。
    朱啟平來校一年中﹐表現不錯﹐在東北勞動時也很積極﹐有鑒定可資證明。英語系冷主任和我研究後﹐一致認為該為他摘帽了。這樣他可以扔掉包袱﹐更好地工作。
    這次﹐ 朱啟平的摘帽問題沒有通過。理由是“考驗時間不夠”。
    我離開三系﹐調訓練部工作。英語系冷主任又提出為朱啟平摘帽﹐系順利通過。
    朱啟平從此不當右派了﹐但當了摘帽右派。平日無事﹐若是一有風吹草動﹐人們就要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總的來說﹐同事和師生關係﹐已歸正常。我發現他真是個豁達開朗的人﹐對于自己的厄運和給夫人及孩子們的牽連他從無怨言。
    他另一位同事宣國猷也在2001年3月僎寫長文﹐題為<回憶往事 緬懷故友>﹐副題為<謹獻給曾經同生活﹑同勞動﹑同甘苦﹑共患難的朱啟平兄>﹐其中談到兩人初識於一次座談會上﹕
   
    “記得那次座談會是學校英語系領導特地為啟平而開的。啟平初來乍到﹐很多老師不認識他﹐所以領導上召集一個座談會﹐在會上﹐領導上先介紹啟平的簡單情況﹐然後讓他談談在北大荒的情況。
    啟平不卑不亢﹐侃侃而談﹐坦言北大荒自然條件極差﹐勞動強度超過常人能忍受的程度。與會的人聽了以後﹐首先﹐覺得啟平很坦率﹔其次﹐覺得啟平能在那種環境下挺過來﹐很不容易。聽了他的講話﹐多數教師對他深表同情。
    爾後﹐我們在一起工作﹑學習﹑勞動﹐逐漸熟悉。”
    文章後面寫道﹕
   
   “就當時國際﹑國內的形勢而言﹐啟平被調到外國語學院教書﹐是不幸中的大幸。一則﹐學校正處於大發展時期﹐需要像啟平這樣英語水平高的人才﹐因此﹐到校後受到較合理的使用﹔二則﹐學院領導執行落實對知識分子的政策比較合情合理。這所學院的知名度不及<大公報>﹐但它培養人材的重要性﹐實非尋常。
    該院原為專科學校﹐1960年擴建為外國語學院﹐有學員4200餘人﹐幹(部)教(師)職工2000餘人。”
   
   學院所在的張家口﹐“位於北京的西北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但“自然條件較差﹐冬季寒冷﹐春季沙塵飛揚﹐氣候乾燥﹐秋夏溫差較大。”
    談到朱啟平的教學﹐文章用“金子總是會發亮的”作起興道﹕
   
    “從知識面來看﹐啟平見多識廣﹐學識淵博﹔從英語水平來看﹐啟平英語功底扎實﹐口筆頭能力都強﹔從工作態度來看﹐他認真負責﹐備課仔細﹐講課生動﹐耐心輔導﹐循循善誘﹔從教學效果來看﹐他所教的班級﹐成績優異﹐屢次被評為先進集體。
    因此﹐他到校不久﹐便受到學生的歡迎﹑同事的尊敬﹑領導的信任。
    由於他的教學成績突出﹐不久﹐便請他擔任該校師資班的閱讀課和翻譯課的教學。”
    所謂師資班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由於學校蓬勃發展﹐雖經各方努力向全國大專院校和有關單位商調﹑聘請教師﹐但仍感供不應求。為了解決這一矛盾﹐學校領導經研究後﹐決定在校內成立師資班﹐培養青年教師。
    師資班的生源是從本校四年制畢業生中挑選的﹐這些學生各方面表現良好﹑學習成績優異﹐都是出類拔萃的學習尖子﹐用今天的標準衡量﹐師資班實際上相當於碩士研究生班﹐該班的學生都是優秀的碩士研究生。這樣﹐啟平也就成了碩士研究生的導師﹐不過﹐當時學校還沒有這樣的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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