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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北大的“准官僚社群”
·北大校庆:一个斑斓的肥皂泡
·北大与周星驰
·风暴中的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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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铁磨铁》(上海三联出版社)
·《铁磨铁》目录
·《铁磨铁》序:读友
·网络上下的“杀人”
·作为“文化摇头丸”的书法
·首相府里的“楚河汉界”
·铁蝴蝶飞不动了
·海瑞的清官神话
·金庸的伪善和妥协
·“皇帝套房”的诞生
·池莉:名字的霸权
·巩俐上北大
·斯大林与老教堂
·巨人的孤独
·评韩少功《暗示》
·沈从文的嚎啕大哭
·幸运杜内
·最出色的回击
·小号手的忧伤
·诗歌天堂
·圣诞树
·生活在“非人间”的“非人”
·“差生”歧视可休矣
·“大综合”与“填鸭式”
·阿富汗的电视机
·北大与清华
·病中的曼德拉
·地铁速写
·风中芦苇
·楼兰律法
·永恒的美丽,永恒的生命
·大学中的黑洞
·孩子的名片,父母的官职
·海婴:你不仅仅是“鲁迅的儿子”
·韩东:请不要侮辱“诗歌”
·施罗德:我“穷”故我“在”
·史铁生:敬重病痛
·大地的孩子
·致李尚平——你是一颗星
·谁把教师当“蜡烛”?
·让我们学会宽容
·谁在造墓?
·他们为何呆若木鸡?
·曾国藩的“温情”
·晏阳初与李昌平
·哪里有柔软的石头?——为柔石诞辰一百周年而作
·史玉柱:点石成金的狂想曲
·首相府里的“楚河汉界”
·日本人的“自尊心”
·张健——一个人的横渡,还是一个民族的横渡?
·无耻者无畏
·“民工跳楼秀”——一个多么冷酷的新词汇!
·谁在伤害我们的自由?
·龙永图的悲与喜
·优孟中国
·从太空中看,地球没有边界……──写给为人类宇航事业献身的英雄们
·怎样做一个演员
·那跟天上的星空一样灿烂的……
·田震价值百万的“名誉”
·记忆与呼喊──向索尔仁尼琴致敬
·卢跃刚的恐惧
·《铁磨铁》代跋:求索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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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与犁》(长江文艺出版社)
·第一章 历史在这里徘徊
·第二章 近代的歧路
·第三章 以日本为桥梁的时代
·第四章 大东亚之梦
·第五章 倾国之痛
·第六章 没有硝烟的生死搏斗
·第七章 光荣与耻辱
·第八章 没有完成的审判
·第九章 日本为什么不忏悔?
·第十章 寻找日本的良心
·第十一章 拒绝遗忘与捍卫尊严
·第十二章 祈祷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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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暧昧的邻居》(光明日报出版社)
·《暧昧的邻居》目录
·引子
·一:《日本管窥》与《日本人》•翻译老田•日本的“小”
·二:幸福的母亲•无人照看的“红富士”•花岗惨案旧址
·三:“拆碑会”与“护碑会”•护国神社•尹奉吉
·四:三根山•观音与战犯•丹羽庄
·五:东史郎•大江山•双语文学杂志《蓝》
·六:松冈环•两个老兵的回忆•中日文化交流的困局
·七:一个人的图书馆•天皇诏书•《无言的幽谷》
·八:在路上的王选•天皇的宫殿•对日索赔之难
·九:靖国神社•万爱花的下跪•日本人的募捐
·十:日本的外交目标•社民党的衰落•班忠义
·十一:生鱼片•曾经在地图上消失的“恶魔之岛”•广岛的红灯区
·十二:广岛原爆资料馆•千只鹤•吴港
·十三:本岛市长•电视中的石原慎太郎•侦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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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之美

   
   残缺之美
   
   中学时候,读金庸小说,最喜欢的人物自然是郭靖。这是一个完美的大侠,堂堂正正,大义凛然,找不到一点缺点,缺点也许就是“太老实”。金庸写郭靖,是按照孟子所谓“大丈夫”“君子”的模式来写的,长大以后,却越来越不喜欢郭靖,觉得虚假的成份太多,只可仰视而不可亲近,关键是少了几分“人气”。王国维曾阐释过’可爱”与“可信”之间的矛盾,借用到郭大侠身上,则是:完美的人不可爱。
   小时候,最不喜欢的便是杨过,他的奇思异想、狂放骄纵,他对伦理规范的轻蔑,以及他的独臂形象,都是一个善良的孩子所不愿接受的,长大了,却越来越喜欢杨过,喜欢他空空的长袖。我逐渐悟出金庸什么要让杨过失去一只胳膊,因为只有失去胳膊的杨过才有可能炼成绝代神功,残废反倒使他生气勃勃,光彩照人。金庸写杨过,是按照庄子寓言的写法来写的。

   一部《庄子》里,游荡着百十个畸人的身影,说《庄子》是一册“残废人大全”并不夸张。如《人间世》里的“支离疏者”,身体畸形,“颐隐于脐,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算是一个超级驼背了。他正是凭着身体的残缺免除了兵役,终其天年。在险恶的人间世,残缺成了天赋的美德。《养生主》里的右师只有一条腿,公文轩惊曰:“是何人也,恶乎足也?天与?其人与?”右师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好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大宗师》里身体弯曲的子舆,《达生》里的佝偻女人,《德充符》里断足的王骀和申叔嘉,被砍掉脚趾的叔山无趾和跛脚、伛背、无唇的游说者……庄子仅仅是一个审丑大师么?
   庄子其实想说的是:神比形重要。躯体残缺的人游离于正统的价值体系之外,虚无恬静,顺应自然,逍遥于天地之间,获得心智的健全。躯体残缺的人深味自身的有限性,敬畏生命,滤净心灵,超然于利禄功名,获得精神的自由。因此,残缺是真正的全、真正的美。
   写武侠的高手,一般都把绝世高手的桂冠捧给躯体残缺者。《书剑恩仇录》中的无尘道长,乃是使剑的第一高手,也是独臂的老头;《天涯•明月•刀》中的傅红雪是个患羊癫疯的病人……武功可以看成是人体能量最大限度的发挥,而最高的武功往往蕴藏在残缺的躯体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金庸、古龙都是庄子的知音,是一粒沙里见天堂的智者。
   有一则关于东坡的轶事,说东坡的老友刘贡父晚年得恶疾,须眉堕落,鼻梁断坏。一日两人饮酒,东坡戏之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鼻梁。”刘贡父不以为忤,相对大笑。我既为东坡的幽默喝采,也为刘贡父的旷达喝采。他们窥破了“臭皮囊”的本质,直抵灵魂的自足与自适。这种幽默仅有智慧是无法孕育的。在最悲惨的时刻,作拈花一笑,境界之高,令吾辈仰望。我认识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少年,因为脸上长了颗青春痘,怕有碍观瞻,影响在女友眼里的形象,整天忧心忡忡,在镜子前晃来晃去的。殊不知,“情人眼里出西施”,真正的爱,会把缺点也看作优点的,为镜中之像所囿的人,生命是苍白的。
   陈寅恪一九四五年失明,一九六二年膑足,大难降临后,得以窥破黄龙三关。所谓“左丘失明、孙子膑足,日暮西山”之语,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悲观忧愤,实质上是“形”的解体后“神”的升华,即使是西山之日,也有无限余晖!“泪眼已枯心已碎,莫将文字误他生”无可奈何的背后,是铮铮的铁骨,此生的道路是不会回头的了!陈寅恪的好友吴宓,一九六九年在一场批斗中左腿被扭折,从此只能倚杖艰难地行立,双目又因白内障一度全盲,目盲膑足与陈寅恪相似。但就在惨死前,他仍高呼:“我是吴宓教授!”不亚于陈寅恪之“四海无人对夕阳”。残缺之美,何等悲壮、美丽!相比之下,那些苟全躯体于乱世之人反倒是丑的了!
   在卑琐的当代文坛,史铁生是境界最高者之一,他如老僧入定,却又热眼观世,名利场的龙争虎斗离他很远很远。黄庭坚曾写诗赠一剃头师傅,最精采的一联是:“养性霜刀在,阅人清镜中。”这一联可赠予史铁生,他用文字所剃除的,乃是人间的恶行与谎言。
   我想,史铁生那接近澄明之境的文字,一定与他残疾的身体有关。他的身体跟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身体对世界的感受也跟正常人不一样。罗兰•巴特把人的身体看作特殊的符号和修辞学,他认为“自我”的存在由躯体来保证。如果说“自我”概念的形成包括了一系列语言秩序内部的复杂定位,那么躯体将成为“自我”涵义中最为明确的部分。这一部分残缺了,人的体验也就陌生了。
   于是,坐在轮椅上的史铁生遇到了“惑”——惑即距离,空间的开拓,时间的迁延,肉身的奔走,心灵的寻觅,写作因此遥遥无期,《命若琴弦》中,瞎眼艺人的把琴弦指认为光明。弹断了一千根琴弦,就找到了医好眼睛的药方,这种说法把目的手段化了。小说的结尾和开头是一模一样的,在陈凯歌的电镜《边走边唱》中,画面更为动人: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像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身体的残缺是无法改变的,但对残缺的态度却可以改变。正如史铁生所说:“残疾无非是一种局限。我想走不能走,那么健全的人呢,他们想飞但不能飞——这是一个比喻,就是说健全人也有局限,这些局限也送给他们困苦和磨难。”相对于史铁生而言,当代作家群中不乏潘安、西施类的美男女,更不乏精力过人、行如风、坐如钟的超健康者,但健美的形体却成了他们存在之累——他们整天想着如何给躯干穿上万贯皮裘,如何让肠胃享受龙虾鱼翅,如何使面容在电视里出尽风头,如何把名字挤上报纸的头版头条。他们一天比一天丑陋。我相信,绝大多数当代作家都不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史铁生——如果说他们还有一丝羞愧之心的话。
   正如光明的定义只有在黑夜中活了一辈子的海伦才能给出,她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让我们所熟悉的光明黯然失色;美的定义也只有在史铁生的文字里找到,这里没有烟火色、没有暴戾心、没有铜臭味、没有血腥气的文字,如冬日的阳光春日的雨。写作之于史铁生,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一种光荣,也不仅仅是一种信仰,而与残缺一样,是一种命运。
   老子说:“大成若缺”。所有的武侠小说都是这四个字的注释。
   
   选自《铁屋中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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