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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与官

   裁缝与官
   
    徐一士是民国年间专治清代掌故的大家,他在清史研究方面用功之深、见解之精、贡献之大,难有人能匹敌。徐一士又是一位感觉极好的史家,他的名著《一士谈荟》笔透纸背,寥寥数字,可见出作者才华横溢,读书破万卷。他早年曾受近代式的教育,长于英文,富于近代学识,这是一般旧史家所不具备的功夫。他治学条理绵密,态度谨严,的确是渊源于近代科学思想以及欧文的技术。他把旧知识与新训练完美地融于一身,故而能在晚清多如牛毛的笔记作者中鹤立鸡群。
    《一士谈荟》中有“裁缝与官”一则,谈裁缝与官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却是一篇难得的寓言小品。中国文学中有着悠久的寓言传统,从《庄子》开始,寓言就一直是文人热衷于写作的一种形式。尤其是在唐代散文中,寓言是一朵鲜艳的花朵,柳宗元大家手笔所写的一系列寓言,堪称千古佳作。我在近代笔记文学中,也发现了大量寓言式的篇章,“裁缝与官”就是其中很精彩的一篇。
    徐一士先引梁章钜《归田琐记》谈裁缝的内容。梁氏对当时名裁缝的倨傲作了生动的描述,又引蒋伊《臣鉴录》所记:“嘉靖中京师缝人某姓者,擅名一时,所制长短宽窄,无不合度。尝有御史令裁公服,跪请入台年资。御史曰:‘尔裁衣何用知此?’曰:‘公辈初任雄职,意高气盛,其体微仰,衣当后短前长;任事将半,意气微平,衣当前后如一;及任久欲迁,内存冲挹,其容微俯,衣当前短后长,不知年资不能相称也。’”蒋氏的这段话,是谈裁缝与官的始祖,徐一士评价说:“蒋氏之记裁缝,则嘲御史之言,虽实际上不必真为缝人所具的知识,而谈言微中,自是隽永可喜。”

    徐一士从蒋氏的一小段话为龙头,将笔锋缓缓展开。正如他的好友、同是笔记大家的瞿兑之所说:“(徐一士)谈掌故,好像取之于笔记及小说者甚多,然不决以此为对象,其所驱遣自正史以至集部,旁及外国名著,时人杂篡,凡有所见均能利用。甚至旁人视为毫无价值的,经他的利用,也无不恰当。他富于综合研究的能力,他能将许多类似的故事集中一起,而辨别孰为初祖,孰为苗裔,何者相异,何者相同。”徐一士从逸窝退士的《笑笑录》中发现其所引之《敝帚斋余谈》也有相似的记载,言语更为锋利。时代同样是嘉靖末年,政治黑暗,贿赂公行,科道各为腾上计,建白殊鲜。“有作裁缝问答者:一言官呼制袍服,辄问仆曰:‘汝主为新进衙门耶?抑居位有年耶?抑将候升者耶?’呼者曰:‘汝但往役,何用如此絮聒?’缝匠曰:‘不然。若初进者,志高气扬,凌轹前辈,其胸必挺而高,袍宜前长后短;既居要途稍久,世态熟谙,骄气渐平,则前后亦如恒式;倘及三考,则恐生搜抉疵秽,遏其大用,唯俯首鞠躬,连揖深拱,又得前短后长方称体。’”徐一士评点说:“此虽尖刻,而实酷肖。”此八字颇为精到。如同现代报刊上有许多政治领袖的漫画,看上去丑陋不堪,其实并没有丑化他们,他们本人比漫画不知要丑陋多少倍。官场风云变幻,官场之人也无时不刻处于变化之中。裁缝所说的一段话恰是“三部曲”。这一三部曲维妙维肖地概括了官场人物的心理和精神状态。禅宗有“黄龙三关”之说,第一关“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第二关“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第三关“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裁缝对官的细微观察,也可以看作是官场的“黄龙三关”。官场的丑陋,用任何尖刻的言语去形容都不过分,官场的黑暗已经超越了言语的表现能力。裁缝的眼睛是独到的,虽说有点夸张,却如同身在庐山之外的人,看到了庐山的真面目。
    徐一士接着又引钱泳《履园丛话》云:“成衣匠各省俱有,而宁波尤多,今京城内外成衣者皆宁波人也。昔有人持匹帛命成衣者裁剪,遂询主人之性情,年纪状貌,并何年得科举,而独不言尺寸。其人怪之,成衣者曰:‘少年科第者,其性必傲,胸必挺,需前短而后长;老年得科第者,其心慵,背必怄,需前长而后短;肥者其腰宽,瘦者其身仄;性之急者宜衣短,性之缓者宜衣长。至于尺寸,成法也,何必问耶?’”徐一士考证出,宁波人占据京城成衣业,是清代中叶的情况,同样一个主题的笔记小品,到了清代已经有所发展。这段笔记强调的是中举时间的先后与衣服的关系,从另一个侧面表现出科举制度对人的精神的戕害,这种戕害是无以复加的,已然将人的灵魂压扁了。无论是少年中举踌躇满志的人,还是老年中举历尽沧桑的人,他们都不是生命的常态。
    徐一士所引笔记,由明至清随着官场腐败的加剧,裁缝的“感觉”也更加强烈。官场黑幕重重,官场人物的心理也趋向复杂,裁缝越来越感到难以把握官僚们的心理状态以及他们的这种心理状态所表现出来的外观神态,因此更难以“按体裁衣”。最后徐一士所引周容之《春酒堂文集》中的长文《裁衣者说》,可谓集此类文字之大成,别有一番韵味。从题目就可以看出,“说”这种文体是承继了传统寓言类散文的写法,跟柳宗元之《捕蛇者说》属于同一谱系,即:通过一个地位卑微的人物的一段话,揭示出让人震惊的真理,人人都能领会。文章看是叙事,实际上结合了说理,夹叙夹议,而亲切自然,一点也没有给人以说教的感觉。“说”是文章里的主人公在“说”,也是作者在“说”,主人公说的或许只是他的本行,而作者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作者想说的是此一现象背后更多的东西。这类文章,往往是“顾左右而言它”,耐人咀嚼之处甚多。
    《裁衣者说》所记是明末崇祯年间的事,当时正是崩溃的前夕,却相对平静详和。人们讲究衣冠打扮,所以著名的裁缝地位尊崇,不是担任要职的官员无法请到。而且,名裁缝一般不会亲自牵针引线,他们常常是在早上带着剪刀出门,几名小工跟在后面。每到一家,跟主人见面之后下剪,剪如风生,剪完就指着一个工匠说:“你来完成它。”又匆匆赶到另一家,这样依次完毕。厉成就是这样一个著名的裁缝,工匠们对他毕恭毕敬,都说:“不是您下剪,不适合主人的身体。”他经过十余年裁缝生涯,挣了丰厚的收入,于是借例参选,得司库。厉成穿戴上冠带即将上任的前夕,众人凑钱为他饯行。酒酣,大家都站起来说:“衣服不是您来剪不能合意,您一定有秘诀,原来我们不敢问,现在您就要走上仕途了,所以我们想问问您。”厉成说:“我从来没有给冗员外僚做衣服,要做必须给地位显赫、春风得意的官员做。这类官员各自有其体,体不只是长短肥瘦,更重要的是了解他们的‘资’。”众人问:“什么是‘资’呢?”厉成说:“官资。”众人都愕然,觉得不可思议。厉成说:“一般人刚刚升任要职,其气盛,盛则体仰,衣服就要前赢于后,时间久了就渐渐变平了。又过一段时间,又要开始策划升官,于是做出谦卑下人的神态来,衣服就变成前乃反杀于后。所以衣服是否适体,在于审察官资的深浅。就观察人的俯仰来说,我能够一眼就看出来。”众人都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唯独有一个少年站起来说:“现在人们情况却有许多是出人意外的。我的家乡有一个官员,他刚刚升官的时候,还没有习惯,就显得很谦卑;不久,他适应了新环境,就变得不可一世。这与您所说的情况恰恰相反。而且,衣服合不合体,不是从穿衣服的人自身来看的,而是从他所接待的人来看的:今天他接待一名正当红的高级官员,必然需要前杀后赢的衣服;明天接待一名清水衙门的下级官员,必然需要前赢后杀的衣服;如果有一天,他同时接待上级和下级,需要准备什么样的衣服呢?您虽然是神剪,恐怕也要技穷了吧?”厉成大笑说:“您说得很对。我的方法是古代的方法,已经过时了。”
    这段对话层层深入,精彩纷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官场的情态,又岂是一名小小裁缝所能把握的?即使是厉成这样的神剪,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黔驴技穷。文章的末尾有一段周容的议论,不算十分的精彩,但还是颇有些见地。“周子闻之曰:厉成善用剪,而少年善用尺,不特以度衣也,能以度人。厉成司库,彼可司铨。思二人言,则如当日京师右职,求端其躬,正其体,使裁衣者守剪尺而无所短长其间者,不一二也。世事安得不有今日哉!于是述之为《裁衣者说》。”周容是明末清初人,经历了明王朝灭亡的惨剧,天地玄黄,沧海桑田,他当然有诸多感慨,而从明末官僚衣服的喜好上看出些许端倪来,确实有一双慧眼。虽然他的见解太书生气了,但他的感喟不可谓不真实、不深切,而后人读到此处,也不能不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裁缝”是作家设置的一个看“官”的一个窗口。笔记作家自己不“看”,而让裁缝来“看”,果然看出一些门道来。裁缝的眼睛是金睛火眼,而作家的心思更深沉。裁缝在这里所起的是放大镜的作用,将某些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放大到任何人都能够看到的程度。让那些丑陋的灵魂曝光,是这个平淡无奇的世界上有趣的事情之一。因此,我要感激这则笔记中引用的文字的所有作者,更要感激把这些文字集中起来的徐一士,集中不是量上简单的累加,而是质上巨大的飞跃。徐一士对当世的状况有颇多想法,但苦于无法直说,所以冷嘲热讽全在对往事的阐释之中。正如瞿兑之赠送他的一首诗所云:“书供谈助老潜夫,穿穴功深九曲珠。万卷罗胸竟何益,漫夸肉谱与书厨。”不要小看了这这短短的一则笔记,它是一面哈哈镜,我们立刻就可以拿去照一照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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