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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底風雲---二戰名記者朱啟平傳》 八 “鷹揚大海”


    朱啟平關於沖繩戰役的報導有兩篇﹕首篇<沖繩激戰>寫於5月17日﹐6月13日在重慶見報﹔另一篇<<琉球新面目>6月27日完稿﹐8月6日見報。其間﹐他在6月12日自美國第三艦隊“泰康提羅加”(Ticonderoga)號母艦寄出一長篇通訊﹐題為<鷹揚大海>﹐7月30日起連載於重慶大公報。
    即使是過了57年之後﹐在21世紀的今天﹐航空母艦對於絕大多數讀者而言﹐仍是陌生而神秘的。何況﹐它在當時尚屬新生事物﹐同時又在美日海空決戰中居於關鍵性地位。所以﹐朱啟平獲准登上航艦“泰康提羅加”號﹐與艦上官兵同吃同住﹐目擊戰機出動及歸來的實況﹐向讀者作詳細報導。
    該艦屬25000噸Essex級﹐造價7500萬美元。載機約百架﹐平均每架以4萬美元計﹐一百架值400萬美元。不計艦上燃料彈藥﹐它每在海面作戰一日須花20萬美元。
    回顧太平洋戰爭中日﹑美兩國航艦作戰能力的消長﹐可見其與整個戰局密切攸關。

   1941年珍珠港事變前﹐日本有航艦十艘﹐兩倍於美方。但其奉行的是“大艦巨炮主義”﹐以大型戰列艦架設巨炮作為海戰主力﹐“大和”號排水量73700噸﹐遠超其航艦的噸位。山本五十六派遣六艘航艦遠途奔襲珍珠港﹐重點針對港內美軍八艘戰列艦﹐卻完全沒有觸及美航艦﹐犯了大錯。
    珍珠港事變後上任的尼米茲上將當機立斷﹐麾下的太平洋艦隊實行以航艦為中心﹐組織遠程特遣艦隊與敵週旋﹐42年6月成功發動中途島戰役﹐雙方軍艦根本沒有照面﹐美航艦飛機就擊沉日航艦四艘﹐報了珍珠港一箭之仇。
    至43年6月﹐美航艦達12艘﹐反超對方。44年初﹐美航艦飛機將日本六艘“珍珠港殺手”航艦全部擊沉。此後美軍繼續實施航艦為主的海上進擊戰術﹐攻塞班﹐克關島無不如此。沖繩戰役亦如此。
    “航艦是海上可移動的機場﹐也可以說是艦隊的遠射程炮座。”(1)其活動主要是使飛機出動和歸來﹐全艦的構造亦多以此為出發點。
    “飛機在艦面上一片狹長的甲板上起飛降落﹐這是飛行甲板﹐大都由堅木鋪成﹐開闊浩蕩﹐直如機場。繞場兜個圈子約有六百公尺。甲板的右側中央﹐講臺般地湧起幾層鋼艙﹐屹立在甲板上﹐海軍中稱之為‘島’。‘島’有如其他軍艦的艦橋﹐是全艦的神經中樞﹐指揮艦上一切活動﹐保持艦外一切聯繫﹐各重要活動多半在其中。全‘島’體積比一艘驅逐艦大得多。飛行甲板上和四週布滿了各種口徑的炮座﹐主要是用來射擊敵機的。飛行甲板下面是機庫甲板﹐貯藏飛機的庫房﹐......兩甲板間有幾架昇降機﹐專為搬運飛機上下用。。 ......全艦以機庫甲板為分界線﹐上七層﹐下七層﹐共十四層。其間千門萬戶﹐樓梯無數﹐轉彎曲折﹐不知其極。”(2)朱啟平初到艦上﹐常出了臥室走迷了回不去。
    艦上有官兵宿舍﹑食堂﹐飛行員的準備室﹑醫院﹐各辦公室﹑機器間﹑貯藏室﹑飛機零件室﹑修理間﹑油庫﹑彈藥庫﹑商店﹑理髮室﹑洗衣室﹑印刷所等﹐分設於機庫甲板下面和週圍。
    飛行員是艦上最著重人物。他們分屬戰鬥機隊﹑戰鬥轟炸機隊﹑轟炸機隊和魚雷機隊﹐每隊有間預備室﹐冷氣設備﹐軟椅﹐ 沒事時﹐他們在那裡休息﹐有事了穿上飛行裝﹐靜聆敵情﹑出擊任務﹐等待出動。
    “島”上飛行指揮所指揮飛機行動﹐甲板指揮官受命具體指揮。航艦飛機起飛方法有二﹕一是由飛機彈送器上彈出去﹔二是由甲板中部起飛﹐和機場上一般。準備彈出去的飛機集中於機頭﹐依次裝上左右兩架彈送器。飛機發動全部馬力﹐甲板指揮官號令一下﹐彈送器便以每小時九十英里的速度把飛機送出艦外。由甲板起飛的﹐先移至甲板中部﹐再依號令相繼離艦。大約不到半分鐘便有一架起飛。
    他們出發後四五個小時﹐艦上便準備其歸來。先把飛行甲板後部騰出來。“艦上本來偃臥著的許多平行的﹑彼此相隔約二十英尺的鋼繩﹐都由鋼架豎了起來﹐離甲板約半英尺高﹐橫亙艦面。甲板中部有五個五英尺多高的鋼繩架。這些高矮的鋼繩都是用來使飛機降落時機尾的鋼鉤能掛上﹐停止其前進的。”(3)艦尾左側有位信號官﹐手執兩塊黃色圓板﹐指揮要降落的飛機﹐使其兩翼平垂﹐高度適中而平安降落。週圍還有許多身穿黃﹑綠﹑棕﹑紅﹑白等顏色制服﹐職司不同的人員﹐擔任指揮﹑雜役﹑機械﹑急救等任務﹐以策萬全。
    歸來的飛機飛近航艦﹐先“在空中兜圈子減低高度﹐然後一架跟著一架﹐自艦首方面沿艦身左側向艦尾飛來﹐作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由艦後上空向甲板低飛﹐依照信號官的指示﹐調整高度﹐平穩雙翼﹐減低速度﹐直觸甲板。機尾鋼鉤勾住了鋼繩﹐機身便停止前進。”(4)隨後有人解脫鋼繩﹐飛機依指揮駛去艦首﹐折起雙翼﹐停到指定地點。半分鐘降落一架﹐這是白天的情形。
    夜間戰鬥機亮著紅綠燈歸來﹐則是另一景象。航艦晚上燈火管制﹐艦外一點燈光不露﹐甲板上漆黑一團。艦尾左側的信號官身穿夜光服﹐手執兩塊磷光閃閃的加深圓板﹐幽靈般地在海天一片烏黑中閃爍。飛機仗著這點鬼火居然平安降下。降落就緒﹐煞那間黑暗重臨。
    朱啟平見飛行員出動歸來﹐縱然遇險亦不以為意﹐便想﹕“太平洋上空的健翮﹐鵬舉萬里﹐動如雷霆﹐追風入青天﹐戲浪掠碧波﹐何等豪邁﹗何等縱放﹗翎毛小挫﹐誰又在乎﹗”(5)
    他要嘗嘗這豪邁縱放的滋味﹐經接洽﹐登上甘貝爾上尉駕駛的魚雷機﹐出去巡察敵機和敵潛艇蹤跡。他坐在射擊手的座位﹐好不容易才鑽上機艙上部入座。飛機被彈送的瞬間﹐他“但覺陡然一震﹐之後頭腦成了混水塘﹐心臟跳出驅外﹐眼睛發黑﹐手腳更不知所措。駕駛員由通話器上問我可好。昏黑中連忙回答不錯﹐才悟到自己還在飛機上﹐並沒有被扔到天外。舉目四眺﹐機身已高飛在綠海之上﹐天空只幾抹斷雲﹐那本來大如堡壘的航艦﹐這時像隻小鴨﹐在柔波上緩泳。小鴨並非獨泳﹐前後﹑左右都是伴兒﹐第三艦隊的一部分盡在眼底。艦隊為避免敵潛艇﹐不走直線﹐曲折行駛﹐當它們共同轉向時﹐海上浮起幾十條白弧﹐是艦尾激起的浪花綴成的。轉向已定﹐弧成直練﹐各艦拖練而行。......前面飛行員一直在用暗語和艦上通話﹐......我這冒充射擊手還在看野景﹐海上不斷有虹﹐白浪接天﹐彩色映空。飛機迎日光而飛﹐偶然間機影照入虹中。那虹並非半圓而是全環﹐環繞機影﹐成了我從沒見過的美景。美景不長﹐頃刻即逝。”(6)他漸感腰酸背痛﹐因座位狹小﹐動彈不得﹐酸痛轉劇。他已全無觀景雅興﹐只盼趕快回艦。盼而又盼﹐終於安然下機。在空中僅三小時餘﹐此刻只覺如遇大赦﹐渾身是汗是累。這才悟到自己的妄想﹕何來豪邁﹗何來豪放﹗
    他剛離機兩三分鐘﹐陡聞艦面起一聲喊﹐急回頭看﹐原來緊隨其後要降落的飛機失事墜海﹐所幸駕駛員很快獲救無恙。但幾天後他又目擊兩起飛機意外。“每一意外其來疾如夏雷﹐轟然而至﹐猝不及防﹐更無由事先準備﹔發生時如閃電﹐不過一兩秒鐘﹐是生是死﹐幾乎全仗命運。”(7)
    為此﹐他詢問一位熟悉的駕駛員約瑟 . 克利斯德菲上尉﹐出擊前夜是否能睡得著。這位31歲的戰鬥機領隊低頭想了一會﹐慢慢強笑著說﹐他現在能睡著了﹐可是出發前必囑托室友﹐如他不回來﹐便燒掉日記﹐東西保管﹐將來帶給妻子。另一位駕駛員魏禮士上尉則答稱﹐他在空軍已六年﹐至今出擊前仍睡不著﹐總是思緒起伏。他曾被擊落海上﹐漂流三天後獲救。那三天裡﹐他只勸自己不浪費腦力體力﹐不亂動亂想﹐是否得救則聽天由命。
    由此﹐朱啟平悟到﹕“航艦上這群飛行員﹐流汗灑血﹐殺敵致果﹐艱險辛苦。朝不保夕﹐工作既不豪放﹐心情尤難安寧﹐戰爭中怎有浪漫﹗”(8)......
    工作的危險使戰友間倍添關懷。某艦機出擊歸來機件故障﹐不能降落。幾位駕駛員見其飛得離水面過低﹐都禁不住大叫﹐怕他落入水中。後那機奉命在水面降落﹐大家屏氣注視﹐艦面一時肅靜。駕駛員終獲救。又一次有飛行員落入日本近海灣裡﹐艦上人尤其飛行員個個發愁。後一水上飛機冒萬險將他救出﹐大家聞訊俱笑逐顏開。
    除飛行員直接駕機出擊外﹐許多軍官士兵在流汗。其中首推艦長﹐發號施令﹐指揮一切﹐卻總是笑吟吟地。次為行政長(副艦長)﹐管全艦事務﹐吃力不討好。還有管航行的﹑管無線電的﹐機器間的﹑情報室的﹑管氣象的﹐等等﹐各有所司﹐俱盡忠職守。
    艦上人員共約兩千人﹐內軍官三百多﹐餘皆水兵。依朱啟平所見所聞﹐這群水兵比起任何人來都不稍遜﹐完全異於上海天津那些只知喝酒找女人闖禍的家伙。“當然﹐海上生活枯悶﹐他們常愛玩玩紙牌。”(9)有個十八歲的孩子﹐每每賭得精光﹐還欠點債。另一個綽號“希臘人”的﹐他從不賭﹐想存錢將來開機器廠。有時朱啟平和他們談話﹐從小事到時局﹐他們有的問﹐有的聽﹐給朱啟平端椅子送香煙﹐慇懃體貼。但他們這樣談天休息的時間很短﹐除吃睡外﹐大部分時間在工作。在甲板上打雜役的要添油加彈﹐他們的汗常使炸彈上生一層水。機械士檢查機件﹐爬上爬下忙得很。射擊手一聞警號立刻衝去上崗。管打掃的﹐整天擦地板﹐抹桌子﹐刮鐵鏽﹐收拾盥洗室﹐使全艦乾淨異常。他們住的說不上舒服﹐床分四層﹐室小人多﹐常覺悶熱。一覺醒來﹐往往滿床汗水。吃飯要列長隊。
    海上生活久了便覺單調枯燥。他們便想法自尋開心。大家愛聽一位日本廣播員信口開河﹐也喜歡傳小道消息作為談資。“美國人最會使自己高興﹐無論生活是怎樣一片荒漠﹐他們總會費心機種上些花草。機上有一架野貓式戰鬥機是廠裡造出來的第一萬架﹐湊巧飛機在艦上降落將達一萬次﹐他們便使這第一萬架野貓式機作艦上第一萬次降落。”(10)當天﹐艦長在甲板上和那駕駛員握手﹐送他個大蛋糕。少不了照相﹑圍觀﹐人人笑容滿面。
    但是他們真高興的是驅逐艦送信來。“信件是征人最大的安慰﹐食眠可或缺﹐信件須常有。魏禮士上尉的太太平均每天要寫兩封信給丈夫﹐魏每次收到信﹐太太的總有一大疊。他也每天約寫兩封信給她。覺(前述約瑟上尉的小名)的太太從2月1日起到5月19日止﹐給她丈夫寫了249封信﹐他平均每天寫三封信回家。...... 覺太太的紀錄無人可及。”(11)
    戰事進展良好﹐朱啟平猜明年此刻可結束﹐艦上的孩子“有的卻想今年回家過聖誕節。回家後怎樣﹖先吃﹑喝﹑玩﹑樂﹑睡﹐以後呢﹖”(12)各有打算。有個孩子想養雞侍奉母親。有人想到輪渡上當水手。許多想回校唸書。飛行員們想到中國開飛機。朱啟平最愛葛萊齊中校的﹕
    “我回家後便帶一家大小到山上。早上五點開車出發﹐下午五點可到。那裡海拔六千英尺﹐林木茂盛﹐有我一所小莊園在。四週都是果樹﹐地上長著花草蔬菜﹐山林間野鳥野獸﹐隨時可行獵﹐山溪中可垂竿。熊是禁獵的﹐和人熟識﹐會走近來﹐不傷害人的。山高日起遲﹐到十點多鐘陽光才進窗。我讓孩子們出去玩﹐自己澆花種菜﹐倦了便含支煙斗﹐躺在走廊便椅上﹐看路上行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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