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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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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奥斯卡奖的《建国大业》
·文字收功日,中国民主时——《大国沉沦:写给中国的备忘录》导读
·感谢开胸验肺的伟大祖国
·金大中的国葬与刘晓波的入狱
·圣女林昭与中国教会的复兴
·不要忘了缅甸,不要忘了昂山素姬
·
·家庭教会的公开化与中国社会的民主化
·胡锦涛是毛岸青的兄弟
·齐奥塞斯库的幽灵在中国徘徊
·为中国当代艺术注入神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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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奶粉的黑手成为第六代接班人
·去“党国”的神圣化是中国实现宪政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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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要下到井里看看繁星——从“面包时代”的七七宪章到“蜗居时代”的零八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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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切受屈的人伸冤——呼吁全球华人基督徒都来关心刘晓波案件
·刘晓波将胡锦涛送上了审判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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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边境的六四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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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山》第一章 百合花


   香草山
   
   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
   ——《圣经•雅歌8:14》
   
   目录
   第一章 百合花
   第二章 鸽子
   第三章 葡萄园
   第四章 荆棘
   第五章 活水井
   第六章 苹果树
   第七章 风茄
   第八章 泉水
   第九章 蜂蜜
   
   第一章 百合花
   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圣经•雅歌2:1》
   
   一
   宁萱给廷生的信
   廷生:
   你好。
   我自觉很冒昧给你写信。
   我原是不能接受给陌生人写信这样冒昧行为的人。
   我曾经有过数次被文字打动的经历,也曾有过与这文字后的心灵结识的冲动。但出于漠然悲观的天性,最终宁肯默默地与文字交流。迄今为止从未写过一封给陌生人的信,但王小波的死给了我极大的打击,因为他就是我曾经想要写信的人。而如今,信还在心里酝酿,收信的人已渺然不知所向。我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心与悔恨。
   世事喧嚣,人生寂寞。我一直以为,支撑我生活的动力,便是罗素所称的三种单纯然而又极其强烈的激情: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而在这样的动力下生活,注定是孤独,无尽的、近于绝望的孤独。我想,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不再纯洁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就值得我为之受苦吧。
   我痴迷于文学和音乐,却在沉溺于它们之中的时候,在精神上不断地感受到剧烈的刺伤和疼痛。我向来认为,最好的文字和最好的音乐,都指向诗歌,指向那直抵人心的诗歌,那像水晶一样透明、像阳光一样灿烂、像花朵一样芬芳的诗歌。你的很多文字就有这样的魅力。
   当然,在你的书中也有不少地方显出了疏漏、粗糙和漫不经心。我同样欣赏这些“有缺点”的地方,因为这些“微瑕”也正是你人生本色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打磨、不需要修饰、不需要推敲、也不需要“格式化”。
   你只用随心所欲地一路写下去,像风在原野上奔跑,花与草就是它在土地上留下的美丽脚印。你只用倾听自己心灵的声音,别人怎么说且不去管它,忠诚于自己的内心是作家的第一原则和最高原则。
   “骨纵相思当寸断,禅心难付剑与萧”,我送给你两句诗。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跟你一样,我有着我们这个年龄不应有的孤独与沉思。甚至,我比你还要年轻。
   跟你一样,很久以来,我的内心在“火”与“冰”的煎熬和挤压中挣扎着。我就像在高空中走钢丝的艺人,两边都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多少次,我被从噩梦中惊醒,汗水和泪水湿润了枕头。
   于是,因为王小波,因为孤独,因为生命的脆弱与无助,我终于提起了笔,给你,严重而真诚。
   作个不恰当的对比,许广平第一次冒昧给鲁迅先生写信的时候,提了一个大而无当的问题:人生遇到歧途怎么办?我自觉我这封信虽没有提问,却也大而无当,不知所云。可鲁迅先生认真地回答了许广平的信,他看透黑暗,却从未绝望。你呢?还有一颗易感而真诚的心吗?
   许广平在那封信的末尾处,有一句小小的幽默:“他虽则被人视为学生二字上应加一‘女’字,但是他之不敢以小姐自居,也如先生之不以老爷自命,因为他实在不配小姐的身份地位,请先生不要怀疑,一笑。”那么,在这封信的最后,我也告诉你,我是个女孩,美丽,也还年轻。
   宁萱
   一九九九年六月四日深夜
   二
   宁萱的日记
   一九九九年六月五日
   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起床来鬼使神差地给一个陌生人写了一封信——除了他的一本书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很久没有写作了,虽然我每天都坐在电脑前,但我在键盘上敲出的都是与心灵无关的文字——是比八股还要八股的项目可行性报告、是格子里填满数据的报表、是给其他部门的例行公事的通知书……日复一日,这些文件已经塞满了我的大脑。
    忽然,我觉得很累、很累。我来到这家庞大的外资公司已经一年多了——好多人都很羡慕我,一个二十刚刚出头的小女孩,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当上了部门经理。
   我似乎很“成功”,在前几天的聚会上,毕业之后难得一聚的大学同学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当年在我下铺的女孩,还只是银行的一个普通营业员。最有“出息”的男同学,也仅仅是政府部门的一个小科长。相比之下,我就格外地引人注目了。
   但是,这些不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内心有一种声音在对我说:“其实你并不属于这里。”这个声音每天都在心灵深处响起,由远而近,由低而高,像火红的熔岩在幽暗的地壳中翻涌着。那么,我的灵魂究竟属于什么地方呢?我的心究竟要“安置”在哪里才能够获得宁静和愉悦呢?
   公司占据了整个的一座大厦,我的部门在十五层,整层楼就是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每个职员有一个透明的隔间。几十个职员,像家养的鸽子,被安置在一模一样的“笼子”里。
   巨大的中央空调,每时每刻都在发散着无穷的能量,冬暖夏凉。我不喜欢空调,我宁愿房间里的温度与外面的温度一模一样。无论冷也好,热也好,保持大自然本身的温度最好。可是,我们的皮肤已经适应了空调制造的虚假温度,反而无法适应大自然本身真实的温度了。
   我们的肌肤在虚假的温度之中麻木了,我们的心也一样。我们自己亲手把自己装进一个虚假的盒子里。
   我每天对着电脑,用电子邮件和电话跟同事们联系。尽管大家同处一室,却谈不上有什么心灵的沟通。这就是“现代化”的公司中的惯例。在公司安装着蓝色玻璃的办公室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或者整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处理事务,一动不动;或者匆匆地走来走去,没有片刻时间左顾右盼。
   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却面目模糊。
   我的位置靠近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然而,偌大的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我一起分享看风景时的心情。英国作家福斯特有一本出色的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很久以前看过,书中具体的情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却记得那个小小的、简单的、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我没有一个房间,但我有一个角落。
   我经常往远方眺望,远方依稀可见烟雨迷蒙的瘦西湖,瘦西湖边上白塔的塔尖也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惜的是,湖边的高楼越来越多,视线越来越局促了。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楼房越盖越高,为什么楼房与楼房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我喜欢童年时候外婆家的小院子,那个小院子曾经就在瘦西湖的边上。可是,它已经被粗暴地拆除了,连同我童年的记忆。
   我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太喜欢了,我的大部分衣服都是黑色的。以至于同事对我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总是穿着冰冷的、压抑的黑色?好多次,面对这样的询问,我都笑而不答。心中却在隐隐作痛。黑色的内敛的、是悲哀的、是冷静的、是坚强的。
   记得一篇小说中写道:“很多有伤口的女人,只穿黑色的衣服。因为这样不容易让别人看到疼痛。”这也是我的原因啊,我不愿意让旁人窥视到我的内心世界。黑色是一道藩篱。
   我让自己与外部世界保持着一分距离,像一只定格在琥珀中的小昆虫,凝固,但是安全。
   读那本名叫《火与冰》的书,也有好长一段日子了。书中那些刚强的句子打动过我,更打动我的却是那些柔弱的句子。手边没有书,我当时读的那本已经很破旧的书,其实并不属于我。读过之后,我也不想去书店买一本新的。因为,读过之后,这本书就已经属于我了。书里的好些句子我几乎能够背诵下来,我也能够感受到作者写作它们时的心情。它们让我如此牵肠挂肚。
   从昨天一直到今天,外面都下着雨,天色灰蒙蒙的,像《红楼梦》里面那些让作者和读者一起哭泣的、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章节。
   此时此刻,我想起《火与冰》中那些忧愤的句子,在北国的风沙中,他有冲冠的怒发吗?
   我相信,他有。
   我给他写信的时刻,不是我有意挑选的。但那却是一个孤独与哀痛交织的时刻。他一定跟我一样需要安慰。他的身边有安慰他的朋友吗?
   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以及其他有关他的一切,有过一本并不属于我的、他写的书就足够了——那本书我仅仅拥有过一天(更准确地说,一个夜晚)的光阴。
   下午,下班之前,我做了进公司以后唯一的一件 “假公济私”的事情:我把这封用一页便签写就的短信,放进一封特快专递里,填好他的姓名和地址。在吩咐秘书寄出一大叠商业信件的时候,把它混在“公家”的信件中发了出去。他的文章显示,他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学生。那么,地址就简单地写上一个“北京大学中文系”,不知他能不能收到?
   那座湖光塔影的校园让我魂牵梦绕。
   中学时,我曾经没日没夜地切慕了它六年。可惜,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踏进去。就因为高考没有发挥好,差了几分。造化弄人,我像一枚蒲公英一样,不情愿地飘落到西湖边上的那座校园里。“暖风吹得游人醉,西湖歌舞几时休”,西湖美则美矣,却不是一个念书的好地方。大学四年,浓浓的失落感一直伴随着我。
   毕业后,渐渐忘却了有关校园里的一切。照片都是会褪色的,记忆也一样。花朵都是会飘落的,梦想也一样。
   他的出现,重新勾起了我昔日的梦想和创伤。他属于那座校园,那座蔡元培和鲁迅的校园,那座“五四”青年的长衫和白围巾飘飘荡荡的校园,那座在血与火中青春永在的校园。那座校园已经成为史诗,成为纪念碑,成为神话。北大的意义,早已经超越了一所大学。他是多么的幸运啊。
   他能否收到这封信,在我的信写完以后,已经不重要了。
   写信是对虚无的一种反抗。但写完以后,我宁愿忘记它。
   举重若轻。
   正如《世说新语》中那个有名的“雪中访戴”的故事:东晋名士王子猷住在山阴的时候,一个大雪漫天的夜晚,起床对着雪景喝酒,喝到半醉,突然想起了著名的隐士戴安道,便连夜乘坐小船去看他。到了戴宅的时候,天色已亮,王子猷没有去敲门,却命令船夫开船回家。船夫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回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很喜欢这个古老的故事。长袖飘飘的王子猷,鹅毛般的雪花,披着蓑衣的船夫,划在溪水中的木桨……我要是画家,我会画一幅这样的水墨画。
   那么,我也来学学王子猷?
   可是,明天我还得去上班。睡吧,睡吧。今天的日记写得太长了。
   三
   廷生的日记
   一九九九年六月七日
   从校园里“失踪”了四天,重新回来,校园依然如一潭死水。只有“新东方”的课堂里依旧是拥挤不堪的人群。
   走进图书馆,我还是去五楼的那间港台文献中心,翻阅那套台湾印刷的、庞大而精美的“近代文史资料”。这套书中的很多珍贵史料,外面都很难见到。我打算花上一年的时间,把这套书大致地浏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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