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余世存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余世存文集]->[没有仇恨的战斗——悼念包遵信先生]
余世存文集
·不锈钢老鼠
·观朱维民先生所画阿Q正像
·十月诗草之九:与笑蜀同志陪若水先生在日坛公园饮茶
·十月诗草之六:忆汪丁丁
·十月诗草之五:歌拟奥登
·十月诗草之十:关于逃亡
·在孩子们中间
·听说读写:世纪末你有何留言――答北京文学李静问
2004年
·为什么是“汉语思想”?――应陈子明之请而作
·我看见了野菊花
·当代中国的现状和中国精英的态度(一个提纲)
·八九一代人是丑陋的:我的一点意见
·我们的青春和学术的意义――《七十年代学人文丛》序
·异行和我
·答茉莉:文学中国的秘密
·看张的人及看张的社会
·我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英雄
·类人孩与专制中国的未来――为王力雄获第二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我们时代的社会正义
·从真理到正义--为天安门母亲口占
·次法西斯时代的国家、社会和个人——癸未岁末的断想
·蒋彦永为我们贡献了甚么?
·余世存:文化衫的喜剧
·异行和我(《我看见了野菊花》成书出版)
·礼失求诸野
·国耻
·赠任不寐先生
·我所知道的汪丁丁
·收王康诗作,赋新诗,为朋友们祝福,惭愧。
·致命的独唱――关于廖亦武的《证词》
·行为艺术中的日常生活――关于高氏兄弟《在北京一天能走多远》
·任静玺民办教育失败记
·崔祥联的彩票和我的梦……
·听廖亦武
·平安雪(带图片)
·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眼睛──李晓斌和他的摄影
2005年
·老调子不会唱完
·2004年第二届自由写作奖颁奖侧记
·被闷熟的抒情
·乱祭
·天下平安玄门广大道场
·媒体中的专家话语
·流亡的良心——刘宾雁
·国丧被囚有所思
·费孝通——大师的中国荣辱
·谁是历史的罪人?第5届当代汉语贡献奖祝辞
·【授权公告】陈子明先生获2005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
·致朋友,“为什么我是又不是政治的?”
·闲说流氓史——以墨索里尼为例
·流氓人种学
·你何时才愿政治?—北京门之变及其他
·近代史非常道:谁都没把中国带入现代文明世界
·我们今天的知识为现实服务了什么?
·雁去留意
·笑谈精英衰败
·中国的转型和个人伦理
2006年
·我梦见了胡佳
·个人危机和时代的精神状况
·今天怎样读历史?
·原因的原因
·关于识时务的几种态度
·那些血性的人
·做不了主的主人
·把把都想胡
·张教授的改革生活
·汉语世界的语言学转向
·满街圣人
·当官的难处
·那些永恒的女性
·北京的出租司机
·破碎——2006年当代汉语贡献奖祝辞
·关于孙世祥的提纲(初)
·中国人保持最好的习惯是撒谎——四十年经验观察
·何家栋先生75岁生日祝辞——我们世纪的风景:通过革命获得解放
·我们特立独行的乞丐
·流氓管理学——以墨索里尼为例
·布衣之身
·不依傍万有
·我们时代的精神病人
·亚洲的声音
·文艺复兴不是类人孩们的项目工程
·在时代面前放声或失语
·有理由对“76”一代怀抱期望
·李敖是否度过了青春期?
2007年文章
·饭碗问题和就业主义
·中国劫——应王俊秀先生之请为第七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改变一个社会的风气,三五年足矣
·在犬儒和庸俗之间
·一流的头脑都在“往下走”
·殷海光——从反动学生到反动教授
·大富无私的卢作孚
·内史过的兴亡说
·臧文仲的不朽
·苦命的英雄皇帝
·没有仇恨的战斗——悼念包遵信先生
·强国时代的弱国先知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没有仇恨的战斗——悼念包遵信先生

 

一.

   我年轻时是一个缺乏历史感的人,即使有历史观念也是教科书灌输的,因此对现实社会的人事与过去未来的关系非常糊涂。这种状态极容易受存在即合理一类说辞的诱惑,也容易在现实中那些滥人或历史的罪人、未来的罪人们面前势利一时。因为文明中国、文化中国在现实的进程中,最容易被政治中国或经济中国劫持,子民心理或我说的类人孩们,容易对历史上的官吏、商贾吐唾沫而对现实中的官商低头,容易向历史上的诗人、知识分子们致敬而嘲笑现实中的知识分子们。总之,一个现代成年公民的历史感,在中国,需要曲折的过程才能获得。

   我读过包遵信先生主持的《走向未来》丛书,只是觉得我读它们是理所当然之事,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它的意义,更没有记住包先生的名字。八九前后虽然听闻过包先生,但并没有留下印象。我第一次见包先生是在1997年,一个后八九时代的年轻人领着我到包先生家去。包先生住在塔院,我的一帮在中纪委工作的朋友也住塔院,因此记得很清楚。谈话也主要是这个比我还有六四悲情的年轻朋友跟包先生的问答;怀着希望和仰望的朋友出了门似乎叹了一口气,我对谈话云里雾里,没有什么感觉。过了四五年,有机会跟电影学院的人一起聊天,中间有人说包遵信就住在北边的塔院,还没听到更多的信息,就有一个名士气派却明显活得压抑的中年人激动地控诉知识分子们的毛病:名利心重、自私、真理在握的自大,谈话时甚至也涉及到包先生,似乎他们一起开过会,结论一句话,这拔儿人包括包先生不行,他们应对夭折的中国进步运动负责。名士控诉完,大家很是冷场。我也明白过来,包先生是一个历史人物。

   到了2003年的时候,我应邀去周忠陵的饭馆吃饭,遇到了包先生,他的精神很好。他说话很快,中气十足,不过安徽话听着有些吃力。我没提六年前去他家的事,只是聊起北大中文系,他是我的学兄,我叫他包老师。他好像没有说什么,以喝酒为主,我也陪他喝了不少。分手时我们两个无业人互留电话,他撕下一小条,竖着写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再见到包老师,就是他住院出来以后的事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烟酒不能沾了。说话语速还可以,但已经明显衰弱了。更让人揪心的是走路,虽然仍有节奏,但步子小而慢,颤颤巍巍地似乎随时就会跌倒。他完全从历史风云人物、朋友中的重要角色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叶芝有诗:一个老人不过是一件废物/一件破衣挂在木杖上/除非/灵魂拍掌而歌/愈歌愈楚。我们跟他都无更多话说,只是从后生晚辈的角度关心关心他的身体。真正把他当回事儿的倒是当局,他仍为当局忌惮,视为大敌。有一年,大概是2005年,美国人的总统来北京顺道做客一天,北京安排了很多节目,让他骑自行车,让他去教堂;其中一项就是提前把不待见的人看住。我到红螺寺附近住了三天,后来才听说,包老师也被提前送到红螺寺一带。

   我跟包老师聚会的饭局其实并不多,细算下来,一年也就一两次。不过,有一次我看到了他的毛笔字,很是喜欢,我劝他在家写字自娱,或为我们写点儿字。他笑而不答。我喜欢看包老师的笑,那完全是纯真的、孩子式的笑容。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经过岁月的风霜仍那样纯粹,实在是很美的风景。

二.

   跟包老师的交往也就这样。我知道他跟周忠陵关系不错,经常去忠忠那儿吃饭。有时候忠忠打电话给我,说包老师在这儿,包老师想你了,你还不过来。我以为是忠忠的玩笑,不当一回事。有时听命,有时就推掉。一次包老师要过忠忠的电话,强要我过去,他也没别的话,只说,世存,你过来,你快过来;这样重复三四次,我也强推,他就不再勉强了。一次我二话没说,就跑去忠忠的饭馆,只看到包老师和忠忠两三人闲坐,包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我,也没更多的话说,于是几人吃饭,我喝酒,包老师吃菜。饭后散去。那时的包老师已经馋得不行,身体好了一些,有时候大家允许他喝一小杯酒或抽一支烟过瘾。

   到了今年,见面多了。八月底,忠忠的新店开业,事前请包老师为他写字,请我作陪。我看了包老师现场挥毫,没想到他的笔力仍遒劲得很。写了几张,他不满意,要忠忠再去买纸笔,他下次写。我也就趁机求字,我说我给胡平的六十大寿集了龚自珍的诗,您得写吧。他让我把诗写下来给他。两人再吃饭时话就从胡平说到了他以前的一些故事,说他的字还是在私塾里打下的底子,在北大时还写过。又说起顾颉刚、侯外庐等前辈对他的关怀,我就说,有人说侯先生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里最有异端气质的。包老师大感兴趣,说是谁说的,帮他打听一下。

   我回家查了一下,是应奇先生的话。应奇评侯外庐《韧的追求》一书说:由关注所谓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讨论而得识侯外庐,侯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中最具异端气质的一位,他的回忆录既具温暖的情怀,又有智性的愉悦,当然还有历史的沉重。虽然“通三统”说近乎痴人说梦,但了解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化”仍属必要,而侯是其中少不了的一环。应的评价是很平实的。第二天,包老师打电话给我,这是他唯一一次从家里给我打电话,他请我查一下作者,能否联系见一下。我说应奇先生不在北京,他说打听一下电话吧,我答应了。

   一周后,忠忠的新饭馆开业,我去吃饭,包老师也在,他一看我就说给我的字写好了,让忠忠赶紧去把字拿出来让我看。“不是逢人苦誉君,文字缘同骨肉深;声闻闭眼三千劫,壮岁曾为九牧箴。余世存为胡平六十秩集龚自珍句贺包遵信书。”字写得端庄、柔和而凝重,跟那种纯粹的老人枯笔完全是另一境界,真是不错。我们随后又聊起应奇,我说据我了解,这是一个跟我同龄的学者,学问做得很扎实。包老师更有兴趣,说你一定要问清他的联系方式。我答应了。

   我回家先跟胡平联系,告诉胡平包老师问候他的事,并说包老师身体在恢复。胡平很高兴,告诉我说“人家说他是包公的后代呢”。但我跟南京等地的朋友联系,希望能找到应奇,但一时没联系上,我也就放下来了。

   很快就听说包老师住院的消息,忠忠约我去医院看望。约好了时间我们又都没去,心里很是歉然。听到包老师出院回家了又欣慰,以为很快能见到他。十月金秋还没过完,忠忠和刘晓波两人先后打电话,告诉我包老师又住院了,这次情况很突然,也很严重。

三.

   记得是10月27日。周六的大晴天,一大早,我就跟太太出门,到北京郊区去玩。十点多时手机响,一看是派出所警察王贵福的电话,车上吵,接电话不方便,就没有接电话。但心情也就破坏了。一整天我就想着此事:国家最近没啥事儿啊,两千人开会的十七大不是在80多万人的保护下顺利圆满地结束了吗,我最近也没做啥事儿啊,他们找我做什么呢。但晚上回到家也就把此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手机,才发现在派出所打电话之前,朝阳分局也给我打过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就听到有人敲门。跟太太说了一句,派出所的;我推门,果然是王贵福。王要进门,我说我们在外面谈。就在楼梯间谈话。山东人王贵福很不好意思,看着我,伸出手,余老师,跟你握个手。我伸出手,什么事啊。他说,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我不说话。王又说,余老师,我这几天累坏了,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晚上,昨天分局人要我来找你,我没办法。我问什么事。王说,是不是你们什么人去世了。我一惊,包老师,没听说啊。王说,是有这么个人吧,想知道你的态度,他去世了你不会跟着他们去掺和吧。我说,什么叫掺和,包老师是我的老师,换做你的亲友,你会怎么样。王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说的希望你不要跟着掺和。我说包老师去世我肯定会表示。王又说了一大堆看过我和我太太的材料,要我好自珍惜的话。

   我回屋跟太太说,可能包老师去世了,太太很吃惊,怎么会,不是几次危险都过了吗。我给刘晓波打电话,不通。又问忠忠,知道包老师还在医院里抢救,忠忠还说包老师给我们那次写的字是他的绝笔。我放下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午跟丁学良先生一起吃饭,丁先生去国多年,谈起国内外学术人物,了若指掌。我们一起聊到了胡平,也聊了他的安徽老乡包遵信,没想到丁先生也知道包先生病重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刘晓波打电话说,不行了,包老师要走了,你得做点贡献,听说你能写毛笔字,你帮忙写点条幅吧。我说,谁说的,真是冤枉人,我根本不会抓毛笔,就小时在村里给自家写春联抓过几次毛笔,现在写估计连文人字都算不上,真写出来岂不笑话。刘晓波强拉差,会不会写毛笔再说,但包老师要走了,你出点力说得过去吧。我只好答应了。晓波要我等他的消息。

   到晚上六点,另一朋友发短信:包公刚才驾鹤西去。我吃了一惊。赶紧给晓波等人发短信,晓波回电话证实了这一消息。我就随手在手机上给一些朋友发出短信:2007年10月28日下午六时,包遵信先生启程,回到他永久的故乡。

四.

   我的朋友们杂处五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在发短信时还想着,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知道包老师,会不会为我文学式的讣告触动。我在发短信时甚至多次强忍着眼泪。想到包老师近二十年的牢狱和牢狱一般的生活,他完全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我就有一种无由的哀恸。

   让我吃惊的是,朋友们大多回了我的短信。一个在广西参加中国东盟博览会的朋友说:谢谢告知。包先生的丛书启蒙了我们一代人,功泽后世。一个即将出国的朋友说:深感悲痛,我中学时代即看走向未来丛书愿先生在天堂微笑。山东的朋友感慨:中国的良知都归乡了啊!一个企业家回短信:我在中东遥祝他安息愿他抛却人间的遗憾在天国永生!一个日资企业的职员说:感念无量!音乐家说:让我们为他祈祷送行,并愿他一路走好!搞电影的人说:惊闻噩耗不胜唏嘘重建理性有待后生。更多朋友的短信是,“哀悼!”“同缅!”“永恒!”“愿他走好!”

   这些信息给了我足够的温暖。一个被封杀监禁十八年的老人撒手尘寰,仍为他的同胞纪念。大多数人并不认识他,却因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受惠于他而感念无已,这种恩惠非名非利、非权非势,而是开智启蒙,是让接触到他的人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是坐稳奴隶位置和求做奴隶位置不得的子民发现自己本来是一个人。

   当时的我并未深想,我还沉浸在包老师去世的情境中。虽然一度想到那些官员、企业家、学者们去世,会不会有这种自发的、由衷的纪念等问题;但这种比较之心是我警惕的。钟鼎山林,各有其性,每个人写就自己的人生,最终是由人民大众来评判,我也是评判之一人。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