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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托尔斯泰:最后的出走
·眼泪
·医生的眼光
·真实的冬尼娅
·恢复我们的尊严
·眼睛与勇气
·假如他是一个老百姓
·《爱与痛的边缘》跋:为了痛,更为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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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鼠爱大米》(大象出版社)
·谭嗣同三题
·斯堪的纳维亚的海风
·一街一巷总关情
·坐看云起的从容
·从令狐冲与傅红雪两个小说人物看金庸与古龙之自由观
·牛虻的忠诚
·锯木皇帝
·福克纳:一个羞怯的乡下人
·暧昧的日本,锐利的大江
·“我家”即是千万家
·“巩俐第四”
·“真实”的谎言
·拜寿与拜年
·被遗忘的角落
·唱歌的警察
·独裁者的末日
·对自由的恐惧
·遏制腐败的灵丹妙药
·过河卒子
·汉阳陵的秘密
·恢复体育的真谛
·奖项与版税
·杰出青年黄飞鸿
·警察不是万能的
·冷漠是一种罪恶
·刘璇的自由
·麻将王国
·美丽的灵魂
·摩尔的“母与子”
·莫把生活当相声
·傻子的自由
·未还的孽债
·物业管政府
·新的总是锐利的
·咫尺天涯
·最后的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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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香草山》(长江文艺出版社)
·目录
·《香草山》(修订版)代序
·第一章 百合花
·第二章 鸽子
·第三章 葡萄园
·第四章 荆棘
·第五章 活水井
·第六章 苹果树
·第七章 风茄
·第八章 泉水
·第九章 蜂蜜
·后记:让我们在香草山上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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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压伤的芦苇》(长江文艺出版社)
·走不完的“五四”路——在北京广播学院的演讲
·皇帝的心思
·《压伤的芦苇》目录
·沉重的石头——读史景迁《天安门》
·赤子其人——读林语堂《苏东坡传》
·鼓浪屿访舒婷
·夹缝里的童心
·君•吏•士——解读《史记•酷吏列传》
·李鸿章:被丑化的先驱
·刘亮程:乡村里丰盛的平安
·流动在网络上的文字
·人类群星闪耀时
·沈葆桢:不情愿的失败之旅
·王安忆:白头宫女的闲话
·王朔:“流氓”也是一种伪装
·我生命中的三个女性
·尹珊珊:城市森林中的精灵
·月亮上的蝴蝶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读郑勇《蔡元培影集》
·暗夜中的萤火虫
·白发的芬芳
·大厦是怎样倒塌的?
·领袖与艺术家
·梦想里的“庄园”
·那些被毁灭的美丽
·谁是《静静的顿河》的作者?
·特务的最后自白
·读《午夜日记——叶利钦自传》
·北大的“准官僚社群”
·北大校庆:一个斑斓的肥皂泡
·北大与周星驰
·风暴中的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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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铁磨铁》(上海三联出版社)
·《铁磨铁》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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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气盛说文章

   
   少年气盛说文章
   
   
   

   中国不是少年的国度。连写文章,少年人都比不过老年。市面上流行的散文随笔集子,十有八九是老人写的,七八十岁的老人写的。相反,二三十岁的青年的作品却十分罕见。
   按理说,最好的文章是少年人作的。本世纪写散文写得最好的,梁遇春该算一个。梁遇春最好的散文都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写的,那时他只是北大的一名学生,但他的文章几乎比所有的老师及老师的老师都写得好。“通常情侣正同博士论文一样平淡无奇,为着要得博士而写的论文同为着结婚而发生的恋爱大概是一样没有道理罢。”什么是才气?什么是智慧?什么是好文章?这就是才气,这就是智慧,这就是好文章。
   我翻了好些本老人写的文章,实在觉得不怎么样。中华民族有敬老的传统,这我知道,但我更爱真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先生们的文章,我只喜欢金克木一个人,喜欢里面的智慧和幽默,生机和顽皮,金先生该是老顽童一流的人物,故老来仍能作好文章。其他诸老就不行了,年纪一大才思衰退,偏偏不肯承认,打肿脸充胖子,写不出来依然“硬写”。我佩服他们不服老、不偷懒的精神,但他们的文字确实让我无法卒读。
   张中行先生有不少好文章,但大多数马马虎虎。当然,先生不是张狂之辈,他给自己的文章定位为“琐话”,也就是细碎的闲话。说闲话,当然是无话也得找些来说,有两三句话,便尽量拉长聊上两三个钟头。文章水分重了,但有水分方能显出“闲适”的氛围来。张先生的文章,佳处在于平等,缺憾也在于平等。他不倚老卖老、不板着面孔教训人,使人如坐春风,如沐秋阳,这种平等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比起得理不饶人,自以为是得道圣人的韩愈来,要亲切得多。但是,文章毕竟不能等同于讲故事,“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故事……”这样一来,读张先生的文章跟看电视、看球赛、听音乐、打扑克没有什么两样了,都是为了消磨时光。第一流的文章,还需要有智慧的光芒,有“为有源头活水来”的“活水”——张老的文章中,这两者多多少少有些缺乏。
   旧事掌故,是中国文人的拿手好戏,以致明清两代笔记泛滥成灾,简直像决口的黄河一样滔滔不绝。张中行先生阅事多、读书多,识人亦多,一回忆自然是让逝去的人与事走马灯似地登场。《负暄琐话》倒还可读,到了《续话》、《三话》就给人以“挤牙膏”的感觉。张爱玲小说的开头,最爱写那把哑哑的老胡琴,刚一听到,还颇有韵味,听久了,老是那个调子,便让人生厌了。麦克有一段中肯的批评:“张先生的清供有三样:大老玉米一穗,香瓜一枚,葫芦一只,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故事,拉拉杂杂,也就敷衍成一篇好文章。”
   张中行先生的文章倒还有几分味道,老喜欢给别人写序言的季羡林先生的文章就更等而下之了。张文如酸梅汤,季文如白开水。我并没有侮辱季老的意思,白菜萝卜各有所爱,我有不喜欢季老文章的自由,也有提出我的看法的自由,想必学界泰斗的季老本人看了,也不会怪罪下来。作为翻译家、语言学家的季老,我是打心底是佩服的,但说到散文,我则认为,季老算不得好的散文家。
   不少人称赞季老的文章“平淡”。什么是平淡?周作人的文章、俞平伯的文章,那才叫平淡,能让你反复咀嚼、体味。平淡不是没有味道,周作人、俞平伯的文章有回味悠长的“涩味”。相比之下,季文只能算是文从字顺而已,一张薄纸,看得到背面,背面没有什么东西。佛家有所谓“黄龙三关”之说,曰:第一境界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第二境界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第三境界是“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第三境界与第一境界看似一样,实则有天壤之别。如果说知堂散文真是第三种境界,那么季老的文章确实只有第一种境界。做文章与做学问不一样,做学问最重要的是勤勉,做文章最重要的是才气,季老学问做得好,但做文章的才气明显不够。
   其他如张岱年、钟敬文、南怀瑾等老先生,文章与张、季老相似,没能避免遗老气、方巾气、布头气。到底是老了,虽不至于江郎才尽,也难有昔日的意气风发,这是自然规律使然,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如鲁迅,五十多岁时写的大部分文章就远远不如《灯下漫笔》、《热风》和《坟》的时代;如海明威,到了“写不出来”的时候,烈性汉子居然举枪自戕!所以,我并不是要苛责诸位老人。我想说的是后半句话:我们这个时代,为什么没有梁遇春和梁遇春的文章?
   三十岁的梁启超作《少年中国说》,纵谈人之老少,气吞长鲸,好不痛快!我引申之,人有老少,文章亦有老少。少年之文章,如烈酒,使人有拔剑斫地不可一世之慨,有引吭高歌怒发冲冠之气;老年之文章,如清茶,使人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感,有手挥五弦目送鸿之致。少年之文章,使人忧,使人怒,使人热血沸腾;老年文章,使人闲,使人静,使人冷眼旁观。少年之文章是流出来的,老年之文章是挤出来的。少年之文章可舒张万物,老年之文章则无可奈何。少年之文章如“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老年之文章如“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少年之文章写未来之事,在幻想中纵横驰骋;老年之文章写过去之事,在回忆里昏昏欲睡。
   今日,流行老人的文章,非但不足以证明人们心理的成熟,相反倒是表现出生机的丧失。年纪轻轻的人们,自己不写好文章,却抱着老人们的坏文章读得晕头转向,实在是一大“怪现状”。在美国,新秀辈出,即使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师级作家索尔•贝娄,也很快就被忘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只须领三五年的风骚就行了,空间仄逼得很,总得让新人上台吧。
   这种局面的形成,究竟怪少年,还是怪老人?也许是少年不争气,写不出绝妙好文来,所以我们的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们不得不肩着闸门。因为少年中没有人愿意接力,老人也就没办法休息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到了这样的地步,赵国焉能不亡国?
   然而少年们并没有获得茁壮成长的广阔天地。轻狂、外露、片面、幼稚、偏激……太多的标签贴到他们的身上,就像如来佛贴在五行山上的偈语,任你孙猴子有三头六臂,也得老老实实地呆着。老人们开专栏出集子,“一条龙”的生产线,不费半点力气。编辑、报社、出版社蜂拥而至,把门槛都踏破。随随便便写一篇关于小猫小狗的文章,也被恭恭敬敬地捧回去放在头版头条发表。而少年们一次次投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再好的文章也被扔进废纸篓里,初出茅庐者,不屑一顾!文坛对陌生的面孔是最无情的。三番五次,血也冷了,锋芒也磨平了,人也老了,作品也发表了。
   张岱有一番刻薄的论述:“老年读书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读书,如快刀切物,眼光逼住,皆在行墨过处,一过辄了。老年如以指头掐字,掐得一个,只是一个,掐不着时,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恶心呕吐,以后扼入齿哕出之,出亦无多,总是渣滓。”由是,我说我的文章比张中行老、季羡林老写得好,并非我不知天高地厚,乃是历史规律使然。老先生们该为之而高兴,而不会对我眈眈相向。否则,这个社会岂不在退化之中?这也不是任何一位老先生愿意看到的情形吧?“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样的世界方有希望!
   姜不一定是老的辣,只不过人们没有尝过嫩姜罢了。一个有生气的时代,必是少年文章群星灿烂的时代,如初唐有神童王勃,一篇《滕王阁赋》,哪个老人敢与争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纯是少年人的眼光,少年人的豪气!相反,一个没有生气的时代,必是老年文章汗牛充栋的时代,如清代有八十岁的老诗翁乾隆,千首万首,全是豆腐丝(诗)萝卜丝(诗),哪一句能流传后世?
   李敖二十六岁时写下轰动一时的《老年人和棒子》,终于“浮出历史地表”。他说:“上了年纪的人未尝不想进步,可怜的是,他们的胃口已经不能使他们消化那引起青春的果实了,他们只能‘反刍’肚子里头那点存货,以‘老马之智可用也’的自负,整天贩卖那些发了霉的古董。他们即使能够诲人不倦,可是他们却不想想被诲的后生早已‘受困’了,他们说后生可畏,其实真正可畏的不是后生而是老生那些轰炸式的常谈!”我才二十四岁,比李敖更年轻,却没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愧对我的青春!李敖又说:“我不太觉得我们一定要过于刻毒地批判老年人,我也不太觉得我们一定要像放弃破船一样放弃对他们的希望,他们之中,若真有竖起脊梁特立独行的皓首匹夫,我们还是愿意做执鞭之士的。”我想,像金克木这样人老心不老的前辈,我们举双手欢迎他到我们年轻人的圈子里来,至于像梁武帝萧衍、英皇伊丽莎白这样的老人,我若是昭明太子、查尔斯王子,一定要扛起反旗来——谁让你们如此恋栈?人寿几何、青春几何!
   李大钊说:“青春者,人生之王者。”然而,今日之青年,哪有一分王者气象,个个像沉默的羔羊。即使有一二梁遇春辈,也淹没在群羊的“哞哞”声里。谁能驱动这群羊?谁能打破这铁幕?李敖在文章的末尾写道:“对那些老不成器不晓事的老爷我不愿再说什么,对那些老着脸皮老调重弹的老奸巨猾们我也不愿再说什么,只是对那些以老当益壮自许,以老骥伏枥自命的老先生们,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们说:我们不会抢你们的棒子,我们不要鸣鼓而攻我们的圣人的棒子,我们不稀罕里面已经腐朽外面涂层新漆的棒子。——我们早已伸出了双手,透过沉闷的空气,眼巴巴地等待你们递给我们一根真正崭新的棒子!”
   朋友们,放大胆子,敞开心灵,结晶智慧,拿起笔来写少年的文章,从我的这篇文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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