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余杰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余杰文集]->[《香草山》第五章 活水井]
余杰文集
·中央政府是山西奴隶童工的解放者吗?
·诗歌与坦克,谁更有力量?
·国旗应当插在哪里?
·作为傀儡的孔子
·胡锦涛的崇毛情结
·温家宝为何闻“赵”色变?
·习近平可有习仲勋的眼泪?
·“八荣八耻”对决“三个代表”
·自由是我们争来的
·都江堰的灭顶之灾
·叶利钦与中国
·中共应当还中南海于民
·中国究竟有多么热爱和平?
·中共元老吴南生谈政治民主
·谁是胡锦涛的智囊?
·新闻出版的“外松内紧”
·以真话来维权
·昝爱宗与萧山教案
·我所见过的女议长佩洛西
·谁想不让我们过圣诞节?
·十博士为何不反对奥运会?
·人文奥运,去毛为先
·“爱国”为何成为流氓和白痴的专利?
·两朵金花耀中华
·中共已无改革派
·别了,毛贼
·胡锦涛捐献了多少钱?
·我们唯有勇气与谦卑——我为何在《零八宪章》上签名,兼致狱中的刘晓波
·六万与两亿
·探望刘霞受阻记
·在横眉与俯首之间—为刘晓波五十三岁生日而作
·与国保警官谈零八宪章
·刘晓波的道路就是胡适的道路
·她是中国的“犹太人”——写给刘霞
·偶尔抽抽
·签名,还是不签?----由昆德拉与哈维尔之争看《零八宪章》(之一)
·如何将真理从谎言中拯救出来?——读茨普金《巴登夏日》
·中共的硬与软
·签名的价值——从昆德拉与哈维尔之争看《零八宪章》(之二)
·但开风气不为帅——读《包遵信纪念文集》
·杀戮不能获取正义
·让网络监督的风暴更猛烈
·民权乃公理,宪法实良图——从康有为与章太炎的论争看零八宪章的改良主义
·希拉里进大观园
·我们共同的人性尊严----《零八宪章》与亚洲人权宪章之比较
·围巾送给温家宝,不如送给刘晓波
·家宝原来爱读书
·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与四川大地震----苏联和中国政治转型的比较
·胡锦涛与查天赐的幸福指数
·当代大学生人权意识的觉醒——论谭卓案与邓玉娇案中大学生的角色
·从邓玉娇案看公民拥有武器的权利
·中国是民主化的例外吗?----"六四"二十周年对中国改革路径的反思
·航母可以实现“强国梦”吗?
·从此革命不输出,自己家里瞎折腾
·从《零八宪章》看一百年前的立宪运动----为刘晓波失去自由一百天而作
·黄光裕与刘晓波
·北韩是中共豢养的一条狗
·六四是中国人的清明节
·他们让奥运会失去了重量
·盛世出国虎?
·坦克再上长安街
·毛泽东阴影下的胡时代
·释放刘晓波才是不折腾
·莫将罪犯当英雄
·巨资封口 人命关钱
·我可以不喜欢奥运会吗?
*
*
26、《泥足巨人:苏俄崩溃的秘密》(2010年完成)
·元帅在黎明前死去——读卡尔夫《被枪决的苏联元帅》
·“透气孔”和“萤火虫”——读爱伦堡《人•岁月•生活》
·故乡是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那插入天际是十字架——俄罗斯的教堂
·被囚禁的海燕——访高尔基故居
·是非成败,转头不空——读《戈尔巴乔夫回忆录:真相与自白》
·大堤的崩溃,始于哪一颗螺丝钉?——读雅科夫列夫《一杯苦酒》
·被忘却,是他的光荣——读格拉乔夫《戈尔巴乔夫之谜》
·爱祖国,更爱真理
·记忆之城圣彼得堡
·沉默的夜莺
·布衣出版家的传奇人生
·你的生命被照亮
·星际语言
·那张夺走你灵魂的审讯桌
·他们也不能享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读姆列钦《历届克格勃主席的命运》
·克里姆林宫的女主人们
·老鼠之城梅什金
·白石之城苏兹达尔
·帝国兴衰的缩影:从夏宫到冬宫
·在黑暗深渊的入口处——读布伦特与诺莫夫《斯大林晚年离奇事件》
·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爱文学
·斯大林是杀死斯大林的凶手——读布伦特与诺莫夫《斯大林晚年离奇事件》
·他撬动了最下面那块基石——读叶梅利亚诺夫《未经修改的档案:赫鲁晓夫传》
·普京之谜----读布洛茨基《普京:通往权力之路》
·苏联的失败是道德与精神的失败——读《20世纪的精神教训——戈尔巴乔夫与池田大作对话录》
·他们与法西斯何其相似
·老大哥的眼睛在盯着你——读纪德《从苏联归来》
·党的覆灭就是国家的覆灭
·“缓慢改革”就能拯救苏联吗?----读雷日科夫《大国悲剧:苏联解体的前因后果》
·是沉入深渊,还是凤凰涅磐?——评《来自上层的革命》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香草山》第五章 活水井


   第五章 活水井
   你是园中的泉,活水的井,
   从黎巴嫩流下来的溪水。
   ——《圣经•雅歌4:15》
   
   一
   宁萱给廷生的信
   廷生:
   读了你的信,我心里很难受。我的眼泪模糊了你的字迹。
   我想起了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想起了他们所经历的悲剧。不管他们的出身如何、地位如何,他们的一生都没有得到最起码的幸福。他们用生命来承受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所遭受的人为的厄运。他们是千千万万蚂蚁中的两只,来自土地,也归于土地。
   两位爷爷都是属于“非正常死亡”,他们的人生轨迹突然之间便像一个休止符一样终止了。很多时候,死亡的降临是蛮横的,死神不会征询你的同意,你想躲也躲不开,它粗暴地打断你的生活。它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深切地体认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助。
   其实,无论是我那自杀的爷爷,还是你那病逝的爷爷,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并不是心甘情愿或者心满意足的。他们的离开,也并不表示他们不再爱这个冷酷的世界。
   你在信中将我爷爷的死与王国维类比,我觉得与之更为相似的倒是老舍的死。他们都是纯朴的知识分子,却又都是在相似的时间里,选择了相同的方式离开人世——投湖自尽。我想,毫无疑问,他们有过相似的心灵的挣扎和最后的决断。
   学者黄子平曾经在《千古艰难唯一死》一文中,探讨了像老舍这样的文人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他搜集了“文革”以后许多人对自杀行为的解释和阐述,他一层一层地深入,一直深入到那“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活着,还是死去”,真的是哈姆雷特和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千古难题啊。
   首先的原因是:士可杀而不可辱。
   汪曾祺有一篇《八月骄阳》的短篇,以一些旁观者的视角来观察和思考老舍之死,人们看到,“那个人在椅子上坐着,望着湖水”。最后,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老舍死后,几个老北京聊天。
   张百顺问:“这市文联主席够个什么爵位?”
   “要在前清,这相当个翰林院大学士。”
   “那干吗要走这条路呢?忍过一阵肚子疼!这秋老虎虽毒,它不也有凉快的时候?”
   顾止庵环顾左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士可杀,不可辱’啊。”
   王利发说:“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这就是一群老百姓的理解,看似不着边际,实际上切中肯綮。
   是的,再毒的红太阳,也有落山的时候啊。但是,有得耻辱是无法忍受的。而死亡是耻辱者唯一的抗争手段。
   其次,这些毅然赴死的人感到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糟踏中国文化?在这样的背景下:不死,还等什么?
   苏叔阳有一篇《老舍之死》的文章,其中写到:老舍为什么选择太平湖呢?他一定经过深思熟虑——究竟死在哪里合适?他的选择是不是出于那家族血缘、眷恋故土的强烈感情?
   老舍在《四世同堂》中写到,主人公祁天佑被日本兵打了一巴掌以后,“现在,他挨了打,他什么都不是了,而只是那么立着的一块肉。”没有想到,最后作家自己也亲身体验到这样的屈辱。
   所以,他像祁天佑一样,不能等待、不能苟活了。
   第三,作为后人,我们可以继续这样的追问:死,可是要理由的么?
   陈村写过一篇题目就叫《死》的文章,谈的是傅雷之死。他写道:“在动乱岁月中,我们说到你,说到你的死和众多的死,说到苟活的我们和我们不堪的苟活。”
   而傅雷,活在东方的恬淡与西方的浪漫激情之中,他活得忧郁、焦躁、柔情又不乏率直。我们从他那纵横交错的手纹中,认出困顿的童年,认出甜美的爱情,认出勤勉与正值、压抑与愤懑,更认出不谙世故与洁身自好,他“不是不屑,却是不能”。
   第四,他们并没有死去。
   德•普鲁斯说:“幸存是一种特殊的经历,幸存的价值已远远超出幸存者的个人经验之外。”那么,抗争同样是一种特殊的经历。
   抗争的那一短暂瞬间,激活了历史的记忆;抗争的那一短暂瞬间,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最近,陈徒手写了一本名叫《人有病 天知否》的书,副题叫《一九四九年后中国文坛纪实》。其中,专门有一章是《老舍:花开花落有几回》,剥茧抽丝般透视了老舍晚年的生活境遇和精神状况。这篇纪实性的文字写得抑扬顿挫、一咏三叹。
   以老舍的敏感和智慧,早就预料到了厄运的降临。老作家林井澜曾经透露说,“文革”前夕,老舍几次跟文联机关的人讲,七十岁以后我就退休,闭门不出。你们不要弄我了。老舍还时常提到,年轻时有人劝他不要干文学,干了没有好下场。他半是玩笑半是悔意地说,后悔没有听进这话。
   陈徒手在文章的结尾写道:“《茶馆》后面的故事依次展开,却以剧作者、导演、演员的悲惨遭遇演绎中国社会地变迁,舞台背后的一幕幕场景比剧作本身更真实、更残酷、更无情。老舍以他的沉湖为作品作了一次无言的讲解,把解不开的思想疙瘩不情愿地留给后世。”
   所以,等到“文革”一结束,《茶馆》剧组的人们一下子似乎重新读活了《茶馆》,读懂了老舍。
   但他们又惶然表示:不能全懂。
   是的,老舍的死,绝不能只怪罪于那几十个抡着皮带打人的红卫兵们!
   廷生,对于我们的爷爷来说,对于老舍和傅雷们来说,死亡不是他们生命的休止符,他们为理想和美善付出的种种努力,必将在后人心灵的旱地犁成良田,为我们这些后代留下佳美的脚踪。
   他们失败的地方,也正是我们胜利的起点。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假如我们遭遇到他们的命运,我们能不能做得跟他们一样好,甚至做得比他们还要好?我们是被厄运所压垮、所击溃,还是始终昂首面对厄运、微笑面对厄运?
   我在西藏的时候,一位有道的高僧曾经给我讲述过藏传佛教中的《生死书》。这本神秘的经典,记载了许多个世纪以前西藏人对生和死的认识。
   这本书细致地描述了死亡的礼仪,并且叙述肉体死后灵魂的不同阶段。人死之后,就舍弃了他自己的肉体,代之以发光的身体。他可以看到亲友的哀悼、自己的丧事,以及他的灵魂,或者遇见一种给他平安、满足的“亮光”。最终,他要按照生前的所作所为接受审判。
   廷生,我们的爷爷没有做过坏事,他们劳苦一生,他们都会升入天堂。今世,他们没日没夜地劳碌,却没有获得丝毫的回报。但是,一分的劳碌,必有一分的收获。他们的灵魂和肉体在痛苦中煎熬,却正是因为这种痛苦的煎熬,终于获得上天的眷顾。《圣经》中说:
   劳力的农夫理当先得粮食。(《提摩太书2:6》)
   此生,他们没有得到应得的粮食;彼世,他们将享受华美丰盛的生命。
   廷生,我们互相就是对方的安慰和信心。我心里乱得很,无法给你写一封完整的信。今天暂时写到这里。
   你的 宁萱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二
   廷生给宁萱的信
   宁萱:
   你的信又让我想起洛扎诺夫来。
   在相伴多年的妻子去世之后,洛扎诺夫才发现他的整个世界都是靠妻子支撑的,妻子一离开,全部都坍塌了——包括文学、艺术、房屋和金钱所有的一切。他想再对妻子说一声“我爱你”,妻子却永远都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即使能够点石成金,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洛扎诺夫懊悔地写道:“我没有把老伴儿从病魔手中解救出来。而我是能够做到的。只须对她多一分关心,对钱币,对金钱,对文学少一些兴趣。这是我唯一的和全部的痛苦。我曾经守护她。却没能保住她。这就是我的痛苦。生活要求有准确的眼睛和坚强的手。生活不是眼泪,不是叹息,而是挣扎,可怕的挣扎。眼泪——‘留在家里’,‘咽在肚子里’。外表——是铁。只有包着铁的房子才是结实的,坚固的。我身上的铁太少了,正因为如此老伴儿才会这么艰难。她一个人拉着一辆大车,气喘吁吁,苦苦挣扎。她是为我挣扎啊。如今拉车人倒下了。而我能做的却只有哭。”爱是有重量和颜色的,像铁一样沉重,像铁一样深沉。在挣扎之中,爱方能显示出它的重量和颜色。
   人为什么不能再哭泣之前早一点醒悟呢?
   人为什么不再失去爱人之前早一点爱他呢?
   我联想起奶奶们的命运来。她们守寡半个世纪,青春变成了苍老,红颜变成了白发,其中的苦痛究竟有谁知道呢?即使是她们的子女,体会到的又能够有几分呢?更何况我们这些孙辈了。
   海面之下的冰山,谁知道有多深呢?
   老树下面的根系,谁知道有多广呢?
   当爱付出的时候,未必能够得到偿还,有时适得其反。但是,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让人类停止去爱。奶奶们在命运沉重的打击下,在时光慢性的折磨下,她们的爱有些扭曲、变形了,但那依然是爱,是伟大的爱,是需要我们去理解、去设身处地体味的爱。
   宁萱,你在信中曾经引用了冯至的一首十四行诗,那是一首好诗。以前,我曾经向你说过不少关于诗人的坏话,但我却无比欣赏包括冯至在内的西南联大诗人。四十年代,他们在硝烟炮火、饥寒交迫之中,写出真正的诗歌。他们时刻面对死亡,也就凸显出了最纯粹的真诚。
   西南联大的校园诗歌不单单是写校园里的风花雪月,而是写出了中国历史和中国现实浑厚、凝重的雕塑感。他们的土地在承受着地震般的灾难,他们的心灵在进行着严酷的自我搏斗。
   在跑警报和泡茶馆的间隙里,他们坚定而自信地歌唱自由、土地和人民,他们毫不掩饰地拷问自我充满矛盾的灵魂,他们创造了中国现代诗学与大地融合的支点。
   袁可嘉是他们当中的一位优秀诗人,不知你爷爷当年是否跟他有所交往?他的那首《沉钟》,不啻是爷爷奶奶们的命运、以及更大多数中国人命运的写真。我把它抄给你:
   让我沉默于时空,
   如古寺锈绿的洪钟,
   负驮三千载沉重,
   听窗外风雨匆匆;
   把波澜掷给大海,
   把无限还诸苍穹,
   我还是沉寂的洪钟,
   沉寂如蓝色凝冻;
   生命脱蒂于苦痛,
   苦痛任死寂煎烘,
   我是锈绿的洪钟,
   收容八方的野风!
   亲爱的宁萱,我们有同样的勇气面对厄运的降临,我们将比祖辈和父辈们做得更加出色。
   有了爱,苦难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有了爱,人的脊梁也就能够挺直了。
   我相信,爱是邪恶的克星。我们拥有比长辈们更多的爱,也就拥有比他们更多的勇气。
   我想起了泰戈尔的话:“如果我拥有天空和天空中所有的繁星,以及世界和世上无穷的财富,我还会要求更多地东西;然而,只要她是属于我都,给我地球上最小的一角,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相信,爱是世界上所有财富中唯一的取之不尽的一笔。
   我在稻香园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尽管稻香园里并没有真正的稻香,尽管我的这个角落也仅仅是临时租来的,但是只要你来,这里就是我的天堂。
   你的 廷生
   两千年一月四日
   三
   宁萱给廷生的信
   廷生:
   世界上有多少洛扎诺夫呢?世界上有多少的无法挽救的悔恨与痛苦?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