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余杰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余杰文集]->[绝望之爱]
余杰文集
·人之子——再致索尔仁尼琴
·致万科董事长王石的公开信
·写在奥运边上
·献媚中共的西方左派政客终将自食其果
·百姓为何痛恨警察?
·鲁迅和他的敌人仍然活在今天——论鲁迅思想的精华与软肋
·生态危机源于信仰危机
·李鹏连说谎的自由都没有了
·警匪联袂的江湖
·历史大视野中布什总统的是非功过
·谁在用谎言折腾我们?
·一个懂得爱的人——王小波十年祭
·鲁迅与当代文坛
·七十年代人,仅仅是同龄
·一个懂得爱的人——王小波十年祭
·岁月的温情与锋芒——序吴藕汀《药窗诗话》
·我们需要拥抱吗?
·夏瑜的自觉
·我们如何宽恕日本?——兼论葛红兵的言论自由以及我们如何纪念抗战
·黑暗深处的光——读班忠义《“盖山西”和她的姐妹——山西日军性暴力十年调查》
·以民间文化交流解中日之结——中国作家余杰与日本汉学家藤井省三的对话
·你们眼看何为善,何为正----在赎愆祭的观念下纪念"六四"二十周年
·你们要为那城求平安——基督徒为什么要为“六四”祷告?
·菩萨能够保佑贪官吗?
·社会心灵重建的建筑师——台湾《旷野》杂志社长苏南洲访谈
·社会心灵重建的建筑师——台湾《旷野》杂志社长苏南洲访谈(下)
·律师也要讲政治
·集权专制没有真正的智囊
·没有自尊,何来贵族?——评刘再复访谈《又见故国、古都与故人》
·这是一个盗贼统治的国家
·文字收功日,中国民主时
·黑帮老大过生日
·以公平公义使国坚定稳固 ——关于《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的争论
·问鼎奥斯卡奖的《建国大业》
·文字收功日,中国民主时——《大国沉沦:写给中国的备忘录》导读
·感谢开胸验肺的伟大祖国
·金大中的国葬与刘晓波的入狱
·圣女林昭与中国教会的复兴
·不要忘了缅甸,不要忘了昂山素姬
·
·家庭教会的公开化与中国社会的民主化
·胡锦涛是毛岸青的兄弟
·齐奥塞斯库的幽灵在中国徘徊
·为中国当代艺术注入神圣性
·将独裁者毛泽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张戎夫妇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为什么重要?
·毒奶粉的黑手成为第六代接班人
·去“党国”的神圣化是中国实现宪政的第一步
·中国的柏林墙要立到几时呢?
·有时,我们要下到井里看看繁星——从“面包时代”的七七宪章到“蜗居时代”的零八宪章
·刘晓波与胡锦涛的对峙-
·且看北大僵尸教授如何批判零八宪章
·每个受害者都站起来揭露中国的古拉格
·陈云林为何“绝对尊重”台湾民众的不同意见?
·钞票当钥匙,鞋带当白绫
·为一切受屈的人伸冤——呼吁全球华人基督徒都来关心刘晓波案件
·刘晓波将胡锦涛送上了审判席
·这大光照亮黑暗中的百姓——神州传播机构总编导远志明访谈(下)
·从“以人为本”到“以神为本”
·为什么我们要捍卫良心的自由和信仰的自由?
·教宗若望•保罗二世与苏东剧变
·西藏就是潘多拉,王力雄就是杰克,唯色就是纳特莉
·她陪整个民族受难
·温家宝应当转行当教师
·本雅明:没有美,便没有善
·谁动了中国人的奶酪?——从《中国可以说不》、《中国不高兴》、《中国站起来》之“三部曲”看中国的法西斯思潮
·引导大学师生追求有信仰的人生——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校牧伍渭文牧师访谈
·专制制度下的官僚还是平庸点好
·图图离中国有多远?----从《图图传》看刘晓波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前景
·达赖喇嘛自称“印度之子”有什么错?
·在圣经里寻找经济学的源头——财经作家、诗人苏小和访谈(上)
·以真理建立教会和影响社会——加拿大温哥华浸信会信友堂主任牧师洪予健访谈
·胡温真的关心艾滋病人吗?
·刘晓波早已走出了谏言路——就《刘晓波的谏言路走得通吗?》一文与曹长青商榷
·谎言说第二遍就成了真理?----冷看温家宝与网民在线交流
·陶兴瑶与阿米尔,谁更有尊严?
·总理的无耻是国耻吗?
·看胡锦涛如何分裂别人的家庭
·羞辱妓女能够让这个国家获得尊严吗?
·“大国崛起”的迷梦几时方休?
·让每一个流氓警察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世博会与老鼠药
·那红色是鲜血的红色 ——读周德高《我与中共和柬共》
·温家宝神话是怎样造出来的?
·“黄金时代的故事”继续在中国上演
·中共是个隐蔽的塔利班
·卡钦斯基:从波兰“第四共和国”到“新欧洲”
·作为“上帝之城”的美国——读本内特《美国通史》
·官员妙语一箩筐
·SB会在北京开吗?
·从蜗居中走出来的总理就能让人民免于蜗居吗?
·温家宝该为北大的堕落负责吗?
·县委书记是个高危职业吗?
·温家宝迫害袁腾飞就是纵容毛派邪恶势力
·胡耀邦对待魏京生与温家宝对待刘晓波之差别
·温家宝为何对惩治腐败束手无策?
·没有愿景的胡温可能“不折腾”吗?
·温家宝为什么认为中国的国情很特殊?
·难道只有第一把手才有资格改革吗?——从叶利钦终结苏联看温家宝的不作为
·那个杀人的日子与我有关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绝望之爱


   绝望之爱
   一

   在人类的所有文字中,讨论爱情的那一部分要占十之八九。爱情的本质是什么呢?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答案。
   在德国诗人席勒看来,真正的爱情,是绝望的。这种绝望,是一种无法躲避、无法克服的命运。“爱情因绝望而更神圣”,席勒如是说。时间仅仅能冷却但不能移动爱情,伤逝的情怀需要终生的光阴来咀嚼和反刍。
   我想起了安徒生的故事。
   在一辆夜行的驿车上,安徒生邂逅了一位名叫叶琳娜的女子。受爱情的折磨,安徒生敲开了她的家门。他爱上了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落下来的每一根睫毛,以及她衣服上的每一粒微尘。然而,他想,假如让这样的爱情燃烧起来,他的心是容纳不下的。或许由于这种爱情,他无数华丽的童话会黯然失色,一去不返。到那个时候,他的生活又有什么价值呢?总有这么一个可悲的日子,她会发现他多么丑陋。他自己都讨厌自己。他常常感到背后有一种嘲笑的眼光。
   “只有在想象中”,安徒生肯定地对自己说,“爱情才能永世不灭,才能环绕着灿烂夺目的诗的光轮。看来,我幻想中的爱情比现实中所体验的要美得多。”
   所以,他到叶琳娜这儿来怀着这样的决心:看过她就走,日后永不再见。他不能把一切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因为他们中间还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昨晚才在驿车上相遇,而且彼此什么都没有谈过。
   “我认出您是谁来了”,叶琳娜望着他的眼睛说,“您是汉斯•安徒生,著名的童话作者和诗人。不过看来,您在自己的生活中,却惧怕童话。连一段过眼烟云的爱情您都没有力量和勇气承受。”
   “这是我沉重的十字架。”安徒生承认说。
   “那么怎么好呢?我的可爱的流浪的诗人”,她痛苦地说道,把一只手放到安徒生的肩上,“走吧!解脱自己吧!让您的眼睛永远微笑着。不要想我。不过日后如果您由于年老、贫困和疾病而感到苦痛的时候,您只要说一句话,我便会徒步越过积雪的山岭,走过干燥的沙漠,到万里之外去安慰您。”
   安徒生看见叶琳娜的纤指间,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在天鹅绒的衣裳上,缓缓地滚下去。他扑到她身旁,跪了下来。她没睁开眼睛,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头,俯身下去,吻了他的嘴唇。
   第二颗泪落到他的脸上,他闻到泪水的咸味。
   这时,晚祷的钟声与他离去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终生相互想念着。
   在临终前不久,安徒生对一位年轻的作家说:“我的朋友,要善于为人们的幸福和自己的幸福去想象,而不是为了悲哀。”
   支撑安徒生创作是绝望的爱情,千遍万遍的回味之后,他在极度的苦涩中尝出甜味。在他的《海的女儿》等一系列童话中,我们都能看到叶琳娜的身影。最无情的人最多情,没有获得爱情的安徒生反而领悟了爱情的真谛。一世情缘在历史长河中也只是短暂的、电光火石的瞬间。安徒生主动放弃瞬间,而艰难地走向永恒。
   我把安徒生的童话看作一本情书,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情书。在自我认同“绝望之爱”以后,为幸福而写作,这是安徒生的伟大之处。
   二
   安徒生的绝望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另一些人的绝望却像宿命般地降临。十八世纪的英国诗人薄柏一生的爱集中在一个贵族小姐身上——“为了你的缘故,我憎恶一切女人”,他说。可是,女人拍拍他的脑袋,说:“你太好玩了!”最后,薄柏成了失恋一辈子、终于不能忘情的老头,他苍老的皱纹里,储满伤心的泪水,又将它们熔炼成沉甸甸的诗句。他的诗句便有了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我想起了苏联电影《岸》。在飞机的升降之间,爱情的沉重超越了物理的世界。在东西方两大阵营冷战的大背景下,爱情价值几何呢?假如设置一个天平,这端放下爱情,那端放下历史,哪一端更重呢?历史说,爱情是没有重量的。分别,聚会,再分别,未遂的心事渐次沉淀,能凝成一颗光芒四射的珍珠吗?
   日本作家铃木健儿,青年时期曾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女子,五十年以后又一次相遇,他还从她衰朽不堪的容颜上把她辨认出来,使那老妇人惊讶不已!五十二年中对一个影像的怀念和玄想,竟然支撑他战胜了疾病和种种坎坷。以绝望为希望,乃是人间最值得信赖的希望。一江春水向东流,流走的是岁月和青春,而那颗痴心,至死不改。柳永的《卜算子》把这种绝望之爱写得淋漓尽致:“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事儿。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何云谁寄。”柳永《乐章词》中最打动人的往往是这样一些怅惘的句子。时空的阻隔是人类无法摆脱的有限性,因而绝望与人的感情如影随形。
   铃木健儿在绝望中守护着一盏温暖的灯火,他是个“得道”的人。绝望之爱也有它狰狞的一面,有时它会使人像脱轨的火车一样,撞得粉身碎骨。
   在金庸小说的女主人公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美若天仙、机智聪明的黄蓉、赵敏、任盈盈,而是女魔头李莫愁。李莫愁由“人”入“魔”,乃是由爱之不得而绝望,由绝望而恨。她杀人无数,心狠手辣,而心灵的深处,还是忘不了、放不下那一个“情”字。
   《神雕侠侣》写李莫愁之死,是一段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文字。
   李莫愁遍身受了情花之刺,穴道受制,真气涣散,花毒越发越猛。她胸腹奇痛,遥遥望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来,一个是英俊潇洒的美少年,一个是娇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地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陆展元,另一个却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冲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这时还有脸来见我?”心中一动激情,花毒发着得更加厉害了,全身打颤,脸上肌肉抽动。众人见她模样可怖之极,都不自禁地退开几步。李莫愁一生倨傲,从不向人示弱,但这时心中酸苦,熬不住叫道:“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最后,她滚下山坡,直跌入烈火之中,霎时间衣衫着火,火焰火舌,飞舞周身,但她站直了身子,竟是动也不动。
   小龙女想起师门之情,叫道:“师姐!快出来!”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大火之中,竟是绝不理会。瞬间之间,火焰已将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唱到这里,声若游丝,悄然而绝。
   在佛家看来,情为“障”也。李莫愁误入情障,以至走入歧途,越陷越深,终于不可自拔。我想,倘若能够自拔,那就不是真爱了。真爱不是博弈,能够思前想后,盘算出一个得多失少的“最佳方案”来。当进入爱情的最佳状态后,其结果必然是:要么全赢,要么全输,要么拥有,要么丧失。不存在任何首鼠两端的中间状态。像李莫愁这样走极端的痴心男女,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梁羽生的《白发魔女传》中写练霓裳因绝望而一夜白发,比起伍子胥过昭关而白发的故事来,更让人心醉神迷。绝望的爱情让人悲哀,让人恋栈,正如一片碎瓷,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泽,反倒比一件完美的瓷器更有摇曳人心的魅力。
   三
   现实永远是一双扼住爱情喉咙的手。
   有一部美国电影《不道德的交易》,描写一对度蜜月的青年夫妇遇到一名亿万富翁,富翁看上了新娘,提出用一百万美元作交换,让新娘陪他一晚。巨大的诱惑在夫妇两人的心中掀起了波澜。最后,经过商量,他们决定接受。但是,一夜之后,他们之间的真爱已不复存在。
   这里凸现的不仅仅是一个道德伦理的问题,而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今天的世界上,爱情作为一种终极价值,是否成立?何以成立?
   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讲述了鲜为人知的苏联肯吉尔集中营暴乱的真相。在长达四十天的时间里,囚犯们占领了营区,向惨无人道的内务部提出最后的抗议。四十天后,暴动被镇压,数百人被杀害,一千多人被送进秘密监狱或科雷马河沿岸。整个事件中看似微不足道的、却最让我感动的小插曲是:相互爱慕的男女囚徒举行了婚礼。他们让集中营里的各种神职人员帮助举行仪式,按照真正的教堂仪式结婚。
   这些新婚夫妇的绝望之爱,是那些过着慢悠悠的生活的人所永远不能理解的。他们的痛苦和甜蜜极为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这是与那些甜得发腻的爱情迥然不同的味道。这些新婚夫妇把这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来度过,只要昨夜镇压没有降临,他们便把今天的早晨看作是天赐之福。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会走到尽头,或者几天之后便将与爱人永别,他们在狂热地爱着,这种爱也是对那些无爱的专制者的反抗。
   我看到了爱情所面对的两种极端状态:一种是金钱与权力的挤压。爱情能不能完全脱离金钱与权力而成为一个自足的系统?那对美国夫妇作出了令人失望的回答。少男少女们心比天高,对他们的卑鄙和龌龊不屑一顾。然而,当他们真正成为社会网络中的一员时,还能冷静地面对这道考题吗?
   集中营的新婚夫妇们,却因为完完全全的绝望而产生了比黄金还要致密、比火焰还要热烈的爱情。他们即将一无所有,包括生命在内。但此刻,他们拥有真正的爱情。从这个角度来看,绝望是否能够充当爱情的催化剂呢?
   如果换一种不那么沉重的叙述方式,那么最好的例子便是《罗马假日》。公主心里知道与记者的爱情是绝望的爱情,但在那短暂的人生一瞬里,她一心一意地投入进去。不求天长地久,但求风风火火。凡是有过失恋经历的人,都能从轻喜剧的情节理解读出难言之痛来。她爱他,但她绝不可能属于他;他也爱她,但他也绝不可能拥有她。特殊一点的,仅仅是她的公主身份而已。那种人生无常、个体渺小、身不由己的体验,大部分人都曾经历过,或者将要经历。
   《罗马假日》的结尾,喜剧色彩戛然而止。赫本的眼泪是电影史上最真实的眼泪。咫尺就是天涯,对于公主和记者来说,都在沉默中承受着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如罗兰•巴特在《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中所写道的:“在剧烈的发作过程中,由于恋人感觉到恋爱境界如同一条死胡同,一个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陷阱,他宁可毁灭自己。”
   《廊桥遗梦》的结尾也一样。两部影片的主人公都生存下来了。受到绝望之爱的侵袭后,他们的生存会有怎样的变化呢?大部分的爱情都是心灵的地震,地震之后的一切都将面目全非。“恋爱的灾难也许近似人们在精神领域里称作极端环境的现象,即‘病人生活其中的环境仿佛就是造来摧毁他的’。”我们能认同罗兰•巴特的观点吗?
   现实一口口地吞噬着爱情,对此谁都无能为力。
   绝望一口口地吞噬着生命,我们还有抵抗的办法吗?
   四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是我最喜欢的唐诗。“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这是我最喜欢的宋词。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