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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劫——应王俊秀先生之请为第七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一。利维坦的诞生

   现代国家在传统文明的转型完成过程中诞生。为催生现代国家——主权国家或民族国家,先行者即基督教文明几乎经历了凤凰涅槃般的过程,英、法、美三大革命先后爆发,以示与旧世界决裂,并为新的文明形态立言立法。其中重要也为世所称道者,乃即先发国家思想家们关于国家观念的思考。自霍布斯、马基雅维利、洛克,至卢梭、伏尔泰、罗伯斯庇尔,至康德、黑格尔,以及联邦党人,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他们都有关于现代国家的构想:此新型之个体和民族共同体,为何种形态,跟旧式封建、帝国等君王专制统治比有何超越,其战争与和平状态跟传统迷信有何质异,等等观念意识,跟革命一道,牢牢奠定了现代国家的基石和框架。

   霍布斯乃最早思考现代国家的先驱者之一,他的名言:"在没有一个共同权力存在使大家慑服的时候,人们便处在所谓的战争状态之下。这种战争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要结束战争状态,必做之事即众人通过契约方式把自己之所有付托给某一个人或一个能表达众人意志之集体,此人,或此集体,被称为"唯一人格".如此统一在一个人格之中之一群人即谓主权国家。霍布斯如此看待国家,因其反对者正为"君权神授"的传统;而君王权力被解构后之子民不免有一盘散沙或丛林倾向,霍布斯过于恐惧人人相互为战的自然状态,致使他对主权者表达过多的敬意,他称它为"伟大的利维坦"和"活的上帝".

   利维坦系《圣经》中描述的某种类似鳄鱼或鲸鱼的海怪,它拥有坚硬的鳞甲,锋利的牙齿,口鼻喷火,腹下有尖刺,令人生畏。"凡高大的,它无不藐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作王。"在此一伟大的神面前,个人渺小,命定充当祭品。传说,在上帝造人之后,人请求上帝:"上帝啊,我们太弱小了。请你再创造一个英雄吧,让他保护我们。"上帝说:"英雄在保护你们的同时,也会欺压你们,吃你们。"后来人为抵御各种外来的风险,仍自创一利维坦,创造一个能让他们有归属感的庞然大物——政府。此政府利维坦(Leviathan)有双面性格。它由人组成,亦由人来运作,具有人性之半神半兽品质,在保护人之同时,又在食人。这一机巧当为思想家们明见,他们的思虑因此立足于驯化国家,即如何把利维坦关进笼子里。

   洛克在专著中阐发现代国家的立国原则,而再三致意何谓现代文明眼里真正的战争:"谁企图将另一人置于自己的绝对权力之下,谁就同那人处于战争状态,……凡是图谋奴役我的人,便使他自己同我处于战争状态。凡是在自然状态中想夺去其他一切东西的企图,这是因为自由是其余一切的基础。同样地,凡在社会状态中想夺去那个社会或国家的人们的自由的人,也一定被假设为企图夺去他们的其他一切,并被看作处于战争状态。""在我看来,国家是由人们组成的一个社会,人们组成这个社会仅仅是为了谋求、维护和增进公民们自己的利益。"如何结束此种战争状态?他的建议众所周知:在自愿协议的基础上产生政治权力,并对国家最高权力进行限制。

   美洲大陆的启蒙思想家爱默生亦对国家发言:"在对待国家这个问题上,我们应当记住,虽然国家的法律制度先于我们而存在,但是它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它们不能高于公民之上。"

   跟霍布斯一样怀有国家主权至上观念的德国哲人黑格尔断言:"一个民族最初还不是一个国家。一个家庭、游牧民族、部落、群体等等向国家状态过渡,一般说来,就是理念采取民族形式的实在化。如果没有这种形式,民族作为伦理性的实体——它自在地存在着——就缺乏客观性来为自己和为别人在法律——即被思考的规定——中获得一种普遍物或合法的存在,因而这个民族就不会被承认……它的独立只是形式的而不是具有主权的……"但这个国家主义者是摇摆的,国家至上在他那里并不彻底,比起理念所要实现之自由即"世界精神",国家仍只是一种过渡手段。黑格尔承认,国家必须实现个人的自由:"社会与国家的出现产生了一定的限制,但是它仅仅是对野蛮的情感和原始的本能的限制;而且在文明发展的更高阶段,它是对个人内心事先存在的任性和冲动的限制。这种限制是我们所借助的工具之一,只有借助它,我们对自由的意识以及对达到自由的向往才能以正确的形式即理性和理想的形式实获得实现,……社会与国家正是自由实现的必不可缺的条件。"

   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而倡导砸碎旧国家机器锁链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亦认定国家的必需,他们跟其他奠基现代文明的思想家一样扬弃了国家主权至上原则,更明确乃至预言国家仅仅为一将会消失的工具。恩格斯写道:"到目前为止还在阶级对立中运动着的社会,都需要有国家,即需要一个剥削阶级的组织,以便维持它的外部的生产条件,特别是用暴力把被剥削阶级控制在当时的生产方式所决定的那些压迫条件下。国家是整个社会的正式代表,是社会在一个有形的组织中的集中体现,但是,说国家是这样的,仅仅是说,它是当时独自代表整个社会的那个阶级的国家;在古代是占有奴隶的公民的国家,在中世纪是封建贵族的国家,在我们的时代是资产阶级的国家。"这些现代国家观念一经发明发见,即化为翻天覆地的力量。革命力量及其反动相激荡,书写现代历史数百年之久。争取自由这一"世界精神"的现代人类为此高尚其事,却也付出惨痛的代价。人们首先跟封建贵族、王公大人进行了殊死的斗争,随后又面临国家的变异,从而不得不反抗国家、执政者。如谓告别旧世界摧枯拉朽,那么建立自由的新世界、驯服国家则如置身炼狱。个人跟国家的对抗乃现代史最可歌泣的一页。国家反制从君王专制解放下来的人民。它以爱国主义、国家至上、民族自豪感等等口实无视个人的生命权利,以国家公敌、颠覆政府、反社会等罪名将个人置于另外一种专制——一种变相神权的总体性社会中,一种集权威权的统治下,生杀予夺,"不服从者不得食".这个可笑的利维坦,在皇帝、国王、君主、贵族、老爷们等等退出历史之后,粉墨登场,成为现代国民不得不面对的鬼怪。在三大革命完成现代人类的成年礼之后,变异的国家开始将成年公民视作需它保护,更需它防范、管教的类人孩。变异国家以国家信念、意识形态、国家安全、民族情感、社会福祉、集体动员等组成了"国家劫数",逼迫国民就范,入其彀中,形格势禁,管制国民的生活,限制个人的自我完善,异化人作为天地间的生命大美。于今思之,经历国家带来的劫运,乃是现代人类的宿命之一。

   "国家劫数"上演的悲喜剧超出了人类心灵承受的极限。自杀者无数,诚如茨威格遗言:"与我同操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洲亦已自我毁灭。我觉得还不如即使以尊严的方式来结束我的这个生命,结束我这个始终视精神劳动为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为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的生命为好。"而少有如茨威格从容诗意:"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漫长夜之后尚能看到朝霞!我这个人过于急性,要先他们而去了。"尽管凯恩斯有言:从长远看,人都是要死的。但人生百年,既可在"国家劫数"中短如一日,也可以生不如死地经受肉体和精神的无尽折磨、侮辱、损害。生灵涂炭可谓洪荒未有。民众、元首、大臣、将军、学人、戏子等等都被裹挟其中,无能自主。以致另外一个思想家阿尔多诺作愤激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法国革命后,历经近一百多年的左右摇摆,至第五共和建立,国家才作为个人实现自由的工具置于全体人民的监管之下;美国革命后,历经南北战争、工人运动、黑人革命、妇女运动等一百多年,种族、阶层、弱群的自由平等观念方流布社会诸领域。这些先发国家甚至主动被动地参与了两次世界大战,以无数公民做炮灰的代价实现国家主权意志。年轻的英国诗人奥文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他在战场上写诗致后来者,希望他们戳破"为国捐躯,永垂不朽"的谰言。先发国家如此。更不用说后发国家变本加厉败坏了国家的名誉。俄国十月革命作为一种否定或背叛的革命形态、以及德意日法西斯的国家资本主义或国家社会主义形态,都极大地冒犯了人类,伤害国际社会,侵犯他国主权,并对本国国民极尽管制和异化之能。

   现代人类同"国家劫数"的对抗是感人的历史文本。在英国,这是个人追求悠闲的生活方式跟"黑暗的魔鬼般的工厂"和"日不落帝国"的对抗;在法国,这是个人权利同多数人暴政之间的对抗;在美国,这是熔炉般的"我有一个梦想"同种族优越感之间的对抗;在苏俄,这是阿赫玛托娃、法捷耶夫、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等"诗人与帝国的对抗".此种对抗强化了人类的现代国家观念,使利维坦真正被驯服为民有、民治、民享之自由民主宪政政体,温驯的利维坦之间的竞争也公开并相辅相成,以至于福山急性发言,以为自由民主是现代国家的政治终结形态;而罗塞特的经验主义假说,"民主国家间很少发生战争",演变成自由民主国家公民的当然意识:"民主国家不会相互开战。"

   如以为自由民主政体是现代国家的最高完成,那么它确实既受益于现代思想家们的国家观念、国家构想,也来源于千千万万现代人类的自由表达。如同阿尔多诺后来为自己的愤激校正所言:当然,人们仍有权表达。这种表达使得先知、有识者、仁人志士在国家压迫剥削国民的时代能够发动自己"一个人的战争",苏俄变态革命建立的"利维坦"历经七十多年,仍为这些个人反抗所组成之扬弃的革命推翻,印度、南非的殖民统治也为甘地、曼德拉们的革命推翻。如果我们能够读解哈威尔和昆德拉在其作品中所揭示之个人与匿名权力的对抗,我们就不会惊讶"天鹅绒式革命"迟早会在东欧发生。哈威尔直截了当地将此种对抗称为"战争":"几乎每天我都为这种社会沉寂、其意义暧昧不清而感到震惊,这是在极权主义制度与生活本身之间看不见的战争的可见的表达。"

   这些自由表达都立足于个人与国家关系之上。正是这种个人的自由表达使思想家们关于现代国家的观念在人心中扎下根来。它是一种较之爱国主义、民族自豪感更隐秘也更坚实的精神,此种"世界精神"或现代国家观念,借用马克思的词汇,能够真正通向"人的无限的丰富性".在马克思看来,国家只是人类史前史的一种过渡形态,英特纳雄耐尔(如果我们看看今天的互联网世界)将是"属人的世界",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

   二。"被找出"的国家至上

   依凭移植"拿来"先发国家的思想成果,后发国家的知识人思考在理论上似乎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后发国家的知识人可以参详之,并结合本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实际,而着力于建构自家的立国原则、建构民族个体的生存哲学和国家学说。但事实不然,当先发国家的主权光芒投射到后发国家,伴随传布主权之道的,更有炮舰、鸦片等无耻的嘴脸;或者说,伴随传播文明火种的,更有政治的自私无义。先发国家的"国家劫数"不仅给本国人民带来苦难,而且以殖民、侵略、不平等贸易等方式直接给后发国家带来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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