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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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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光照亮黑暗中的百姓——神州传播机构总编导远志明访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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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真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真
   ——读《宁静的盛宴》
   
   莲子自己说,《宁静的盛宴》是“一部心狠手辣的心灵自传”,是“一次有人想过、但绝对没有人敢于尝试的人性冒险”。“心狠手辣”这四个字没有丝毫的夸张,字里行间凸现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真实。《宁静的盛宴》中有两个小节套用了米兰•昆德拉著名书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并且作了小小的改动,变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酸”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毒”,以“酸”和“毒”作为她对人性崭新的阐释。而我愿意做第三个吃螃蟹的人,再一次套用这种说法,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真”来概括莲子的这部心灵自传。

   《宁静的盛宴》展开的是一个三角恋爱的故事。这一类的故事在琼瑶、亦舒等专门写爱情故事的女作家的笔下早已经模式化了。然而,莲子所写的三角恋爱却远远溢出了爱情本身。莲子与麦子是一对清贫的、过着理想主义生活的恋人。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旅行家余纯顺闯进了他们生活,于是一场奇特的爱情展开了。刚开始,是人性中最辉煌的一面,是成就与被成就,是奉献与被奉献。但是,很快爱情就无法掩盖人性中的阴暗面了,猜忌、仇恨、自私……将美好的光环一个接一个地打破,甚至连暴力也掺和进来,“神性”迅速向“魔性”堕落。每个人都是有缺陷的人,莲子无情地展现这种缺陷,并因对缺陷的展示而达到了惊心动魄的真实——艺术与生活双重的真实。
   余纯顺随着他的遇难而成为90年代一个眩目的神话。在平淡无奇的90年代,余纯顺的故事给没有话题的媒体记者以巨大的言说空间,也给都市中营营苟苟地按照“一地鸡毛”的设计而生活的人们以刺激和惊喜。余纯顺的出现以及遇难后被广泛宣传,说明了中国人在没有英雄的时代,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英雄的出现。然而,冷酷的莲子再一次击毁了这一镀金的神像,并以这不妥协的姿态完成了对昔日的恋人和朋友最好的纪念。
   莲子指出,余纯顺其实是死于“不敢示弱之弱”。与其说他中了外界的“激将法”,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盲目地走向沙漠、走向死亡;不如说他一直被自己内心的“虚妄”所控制,他战胜了万水千山,战胜了沙漠和冰峰,却自始至终没有能够战胜自己内心深处的“虚妄”。这样评判再也没有办法开口的死者,也许是苛刻的。但是,莲子认为这才是对死者最朴素的安慰——如果没有这种对本真状态的断然的挖掘,那么死者用他的生命所换取的,依然不过是一场悲壮的表演而已。看客们掌声,难道有什么实际的价值吗?
   余纯顺的旅行,一开始纯粹是个人的行为。有的人就是喜欢“在路上”的生活方式,这不过是千千万万种“活法”中的一种而已。余纯顺的价值,其实就在于他的“自由选择”。能够义无反顾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的人,今天已经不多了。然而,这种“自由选择”很快就被余纯顺本人和他的朋友、亲人们亲手消解。最彻底的消解就是给旅行贴上“爱国主义”的标签。余纯顺给自己的步行取名为“壮行全中国”,甚至将这一行动与申办奥运会挂起钩来,认为这是“祖国和人民的大愿”。这大概是由中国特殊的“国情”决定的——打“爱国”牌才最容易获得资助和捐款,谁说中国人不爱国呢?作为余纯顺的“经纪人”,莲子和麦子也奔波在各地,为其捐款和寻找资助,麦子还亲笔撰写了关于余纯顺的报告文学,“这部东西最需要‘升华’的地方由麦子来写。我们沿袭了这个社会‘英雄没有弱点’的光荣统,塑造了个‘高大全’。整个看上去,老余就像一棵被雷电劈掉半边的树,呈现出貌似完美的畸形,被搁浅在我们一瘸一拐的文学之路上。”在募捐的宣传单上,他们甚至将余纯顺的旅行提高到这样的高度:“他刷新吉尼斯世界记录,沿途采访、考察、摄影、创作,为中华民族和人类进步贡献一个现代人的良知和热情。”至此,余纯顺完全失去了自己,而被纳入传统的“英雄叙事”之中。近半个世纪以来的英雄叙事,塑造的是“钢筋铁骨”的、“特殊材料制成”的英雄人物。在五六十年代的电影和戏剧中,是《钢铁战士》里的张志坚、《烈火中永生》里的许唐枫和江姐、《英雄儿女》里的王成、《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等一系列意识形态的符码。而自七十年代末以来,随着强势政治宣传的逐渐弱化,“英雄叙事”却又开始向其他领域侵蚀,最典型的就是体育界。80年代盛行的女排神话和奥运热,以及横亘整个九十年代的对中国足球“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渴望,都展示了国民扭曲的心理状态:一场球赛胜利了,仿佛整个国家就翻身了;一个运动员胜利了,仿佛全部同胞都体魄健壮了。显然,余纯顺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这一体系之中。
   对“英雄”大规模的需求和生产,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对独立个体的蔑视。表面上看,英雄是超乎常人的,实际上他却是像金箔一样扁平化的人物,从属于宏大的集体。号召人人都学习“英雄”,也就是对个体肆无忌惮的压抑。余纯顺的本意在于反抗,最后他却可悲地充当了下一轮压抑的工具,这是莲子对这场悲剧最为精妙的观察。当余纯顺的行为被赋予“爱国主义”这一可以无限膨胀的意义的时候,他的“独一无二”的个人选择、他的生命的丰富性和矛盾性等等,也都统统不存在了。这是余纯顺的第二次死亡,比他的肉体生命的死亡还要严酷的死亡。余纯顺的两次“死亡”再次印证了老黑格尔一百多年前对中国的极为简洁明了的看法:“中华帝国是一个神权专制政治的帝国……个人从道德上来说没有自己的个性。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来看仍然是非历史的:它翻来覆去只是一个雄伟的废墟而已……任何进步在那里都无法实现。”这一判断是严苛的,也是真实的。
   莲子用《宁静的盛宴》来作为这部“心灵自传”的名字,她是想在人生纷繁的盛宴中寻求自己的一份宁静。然而,我在书中看到的却是处处剑拔弩张,欲望在向每一个毛孔渗透。对于一个缺乏信仰的民族来说,宁静是一种几乎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中国的确需要殉道者,但是我认为,只有当什么是真正的“道”这一先在的问题厘清以后,心态宁静的殉道者才有可能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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