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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 九 《落日》光華


    <鷹揚大海>在重慶大公報連載了四天﹐8月2日刊畢全文。還不到兩個星期﹐8月15日中午﹐東京的廣播傳出日本天皇裕仁沉鬱的聲音﹐表示接納美﹑英﹑中﹑蘇四國聯合公告(<波茨坦公告>)所提條款﹐無條件投降。朱啟平在關島收聽到此一廣播﹐高興得難以形容。
   在此之前的8月2日﹐杜魯門總統下令向日本投擲原子彈。8月6日﹑9日﹐兩顆分別名為‘小男孩’﹑ ‘胖子’的龐然巨彈﹐先後在廣島﹑長崎上空爆炸。廣島死78150人﹐長崎死21375人。其間﹐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次日﹐中國軍民向日本侵略者發動了全面反攻﹐敲響了日本法西斯的喪鐘。
    此時起﹐盟軍向日本本土大舉進軍﹐海爾賽麾下的強大艦隊率先向東京灣挺進。8月26日﹐第三艦隊開入日本海。27日上午10時50分﹐該艦隊一部進泊相模灣﹐朱啟平隨軍行動。28日﹐由田奇上校率領的美軍先頭部隊在東京附近機場降落。(1)朱啟平則隨首批美艦進入東京灣。
    8月30日﹐大批美軍開始在東京附近和其他地區登陸。當日下午2時5分﹐麥克阿瑟將軍抵達厚木機場。(2)這位太平洋戰區盟軍統帥立即下令﹐將東京的廣播電臺控制起來﹐並建立了自己的新聞局。

    麥克阿瑟主持的受降儀式原定於8月31日舉行﹐不巧當地海域刮颱風﹐遂推遲到9月2日。而朱啟平亦抓緊時機﹐在之前幾天初步了解日本各方面情況。
    他首先接觸的日本人是一位領航員。這位領航員登上他乘坐的美艦﹐自相模灣經浦賀海峽入東京灣。他對朱啟平說﹕
    “這場太平洋戰爭從我國來說﹐是由軍閥發動﹐但是人民大體上也一心一意擁護戰爭﹐沒有反對。因此﹐戰爭的責任不能單由軍閥負擔﹐日本人民也不能把自己的過失推託掉。”
    他又說﹕“人民都知道戰爭的發展對日本不利﹐但不管怎麼樣﹐還相信我們可以獲得最後勝利。”
    朱啟平問他對於當局宣佈投降是怎麼想的﹐領航員答稱﹐“這是意外。”
    隨後幾天﹐他到過橫須賀﹑橫濱和東京等地﹐漸感領航員所言非虛﹐日本人民對投降有抵觸甚至是抗拒的。
    他看到日本沿海遍築防禦工事。僅東京灣上的要塞就有巨炮162尊之多﹐這些大砲足可以同美國戰艦上的大砲相對壘。去富士山途中﹐他下榻的沿海小鎮岸邊﹐散佈著許多機槍陣地。這都是為“本土決戰”做的準備。
    他在各處都碰到無數軍人﹐其態度流露出明顯的敵視。有次﹐他在火車上請身旁一位年輕軍官抽煙﹐對方極勉強地接過煙﹐點上火﹐只抽兩口﹐就惡狠狠地把煙扔到窗外去了。其囂張強橫﹐似乎他們日本是戰勝者。
    平民也是一副不共戴天的仇恨心態。8月31日﹐他和一班美國記者一起﹐從橫濱乘火車返橫須賀。候車的日本人原來一片擁擠喧譁﹐見他們一行到達﹐漸漸靜了下來。他們四週全是怒目而視的日本人﹐距他們約四五尺﹐那四五尺地方如同兩軍對峙的中間地帶。朱啟平後來回憶道﹕
    “滿眼的仇恨呀﹗我們候車有半小時﹐這樣被注視了半小時﹐我終生不會忘了這半小時。”(3)
    不過﹐戰敗國的人民對戰勝者如此反應亦非意料之外。所以﹐他和其他盟國記者一樣﹐仍然懷著極其興奮的心情﹐迎接那歷史性的時刻---- 日本代表簽字投降。
    這是1945年9月2日﹐二十世紀乃至人類近代史冊上值得銘記的一天﹐更是朱啟平“永志不忘”的日子。
   當日“拂曉﹐天空陰雲密佈﹐海面昏暗一片﹐整個東京灣籠罩在悽慘的陰影之中。遠方﹐雲霧飄蕩在富士山那帶有積雪的山巔上。”(4)儀式預定於美國“密蘇里”號戰列艦上舉行﹐這是第三艦隊司令海爾賽海軍上將的旗艦。美國之所以指定該艦為典禮場所﹐是因為杜魯門總統的家鄉就是密蘇里州。(5)此刻﹐這艘當時美國最新最大的戰列艦那排水量4萬5千噸的艦體﹐赫然聳立於陰霾四合的東京灣內﹐四週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幾百艘海軍艦艇。該艦下錨椗泊之處﹐正是92年前美軍第一艘船到日本停泊的地方。“艦上所有炮口全部高昂﹐官兵們早早地圍坐在會場週圍。為了顯示對日本法西斯的蔑視﹐參加儀式的盟國官兵身著軍便服﹐美軍官兵則更隨便﹐身穿卡其布襯衣﹐不繫領帶﹐也沒有穿外衣。”(6)
    早上七點多鐘﹐朱啟平以重慶大公報記者的身分﹐和各國記者一起乘坐驅逐艦來到“密蘇里”號。來自世界二十個國家的280名戰地記者和攝影記者﹐組成了龐大的採訪隊伍。其中﹐中國記者四名﹐除朱啟平外﹐還有他的<大公報>同事黎秀石﹐以及中央社記者。另外﹐有四名日本記者獲准“觀禮”。
   此時的朱啟平正當而立之年﹐十年前參加“一二 . 九”愛國學生運動時﹐他在抗日救亡大遊行的隊伍裡﹐是肩扛大旗勇往直前的燕大闖將。此刻﹐他手持本子鋼筆﹐身處各國記者雲集而同胞只寥寥數人的歷史性場合﹐深感自己肩負神州父老以至所有炎黃子孫的殷切期望﹐下定決心﹕“這篇文章一定要寫好﹐而且要寫出中國人民的風格來。”(7)
    他以深邃的目光細緻觀察受降儀式的進程﹐就在儀式結束之際﹐他以記者的習慣看了一下手錶﹐時針指著﹕九點十八分。
    “九一八﹐我的心幾乎要跳出來﹐這一靈感使我一下捕捉住了中華民族的感情﹐寫出了<落日>。”(8)這是1993年9月17日﹐即九一八事變62週年前夕﹐朱啟平的肺腑之言。
    下面就讓我們帶著“中華民族的感情”﹐重溫這篇中文新聞報導的典範作品﹕
   

落 日


   ----記日本簽字投降的一幕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九時十分, 我在日本東京灣內美國超級戰艦密蘇里號上, 離開日本簽降代表約兩三丈的地方, 目睹他們代表日本簽字, 向聯合國投降.
    這簽字, 洗淨了中華民族七十年來的奇恥大辱, 這一幕, 簡單﹑莊嚴﹑肅穆, 永志不忘.
    天剛破曉, 大家便準備. 我是在七點多鐘隨同記者從另一艦乘小艇登上密蘇里號的. 密蘇里號的主甲板有兩三個足球場大, 但這時顯得小了, 走動不開. 到處都密密簇簇排列著身穿卡嘰制服`執槍肅立的海軍陸戰隊, 軍衣潔白﹑摺痕猶在﹑滿臉笑容的水兵, 往來互相招呼的軍官, 還有二百多名各國記者. 全艦色灰, 油漆一新, 十六英吋口徑的大砲, 斜指天空. 天陰, 灰雲四罩, 海風微拂. 海面四週艦輪如林, 飄著美旗, 艙面上人影密集, 不看都知道是在向密蘇里號注視. 水上的小艇往來疾駛如奔馬, 艇後白浪如練, 摩托聲如猛獸怒吼, 幾乎都是為載各國官兵及嘉賓來密蘇里號參加典禮的. 陸地看不清楚, 躺在遠遠的早霧裡.
   簽字場所
    簽字的地方在艦右側大炮旁將領指揮室外, 上層甲板上. 簽字的一張桌子, 原擬向英艦喬治五世號借一古色古香的木案, 卻因太小, 臨時換用本艦士官室一張吃飯用的長方桌子, 上鋪綠呢臺布. 桌子橫放在甲板中心偏右下角, 每邊放一把椅子. 桌旁設有四﹑五個擴音器, 播音時可直通美國. 將領指揮室外門上, 如玻璃框內織錦畫一般, 裝著一面陳舊的美國旗, 十三花條, 三十一顆星, 長六十五英吋, 闊六十二英吋, 九十二年前, 首次來日通商的美將柏萊(Commodore M.C.Perry ) 曾攜至日本, 在日本上空飄揚過. 這旗的位置正下視簽字桌. 桌子靠裡的一面是準備聯合國簽字代表團站立的, 靠外的留給日本代表排列. 桌前左方將排列美國五十位高級海軍將領, 右方五十位高級陸軍將領. 桌後架起一小平臺, 給攝影記者專用, 地方最好. 其餘四週都是記者天下, 大炮炮座上, 將領指揮室上層, 各槍炮座上, 全是我們的位置. 我是站在二十公厘口徑的機關槍上臨時搭的木臺上, 離開簽字桌約兩三丈遠近. 上層甲板下面的主甲板上, 右前方排列著水兵樂隊和陸戰隊榮譽儀仗隊, 都向外立, 緊靠著登艦離艦的舷梯出入口. 口上排著一小隊精神飽滿﹑體格強壯的水兵.
   白馬故事
    八點多鐘, 記者們都已依預先規定的位置站好了. 海爾賽將軍是美國第三艦隊的指揮官, 密蘇里是他的旗艦, 因此從來客的立場講, 他是主人. 你看他, 這時候正笑吟吟地站在出入口, 和登艦的高級將領一個個握手寒暄呢. 之後, 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玆將軍到了, 他陪著這位上司步返將領指揮室, 艦上昇起尼米玆的五星將旗.
    海爾賽以前曾向記者談話, 他看中了天皇閱兵時騎的那匹白馬. 等擊敗日本, 美軍在東京街頭遊行時, 他準備騎上這匹名駒, 參加遊行行列. 美國老百姓已替他定製了一副白銀馬鞍, 準備到那時贈他使用. 一個中士還巴巴地從千里外寫信給他, 送他一副馬蹬, 並且希望自己能在那時扶他上馬. 第三艦隊掃蕩日本沿海時, 突然謠傳密蘇里號上在蓋馬廄. 馬廄沒有蓋, 銀駒未渡海, 日本代表卻今天登艦簽字投降.
    樂隊不斷奏樂, 將領們不斷到來. 文字記者眼耳傾注四方, 手不停筆記. 攝影記者或立或跪一腿, 相機對準各處鏡頭. 這時候, 大家都羨慕四﹑五個蘇聯攝影記者, 其中兩個全身紅軍制服, 仗著不懂英語, 各處跑, 任意照相. 我們其餘的都因為事先有令, 必須站在原定地點, 懂得英語命令, 無法隨意挪動. 上層甲板上的人漸漸多了, 都是美國高級將領, 滿臉歡愉, 說說笑笑. 我們沒有見過在這樣一塊小地方聚著這麼多的大軍官.
   代表到來
    八點半, 忽然樂聲大起, 一位軍官宣佈, 聯合國簽字代表團到. 他們是乘驅逐艦從橫濱動身來的. 頃刻間從主甲板大炮座後一列衣著殊異的人走來. 第一個是中國代表徐永昌將軍, 他著一身簡潔的畢嘰軍服, 左胸上兩行勛章, 向迎接的美國軍官舉手還禮後, 拾級登梯至上層甲板. 英國﹑蘇聯﹑澳洲﹑加拿大﹑法國﹑荷蘭﹑新西蘭的代表陸續上來, 記者大忙, 上層甲板成了有聲有色的外交應酬場面, 笑談握手間: 中國話﹑英國話﹑重音語調略有不同的美國的英國話﹑法國話﹑荷蘭話﹑加上少有人懂的俄國話, 英國代表全身白色﹑短袖﹑短褲﹑長襪, 蘇聯代表的陸軍深綠棕色制服﹑褲管上鑲有長紅條, 海軍的海藍色制服, 法國代表本來穿著雨衣, 攜手杖, 這時卸衣去杖, 露出一身淡黃卡嘰制服, 澳洲代表的軍帽上圍有紅邊……五光十色, 目不暇給.
    八時五十分, 樂聲又響徹上空, 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到. 他也是坐艦從橫濱來的. 尼米玆在艦面上迎接, 陪他從主甲板拾級到上層甲板, 進入將領指揮室休息, 艦上昇起他的五星將旗, 和尼米玆的並列. 軍艦的主桅上, 這時已飄起一面大而久經滄桑`見過大場面的美國旗. 這面旗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航空母艦飛機偷襲珍珠港時, 正插在華盛頓的國會議事廳上, 曾隨美軍到過羅馬, 跟杜魯門總統到德國, 在波茨坦會議時飄揚於德國上空.
    上層甲板的外交場面漸次結束, 聯合國代表團在簽字桌靠裡的一面列隊靜立, 徐世昌將軍為首. 五十位海軍將領和五十位陸軍將領也分別排班. 聽見有人說, 日本代表團將到. 我急急翹首望去, 看見一艘小艇正向軍艦右舷鐵梯駛來. 不久, 一位美國軍官領先, 日人隨後, 陸續從出入口進入主甲板. 那小隊兵向美國軍官敬禮後即放下手立正. 樂隊寂然, 日本代表團外相重光葵在前, 臂上掛著手杖, 一條真腿一條假腿, 一蹺一拐, 登梯到上層甲板時有人扶他. 他戴大禮帽, 衣大禮服, 上了上層甲板即除帽. 梅津美治郎隨後, 一身軍服, 重步而行. 他們一共十一人, 全體到甲板上層後, 即在簽字桌向外的一面, 面桌列成三行, 和聯合國代表團隔桌對立. 重光戴上帽和梅津在前, 其餘的人成兩行列後. 全艦靜悄悄一無聲息, 只有高懸的旗幟傳來微微的獵獵聲. 重光一腿失於淞滬戰爭後, 在上海虹口閱兵時朝鮮志士尹奉吉的一枚炸彈. 梅津是前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 著名的何梅協定日方簽字人, 都是中國人民的熟人, 當年在我們的土地上不可一世, 曾幾何時, 現在這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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