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余杰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余杰文集]->[张楚:一个躲着布道的布道者]
余杰文集
·《爱与痛的边缘》目录
·“龙椅”为谁而设?
·九十年代的“红宝书”
·从尼克松到克林顿:被羞辱的总统
·官官相杀
·“鬼才”遇“鬼”记
·轿车不如轿子说
·鲁迅中了传教士的计?
·贪官的金蝉脱壳之计
·从日军细菌战档案说起
·城市边缘的挣扎
·发现我们自身的匮乏
·读《触摸历史——五十人物与现代中国》
·胡适:既开风气又为师
·密西西比河的月光
·山坳上的中国教育
·读克里玛:生活在布拉格的三种方式
·生命是忧伤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真
·读《第四种权力》
·谁来主持正义?——读《基督山伯爵》
·睡狮犹未醒
·文字与脑袋
·阉割外国文学:对中学语文课本中所选外国文学作品的分析
·我们有罪,我们忏悔
·忏悔:从每一个个体开始
·毫不妥协地面对邪恶
·徐友渔侧记
·究竟谁在败坏“忏悔”的名声?
·批评的自由与认错的勇气
·闸门在你的肩上
·冰冻的岁月
·疯人的辩护
·古战场的守护人
·禁书
·别尔嘉耶夫的精神挣扎
·沙皇的猎犬们
·内在的伤害
·妻子与助手
·倾听
·读巴纳耶夫《群星灿烂的年代》
·驻守托尔斯泰庄园的士兵
·童年的老师
·托尔斯泰:最后的出走
·眼泪
·医生的眼光
·真实的冬尼娅
·恢复我们的尊严
·眼睛与勇气
·假如他是一个老百姓
·《爱与痛的边缘》跋:为了痛,更为了爱
*
*
7、《老鼠爱大米》(大象出版社)
·谭嗣同三题
·斯堪的纳维亚的海风
·一街一巷总关情
·坐看云起的从容
·从令狐冲与傅红雪两个小说人物看金庸与古龙之自由观
·牛虻的忠诚
·锯木皇帝
·福克纳:一个羞怯的乡下人
·暧昧的日本,锐利的大江
·“我家”即是千万家
·“巩俐第四”
·“真实”的谎言
·拜寿与拜年
·被遗忘的角落
·唱歌的警察
·独裁者的末日
·对自由的恐惧
·遏制腐败的灵丹妙药
·过河卒子
·汉阳陵的秘密
·恢复体育的真谛
·奖项与版税
·杰出青年黄飞鸿
·警察不是万能的
·冷漠是一种罪恶
·刘璇的自由
·麻将王国
·美丽的灵魂
·摩尔的“母与子”
·莫把生活当相声
·傻子的自由
·未还的孽债
·物业管政府
·新的总是锐利的
·咫尺天涯
·最后的腐败
*
*
8、《香草山》(长江文艺出版社)
·目录
·《香草山》(修订版)代序
·第一章 百合花
·第二章 鸽子
·第三章 葡萄园
·第四章 荆棘
·第五章 活水井
·第六章 苹果树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张楚:一个躲着布道的布道者


   张楚:一个躲着布道的布道者
   在八十年代,如果把摇滚乐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来讨论,许多文化人也许不以为然。八十年代的摇滚乐坛只有崔健一个人孤军奋战,尽管崔健在一九八六年唱红《一无所有》,唱出那个伤痕累累、困惑而多梦的时代的精神状貌,但持精英立场的作家学者们宁可视而不见。然而,进入九十年代以来,没有人能继续无视摇滚音乐的存在。在文学日渐失去影响力的今天,流行歌曲尤其是摇滚乐却如日中天。不管知识界愿不愿意承认,事实明摆着:一个电影明星、一个音乐台的主持人、一个摇滚歌手拥有的感召力、渗透力与影响力,完全能够超过数十个著名作家和学者。因此,认识他们、理解他们、剖析他们,在沟通与交流中激活民间的文化资源,共同塑造新世纪的文化精神,是当代文化人迫切需要完成的工作之一。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中国最孤独的歌手——张楚。张楚是一个永远的流浪汉。从十岁起他就断断续续地流浪。从陕西机械学院退学后,身无分文地来到北京,瘦小的身影在举目无亲的都市里游荡,偌大的城市在他的眼里宛如艾略特笔下的荒原。北京是一个只有冬夏没有春秋的城市,怎么拴得住流浪汉的心呢?于是,张楚又开始流浪,命运的反复无常正如幸福之可望不可及,新疆、内蒙、西藏,越是文明稀薄的地方对他越有吸引力。

   我读不出方向
   读不出时光
   读不出最后是否一定是死亡……
   风吹来
   吹落天边昏黄的太阳。
   《在西出阳关》中,张楚让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恰如宋人陈与义诗云“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相同的是对时空的超越性体验,而张楚却少了一分古人的疏旷,多了一分现代人的苍茫。
   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流浪中,张楚唱出了《姐姐》这首成名作。记得那时我正作为一名北大新生在石家庄陆军学院的军营里接受军训,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个性倔强的我不得不成为队伍中循规蹈矩的一员。星期天在水房里用毛刷心烦意乱地刷洗厚厚的绿军装,水哗哗地流着,窗外是风吹白桦树的沙沙声。忽然,旁边的一个同学几乎是喊着唱出一句歌词:“姐姐,我要回家!姐姐,我要回家!”我猛地一愣,他却自个儿反反复复唱着这一句,不知是记不得别的歌词,还是对这句情有独钟。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泪水一滴滴地掉到脸盆里。虽然我并没有姐姐,但在听到这句歌词的一瞬间,我突然获得了“弟弟”的身份,获得了被关切、被疼爱的权利。从此,我不仅不敢唱这支歌,而且也害怕听这支歌。著名歌手Lou Reed说过:“摇滚需要在任何可能的领域存在,它应该有一颗可以打动你、感动你的心。它应该具有持久的魅力,就像你愿意一直去回味童年时代听过的童话故事。”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流浪者,张楚唱出的正是我们的心声。
   “回家”是张楚歌曲中不断强化的主题。无论是《走吧》,还是《北方过客》,他强调的总是“一个人走”的感觉。他具有行吟诗人的冷静和深刻,用稚真的嗓音唱出穿透心灵的悲凉的余响。德国哲人海德格尔认为,诗学是人类带着浓浓的乡愁寻找精神家园的漫长旅程,张楚的作品亦可作如是观。九十年代初,张楚面临的是这样的文化背景:人、人性、人道、主体性、人的解放等宏大理想都被对秩序的认同所取代。无可奈何花落去,新的东西降临后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可爱,经受了深刻的挫折感的人们很需要回家的温馨。所以,“回家”更多地体现为一种感情上的回归。张楚的歌声中包含着两种互相冲突的因素:一是承认个体的软弱和无能,个人不愿再承受风吹雨打,宁愿跑到“家”的屋檐下去寻找庇护,即使这个“家”是自己曾经背叛过的“家”,高老太爷当家的“家”。另一种因素则是对当下境况的拒斥,我注意到几首歌曲中经常出现的几个动词“走”、“过”、“出”、“望”……这些动词中显然蕴含了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又使人联想起鲁迅笔下过客的形象:“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两种截然相反的运动方向,不仅没有导致张楚作品的自我消解,反倒使之具备了巨大的张力,从而成为九十年代人们精神废墟上几朵萧索而动人的野花。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社会转型加剧,张楚更敏锐地捕捉人们复杂的心态,用最准确的语言和旋律把握思想上的每一波动。《光明大道》已明显不同于早期的作品:
   没有人知道我们去哪儿
   你要寂寞就来参加
   你还年轻
   他们老了
   你想表现自己吧
   太阳照到你的肩上
   露出你腼腆的脸庞。
   这里面既有愤怒也有梦想,既有失望也有无奈,张楚在认同社会进程的同时也提出自己尖锐的批评。
   你还新鲜
   他们熟了
   你担心你的童贞吧
   青春含在你的嘴里
   幸福写在我的背上
   尽管不能心花怒放
   别沮丧
   就当我们只是去送葬。
   尽管这一代人比上几代人都要幸运,但张楚还是在这些表象后发现了惊人的秘密:我们面对的依然是一个严峻的时代,一个吞噬了同情和想像力的本质、只给人们留下一堆物的空壳的时代。物质的丰裕加剧了灵魂的痛苦,青春与童贞已成为明日黄花,衰老过早地来临了。这是一种嵇康、阮籍式的透骨的悲凉。张楚大胆地用了“送葬”这一意味深长的词语。为谁送葬?为即将逝去的二十世纪?为我们面对的无物之阵?还是为我们自己?
   我没法再像个农民那样善良
   只是麦子还在对着善良愤怒地生长
   在没有方向的风中开始跳舞吧
   或者紧紧鞋带听远处歌唱。
   在《冷暖自知》中,张楚还是回归到自我,系紧的只有自己的鞋带。我想起了本雅明写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本雅明指出,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而对的是“一群读抒情诗很困难的读者”;九十年代中期的张楚,面对的则是一群不了解自己的歌迷。
   张楚的歌声逐渐向“众生平等”的主题集中。他以“雷鬼乐”的外在形式,表达的却是悲天悯人的情怀。这种情怀是真诚的,在九十年代中期,这种真诚比金子还要可贵。音乐评论家张培仁这样写道:“这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空气中有一种富裕的气氛。每个人似乎都站在一场洪流之中,等待着来自欲望的冲击。张楚置身其中,看见从身边汹涌而过的人群,他依稀想起生命里许多画面;一点简单的浪漫,也许粗布衣裳,人们的笑容那时还没有什么目的,却有许多天真。他静静地笑,有一些美好的事物,终将一去不返。”这正是这个时代最细微最柔软的一部分,张楚像老牛一样咀嚼着这些流动的情感,反刍出“众生平等”的思想。他正式拒绝早期引以为自豪的孤独,因为孤独代表的是精英的立场。他更愿意在深深的小巷中呼吸生长。
   不请求上苍公正仁慈
   只求保佑活着的人
   别的就不用再问
   还保佑太阳按时升起
   地上没有什么战争
   保佑工人还有农民
   小资产阶级
   姑娘和民警
   升官的升官
   离婚的离婚
   无所事事的人
   在《上帝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中,这段歌词表现出张楚对世事深刻的洞察。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妥协和退却的姿态,但对比轰动一时的电视连续剧《苍天在上》,我便看到了张楚鲜明的先锋色彩。《苍天在上》仍然坚信有一双高高在上的苍天的眼睛注视着世人,善善恶恶,泾渭分明,这是原始图腾观念在现代社会的翻版,凭什么人在下而苍天在上呢?张楚对上苍却并无尊崇之意,上苍的职责被他限定在“保佑吃完饭的人民”这一空洞的要求之上,其他的事呢,人民自己会干。这句调侃的背后,隐约可以看出哈贝玛斯的“公共空间”理论——如果说上苍代表着国家,那么张楚悄悄完成的,是一种权力的转移,权力从上苍那儿转移到看不见的“公众社会”之中。
   九十年代初,张楚是一位不愿抒情的抒情诗人;九十年代中期,他开始成为一位躲着布道的布道者。他最让人尊重的地方便是他的同情。“同情”在这样一个时代有着特殊的意义。从大的社会经济背景上来看,社会分层急剧加速,中国大陆城镇居民个人生活的基尼系数(即距离1越近则盆富差距越大—一一九七八年为0.16,一九九四年已达0.4343,相当于中等不平等程度的国家的水平。拥有一百万财产的富有阶层已达一百万人,而绝对贫困人口则有八百万人。贫富不均,权力膨胀,必然造成对人的尊严的践踏。这样的事例报纸上每天都有,许多知识分子却充耳不闻,在象牙塔里用轻蔑的眼光看着芸芸众生。
   张楚采取的却是迥然不同的态度,他把同情看作是“将心比心”——每个人包括其自身在内都是被同情的对象,天不必“悲”,人却不能不“悯”。《赵小姐》中描绘了如许的生活状态:
   她有一份不长久的工作
   钱不少她也不会去做到老
   在一种时候她真的会感到伤心
   就是别人的裙子比她的好。
   这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体验如此地吻合。张楚的优势在于叙述,在于叙述之流中不动声色的真情,这种真情使所有的歌词都明亮起来,像《阳关三叠》一样,从遥远的旅社的窗玻璃外激荡而入。
   从哲学的高度看待“同情”,叔本华认为,领悟世界的痛苦也就必须认识到一切事物都在同样的本质上挣扎,都是同一本质的幻象,从而看穿个体化原理,以他人之痛苦为己之痛苦,以世界之痛苦为己之痛苦,这就产生了“同情”。在张楚的眼里,麦子、蚂蚁、苍蝇都是“像鲜花一样绽开的生命”,一只蟑螂、一只耗子的死并不比一位伟人的逝世更不重要。在《和大伙儿去乘凉》中,我体会到张楚想要表达的思想:一切纯洁的爱都是同情,都是“众生平等”。当今,这种精神尤为可贵。
   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张楚调侃背后的辛酸,叙述背后的思想。《蚂蚁》是张楚最精采的作品之一,它在理念上达到了对“悲悯”的超越——
   蚂蚁没有问题
   天之下不多不少两亩三分地
   冬天播种夏天还不长东西……
   阴天看见太阳也看见我自己
   晴天下雨我就心怀感谢
   朋友来作客请他吃西瓜皮
   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
   从这可听性并不强的歌声里,我发现张楚心灵的广度。中国士大夫历来有悯农的传统,但我在汗牛充栋的悯农诗中体味到的却是一种极为伪善的表达。士大夫之所以悯农,目的不过是为了达成人格的自我完善,或是失意时所作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哀叹。与其说是一种感情,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居高临下的对“他者”俯视的姿态。相反,张楚身处苦难之中,我即蚂蚁,蚂蚁即我,彻头彻尾的平等。在平等的基础上,则是一种大度纳百川的宽容,“仇人来了冲他打个喷嚏”,这使我想起《圣经》、想起甘地。这种精神对于润滑九十年代以来社会各阶层和集团之间日益紧张的矛盾与冲突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没有心事往事只是蚂蚁
   生下来胳膊大腿就是一样细
   不管别人穿着什么样的衣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