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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十五:威尔逊:理想主义的总统
·十六:美国作家和站在作家背后的人
·十七:希拉里:美国的第一位女总统?
·十八:耶鲁与中国
·十九:在“左”与“右”之间的美国知识分子
·二十:最好的教育是爱的教育
·《光与光的背面》后记:“八仙”还是“九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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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拒绝谎言》(香港开放杂志社)
·《拒绝谎言》目录
·包遵信序《拒绝谎言》:一个知识分子的道德良心和勇气
·刘晓波序《拒绝谎言》:在日常生活中拒绝说谎
·致中国作家协会的公开信
·就本人与中国作家协会的劳动合同纠纷致读者的公开信
·末路的狂人与末路的主义——论米洛舍维奇的垮掉
·一代新人的觉醒和受难
·丧钟为谁而鸣
·朱熔基总理,请您尊重台湾的民主
·面对中国的“国难”
·中国大地上的毛幽灵
·薄熙来的“神光圈”
·论邓家菜馆的倒调
·同胞之间的杀戮
·愚蠢的“远攻近交”
·谎言王国迫死说谎者
·"幸灾乐祸"的文化背景
·从杨子立等人的遭遇,我们如何学习“爱国”?
·流沙河笑谈“一毛”——百元人民币“变脸”
·从华国锋的退党谈起
·谭其骧与毛泽东
·为了在阳光下生活——读北明《告别阳光》
·台湾的选择
·姜恩柱的"个人意见"
·哈维尔的态度
·谁出卖了中国?
·一百步笑五十步
·中国知识界的堕落和文化精英的宠物化
·从身体囚禁到心灵控制——我所经历的军政训练
·从北大的堕落看中国知识分子的奴才化
·黎明前的黑暗
·俄罗斯悲剧与极权主义后遗症
·我们的尊严和血性在哪里?
·董建华的“自动当选”与香港的危机
·大陆眼中“暧昧”的香港
·李敖的堕落
·辞职的勇气与生命的价值
·从“小说反党”到“电影救党”
·毛毛笔下的毛泽东
·美国是魔鬼吗?
·义和团,还是维新派?
·真话与饭碗
·余华的奴性
·走出坚冰的金大中
·我们为什么要申奥?
·无法告别的饥饿
·“瀑布模式”的新闻
·“长江读书奖”与皮影戏
·丁石孙的风骨
·又一个“岳麓书院”?
·中国的人肉筵席
·不能沉默——就高行健获奖的声明
·被背叛的蔡元培
·守土有责与自我阉割
·中国足球:在愚昧中狂欢
·一句话里的良知
·思想札记:流星•蝴蝶•剑
·《拒绝谎言》跋:自由与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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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的梦想在燃烧》(当代世界出版社)
·《我的梦想在燃烧》目录
·学术的虚妄
·“狐狸洞”与“包二奶”
·非洲大陆的“一九八四”——读奈保尔《河湾》
·让我们告别战争语言
·白鸽,从轮椅上飞起——评《蒋经国传》
·中国离现代化还有多远?
·什么样的作家会被历史感激?——读王开岭《跟随勇敢的心》
·讷言与话语的膨胀
·“凌辱电玩”何以流行?
·他们是伟人,更是有缺点的人——评埃利斯《那一代——可敬的开国元勋》
·高勤荣,你在哪里?
·爱,直到受伤──序曹燮《六百个孤儿的父亲──慈善家余祖亮的传奇人生》
·美国与中国,谁更「个人主义」?──读福山《信任》
·我们为什么不相信经济学家?
·什么力量比暴力更强大?
·遥远的掌声
·哪个文人不帮闲?——读王彬彬《文坛三户》
·交大招生黑幕与网路时代的阳光
·总统与教师
·“班干部”制度与孩子的“官僚化”
·“乱点鸳鸯谱”的大学合并
·没有童年的“名模”
·告别战争语言
·北大的俯就
·残忍的快乐
·京沪大学生的理想
·教师与士兵
·触目惊心的“校服腐败”
·陈寅恪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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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陈寅恪的诗

   
   读史早知今日事
   ——读陈寅恪的诗
   
    作为学术大师的陈寅恪与经广为人知,而作为诗人的陈寅恪却尚未引起人们十分的关注。其实,若以旧体诗而论,陈寅恪在二十世纪的文人中堪称一绝。著名学者汪荣祖在《陈寅恪评传》中指出:“其诗立意遣辞,远迈异常,其辞藻略似李商隐,其意境略似钱牧斋。”陈诗的可贵主要在两个方面: 首先,陈氏“生为帝国之民, 死为共产之鬼”,亲身经历了二十世纪中国的若干重大变迁,家国之痛身世之感,一一熔入诗中,以强烈的史家意识入诗,古今对照、借古讽今、移史鉴今,几有“诗史”的份量。其次,陈氏深思忧郁,耿介不阿,自称:“余少喜临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一生坚持与时代相左的思想,恢宏布衣书生之本色,不为世俗所动、不为权势所屈,故诗中处处可见人格光辉与自由精神,这种形而上学的特质使之“与天壤而同久”。

   
   
   上篇:诗史
   
   “读史早知今日事,对花还忆去年人”,一代史学大家的陈寅恪,对自己生活的“神州沸腾,寰宇纷扰”的时代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一方面,他深入地研究前辈的历史记录,从中总结人类作为每个个人的集合所作的决策及其后果;另一方面他则深入到当代的事件中去,用短促的诗句汇集成一部“叙说的历史”,让自己的取舍、视角、情感和阐释全都融汇其中。抗战时期,陈氏作诗较多。在“转徙西南天地间”的过程中,他吟出了“残剩河山行旅倦,乱离骨肉病愁多”、“人事已穷天更远,只余未死一悲歌”、“近死肝肠犹沸热,偷生岁月易蹉跎”这样一些情真意切的句子。既有东晋群臣对泣新亭、风景迥异的伤痛,亦有老杜忧黎元、思报国的拳拳热忱。“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中国知识分子的身上,的确有某种代代相传的永恒性的品质。
   当最后的胜利来临的时候,乐观的傅斯年携酒上街痛饮,而陈寅恪却用颤抖的手写下《乙酉八月十一日晨起闻日本乞降喜赋》:“降书文到醒方知,何幸今日见此时。闻讯杜陵欢至泣,还家贺监病弥衰。国仇已雪南迁耻,家祭难忘北定时。念往忧来无限感,喜心题句又成悲。”这首诗平易自然一泄而下,却又铸典熔史回环往复,颇类于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之韵致,概括了历史转折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复杂心态。即使在这样举国狂欢的时刻,陈氏仍然保持了惊人的冷静。他援引史书,指出国事仍然多荆棘:“谁结宣和海上盟,燕云得失涕纵横。花门久已留胡马,柳塞翻教拔汉旌。”鉴于历史上胡马多次南下的悲剧,陈氏对世事了如指掌,他对俄国势力觊觎的警惕终为五六十年代的的历史所证实。《玄菟》一诗作于双目失明后不久——“前朝玄菟阵云深,兴废循环梦可寻。秦月至今长夜照,汉兴从此又秋阳。当年覆辙当年恨,一寸残山一寸金。留得宣和头白老,锦江衰病独衰吟。”忧己、忧时、忧国、忧民、忧外患、忧内战,忧之深忧之切渗透进每个字里。陈氏化入大量典故,点石成金,化铅为银,千古兴亡久感与多事之秋之愁两相对照,更觉“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以才学入诗,唯有如陈氏辈“读书破万卷”,方能“下笔如有神”;以性情入诗,也唯有如陈氏辈不失赤子之心者,方能作此至情至理之诗。
    陈氏一生,家国巨变连连。在狼烟与烽火之中,他由清华而西南联大继而中大,始终蛰居书斋,埋首故纸堆中,似乎与时代保持较大的距离。实际上,陈氏外冷内热,在独善其身的同时也入世颇深,他的学术是一种能够承担苦难的学术,他的诗在针砭时弊的同时也体现出他的古道热肠。“大贾便便腹满腴,可怜腰细是吾徒。九儒列等真邻丐,五斗支粮更殒躯。”在沉痛展示知识者困窘而蹇迫的历史命运的同时,还表达了对现实最严厉的批判。外部世界一次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陈氏看来,许多相同的东西却沉淀下来。在国民党时代,他写下“九鼎铭辞争颂德”之句;在共产党时代,则写下“文章唯是颂陶唐”之句,都是讽刺一言堂的写真。在国民党时代,他写下“弦箭文章苦未休”之句;在共产党时代他写下“弦箭文章哪日休”之句,俱为“最是文人不自由”境遇的写真。陈氏冷峻地审视“乱哄烘我方唱罢你登场”的历史,发现在迥异的历史表象的背后,竟有着惊人的相似的质地。“是非谁定千秋史,哀乐终伤百岁身。铁索长江东注水,年年流泪送香尘。”这样的诗句,使人联想到中晚唐刘禹锡、杜牧的一系列咏史诗。长江中的沉戟、王谢堂前的旧燕、英雄的故垒、沧桑的遗址……这一切,萦绕在他的眼前与心中,令他警醒、亦令他痛苦,因为他清醒地看到历史的火车头加快马力向深渊驶去,自己的警示却没有一个人引起重视。
    文革浩劫,寅恪自不能身免,目盲脚膑之躯仍横遭摧残。此时陈氏悲观到了极点“涕泣对牛衣,廿廿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枯眼人。”陈氏自觉地将自己的生命历史化,“断肠史”既指献身学术四十四年的历史,亦指民族在苦难中挣扎的近半个世纪的历史。他一点也没有回避惨痛的历史,以超乎个人的关怀和超乎时代的视野,在对历史的阐释与记录中显示自己的文化信仰,因此他的诗构成了一部血泪交织的“诗史”。
   
   
   下篇:诗格
   
   余英时先生认为,“知识分子自始便是文化价值的护卫者。他们有了超越的精神追求为依据, 才能反过来批判现实世界中种种不合理的现象。”我们读陈氏的诗,深刻地感受到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沛然其中,也就是一种不降生、不辱志、义命自持、屹立不动的人格精神。陈氏的挚友吴宓先生尝言:“人生乱世,而欲有所作为,安得不低头,安得不堕溷?惟望以文史自娱,以天命自遣,不消极亦不过于激进。庶有曲肱饮水之乐,而无失时不遇之悲也。”然而,这种陶渊明式的理想毕竟难在荆棘密布的现实世界中得以实现,“譬犹贞女而堕平庸,不肯效妓之搔首弄姿,倚门拉客,则必不能见容……破巢之下,已无完卵;粪土丛中,安长芝兰?有洁身之志者,初遭桎梏,虽性命犹不能苟全;而况鸿飞冥冥,姿意高翔?不被罗网,古今东西,能得几人?”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陈氏的自嘲,不输于当年陈子昂幽州台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的悲叹。陈寅恪是一个决心把十字架背到生命最后一息的人。“泪眼已枯心已碎,莫将文字误他生”是其五十六岁生日的自谓。已成涸辙之鲋,方悟一切苦难均缘于对“文字”——即文化的坚守。“读书久文人生苦,未得崩离早白头”,眼前苦与书中苦交成一片,体现了一种至为尴尬的处境。
   中国人民共和国建立初期,陈氏不受政府再三的敦请,坚卧羊城,坚决不入新的权力中心北京。难道他不思念早年水清木秀书声琅琅的清华园?“世态万端终是戏,何妨南国异京华”,了获得相对意义上的“自由”,毅然留在水土不服的南方。二十年代,陈氏目睹精神导师王国维投湖自尽的惨痛一幕,他在为王而作的碑铭中写道: “士之读书论学,盖将以脱心态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可以说,陈氏自己一生也是按照古典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原则来身体力行。
   苏格拉底说:“一个不经反省、检讨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陈寅恪自我反省的深度,本世纪的知识分子罕有能及者。六十七岁时陈氏有诗“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斫头。”旷达之外,悲凉则近于鲁迅“于浩歌狂热之际寒,于天上见深渊”之意。每一次哈姆莱特式的反省,对陈氏而言,都带来人格上巨大的升华。因此,即使到了“著书唯剩颂红妆”的地步,他仍能“然脂瞑写费搜寻”。悲观固然悲观,却并不绝望。钱理群先生说过:“知识分子作为社会中坚,他们在社会浮躁混乱、不知所措的时候,能够或者应该保持沉稳的力量、高度的理性和韧性。”陈氏是做到这一点的廖廖无几的少数知识分子之一。用文革中流行的话说,他是一个“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单就文化角度而论,“花岗岩”尚属于经过后来的雕琢就能充作新房子的建筑材料,而那些顺势流转的软体动物般的“学者”、“诗人”、“大师”们,尽管生前显赫,死后却很难辨认出他们的学术、创作性状,就像摊在地上的一堆稀泥,派不上什么用场。
    许倬云先生论及近现代知识分子时曾说:“其成份与功能,均有改变。最主要的现象则是由以文化为志业的通识之士,转变为以追求知识为志业的学术人士。……来自域外的文化与学术传统使他们疏离于中国社会,其行为遂有第三世界知识边缘人的特征。”陈寅恪一生是在古与今、东与西之间进行悲壮的沟通工作。而他花岗岩般坚硬的诗句,标志了现代知识分子所能达到的人格和精神高度,令每一个后来者不得不仰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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