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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三、劫数(3)

天蒙蒙亮,梁氏便和黄刚出了村口,直向梁举汉家奔去。

   梁举汉家在几里外,相距不太远,但份属另一个乡,所以开会、斗地主,都不与黄金波家在一起,平时大家难得相见。梁举汉家里上一代人都不在了,如今就只有他夫妇和几个儿子。他今年三十岁,是雇农。排起队来,雇农是站在贫农前边,是大旗手,比贫农还要优越的;大概是这个缘故,土地改革运动初期,他就被选为乡农会主席。农会主席说话有份量,租牛自然不成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租的牛是给地主姑姑的。从阶级路线上来讲,这犯了大忌,但他好像满不在乎。

   太阳还只露出个脸,梁氏母子就到了梁举汉家了。

   梁举汉笑着脸迎出来;他方方脸,阔阔口,穿着一套四个袋的干部服,乍看上去,像个正牌土改队的样子,但手脚却粗顽,笑里露淳朴,脱不了山里厚道农民的味儿。

   与梁氏打过招呼,梁举汉就直摸着黄刚的头,望着黄刚的脸,连连声道:「瘦多了,瘦多了,又瘦又黑,真委屈这孩子……」

   黄刚想笑一笑,但笑不出来,声卡在喉咙里,好久好久才叫道:「哥……」

   叫着,黄刚终是心酸,只好别过脸,望向远处。

   「唉唉,唉唉……」梁举汉拉起黄刚的手,又摸又捏,「进屋去,进屋去……」

   进得屋,梁氏低低声问梁举汉,道:「我来,怕不怕?」

   「怕甚么?」梁举汉大声道,「你是人,不是鬼!」

   土地改革运动开始至现在,是第一遭有人这样平等地亲热地对待梁氏母子;这使得他们像从冰天雪地里,一下子跨进一间暖房里去,周身瞬间舒服过来。

   「是不是土改队要走了?」梁氏问。

   地主圈子以外发生的事,梁氏显然全都不晓得,她希望土改队快点撤离,过上正常一点的生活。

   「总是要走的,总是要走的……」梁举汉说。

   「我们那边还是管得严,又要去劳役,又被训话,又查夜,鸡飞狗走。」梁氏低低声的道。

   「有些人,看见你华侨有几个钱,就眼红的。照我看,你家就划不上地主;那个时候,你们应该上告……,不过,可能也无济事……」梁举汉说。

   「我们日夜挨整挨斗,命都难保,又甚么都不懂,哪敢随便走动,告甚么,惹出大祸来,全被捉去枪毙,那更惨。我见枪毙人,心就砰砰跳。就是现在,也老老实实,不敢乱说乱动的……」梁氏道。

   在这里,梁氏敢说话了,就想把心中的话都说出来,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梁举汉听了,觉得也是事实,叹了口气,无语言了。停了停,他招呼梁氏母子进厨房去吃饭。

   山里雇农家,土地改革中分得了胜利果实,有了田地,还有了米粮,理所当然的吃餐饭不成问题。不过,有了米饭,却是没有菜,矮桌上摆的只是乡村中能拿得出的那两样:鸡蛋和韭菜,无鱼无肉。这又并不是好日子!

   这地主母子,好久没有饭吃了,现在面对着白白的米饭,纵使甚么菜都没有,也会胃口大开,美美的大吃一顿的;不过,他们吃不了多少,就放下碗,走了出来,等着梁举汉带去牵牛。原来牛占据了他们的心,他们急着看见牛哩!

   「吃饱了?」梁举汉道,「慢慢吃呀!」

   「吃饱了,吃饱了!」母子齐声应道。

   梁氏边应着,边伸两只手指到嘴里去,在假牙和真牙之间掏,掏了一会,拿出来看,见有几条韭菜和白黄白黄的饭渣混着,便又放进嘴里,吮了吮,动动嘴,咕噜一声,吞进肚去。

   梁举汉笑笑,便带他们到邻村牛主家去牵牛。

   牛未长到「四齿」,还很幼小,但总算有了牛,过些时间,总会长大的。与牛主家说了几句,多谢过了,母子便牵起牛,上路回家去。小牛走了几步,发觉是要离开牠的母亲他去,便怎么也不肯走,于是,黄刚在前面牵,梁氏就折了支小树枝,在牛屁股后面赶,硬是逼着小牛走。小牛走一步,回一回头,哞哞的叫。

   梁举汉送到村外,叮咛道:「姑姑,你就走了,回家去莫太忧心,也叫姑丈莫忧心,在外的表兄表弟会寄钱回来的,有了机会,就让黄刚上学读书,孩子还小,总要读读书。好,你们走吧,我不送了。」

   母子俩回过头来,声声说谢。

   小牛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梁氏高高地举起树枝,啪啪啪,只顾往牛身上打,嘴里还在骂……

   「莫打,莫打!」黄刚说。

   梁氏又啪啪的打了几下,小牛终于又走了。

   牵牛回到村,缚在上园大树头底;牛不吃不喝,绕着桩头打转,叫不停,凄凄切切,怪可怜的。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地主家有只牛仔了,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牛是哪里来的?乡村里没有报纸,没有甚么新闻,这些琐琐碎碎的东西便是特大的新闻了。

   黄金波很高兴,陪着梁氏和黄刚从上园回来家,急急跨进厨房,倒出一碗水,递给梁氏,说:「你歇歇,喝点水吧!」

   梁氏坐在门坎上,虎起眼,露出半边假牙,一手将碗拨开,水溅了满地,然后假牙上下动。

   黄金波双手垂下,碗在手里震。

   梁氏开口道:「装甚么样?告诉你,我外家人说,你要是有本事,早就告上去,脱了地主的。看你这副相,我就想作呕,死呀喂!」

   一声「死呀喂」,还有口水喷出来。

   在这个天地中,黄金波的确是没有地位,没有本事了。在陌生的异域里,在各式人等中挣扎求存的日子,他尚不曾感到有太大的困惑,只是到了今日,在这自己的故土上,他陷入这绝境,是甚么都完了。他默然无语,傻傻的站在一旁;碗里没有拨完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

   「发神经了,发神经了!」梁氏望着黄金波,又咧开嘴叫。

   「娘……」黄刚道,「表兄也不是像你那样说,你莫激爹了。」

   梁氏瞪了黄刚一眼,自己进厨房去舀水喝。

   不管怎么样,有了牛,大家心里终究踏实。

   黄刚除了早晚种菜外,上下午还牵了那只小牛到野外吃草。他想了很多办法,既避过村人,又将牛放到草青草嫩的地方去,让牛吃得好吃得饱,自己也不受打扰;他闲下来,还钻到水沟边、爬进山林里,找些牛爱吃的树叶,折了抱出来让牛吃。他希望小牛快快长大,好帮他们耕田种地,减除家人挖田的辛劳。他知道靠一把锄头两只手,劳作起来是多么艰苦。人去做牛,终究不是正常的。

   黄刚做事总是很花费心思的。他种的菜、豆和瓜,也有收获了。他采集起来,除了家里吃用一些外,就想拿上市去卖。老父自告奋勇,承担去这个任务。他觉得也好:一来自己也不愿出去见人;二来父亲既高兴去,正好让父亲去散散心,卖了东西,还有钱买吃的。

   第一次,黄金波带着儿子种出的十斤菜、五斤豆和两个葫芦瓜到朝江墟去卖,总共卖得五角钱;这使他高兴得不得了。

   黄金波从衣袋里掏出钱来,一角一分的又数了一遍,不错,是五角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折好了钱,放回衣袋里去,又按了按衣袋,这才放心的瞄瞄两旁的店铺。他在外洋打工,几十年来流过手头的钱,不算少了,但从无这么珍惜的。

   黄金波移动起来,走到那间小小的茶店里,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个店主,带点自傲的说:「我来还钱了,还那两个薄饼的钱;我说过,我会拿钱来还你的,现在,我来还钱了;两个薄饼,多少钱?」

   店主抬起头,对着黄金波,打量了一下,有点愕然,但听到是还钱,也不多说,便举起右手,伸出一个手指。

   黄金波看了,说:「一角钱?」

   店主点点头。

   黄金波伸手进衣袋里,掏出那五角钱来,数了三角,放在柜面上,剩下的两角,又放进衣袋里去。

   「这里是三角钱,还一角,再给我包了四个薄饼来。」黄金波说。

   现钱交易,店主的态度友善了;他站起来,收了三角钱,便取了张发黄的纸,再打开饼瓶,取出四个薄饼包了,交给黄金波。

   黄金波接了薄饼,便走出来了。他没有像过去般,坐下来叫茶喝。他走到一间杂货铺里,买了一角钱盐,一角钱火油,便没了钱,也就回家去。

   黄金波走在路上,打开那发黄的纸包,看了看那四个干巴巴、皱瘪瘪的薄饼,还放在鼻前,闻了闻,喉结上下动了动,又小心的包好。

   「香,还香!」黄金波喃喃的自语道。

    黄金波要带这四个薄饼回去,分给每人一个,自己也会吃一个。当然,更加主要的,是他想特别的关照一下黄刚。因为这不仅是黄刚种出的瓜菜所换取的,而且那一次,在饥寒交迫中,两个薄饼被人摔在地下,踩进泥土中,黄刚一口都吃不到,真可怜这个孩子!希望这回有点补偿。

   此后,只要有瓜菜出产,黄金波都会依规定向黄华泽报告后,便挑起上朝江墟去卖。上墟的次数多了,他便偶尔也会在小茶店里喝杯茶了。

   在外洋打工,穿鞋穿袜的风光日子远去了,回故国乡土来安享晚年的宿愿也破灭了,黄金波似乎过回了几十年前幼年时艰辛的农家生活。陈年旧事,也真的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常常与婆婆一起,在小厨房里,用自制的蟹酱,醮蕃薯叶来吃。那时,他会跟婆婆下田去捉田蟹;这田蟹壳硬身小无肉,不大吃得,但将田蟹捣碎,撒上盐,加点酒,装进瓶子,封好,摆在房间角落里,过些日子,便会变成香喷喷的蟹酱了。他想起来了,也就真的带了黄刚下田去捉田蟹,真的做了蟹酱来醮蕃薯叶吃。

   为了增加一些情趣,黄金波还依了童年的经验,去树洞里掏了八哥鸟的幼雏,教黄刚饲养;雏鸟长大了,就跟了黄刚去牧牛;黄金波也带黄刚到水沟边,一起钓鱼。

   有时候,父子俩会坐在菜园边,呆呆的看西山落日,养熟了的八哥鸟,便在园里飞,吱喳的叫;此情此景,父子都感叹不已。

   田里的稻抽穗了,长出谷子来,金黄了,成熟了,收割季节到来了。

   黄金波地主家的稻异于他人,长得不好,但也总得收割的;人家一亩田能收三、四百斤谷子,他家一亩只收得几十斤吧!这样,他家也随着山区农时进入农忙时节了。

   一天,黄刚割了半晌稻,趁休息时到菜园去转一圈;不看则可,一看吓一大跳:半边园的长豆,给人摘了精光去。出贼了,还是有意欺负地主的?他怏怏的回到家里来。

   小小厨房里,光线本就不足,又添上火烟滚滚,热气升腾,自是迷糊一片;黄刚探头看了看,见母亲弯着腰,双手上下动,正往灶堂里塞稻草,灶堂口一阵火焰一阵烟,直往上冒;大黑锅里咕咕响,不知煮哪一样?

   梁氏一转身,正看见黄刚伸长个脑袋,于是咧开嘴,不好气的喝道:「眼光光,有鬼你看!」

   「娘,锅里是蕃薯叶,还没得吃?」黄刚倒是心平气和。

   「蕃薯叶,天天吃蕃薯叶?」梁氏说,「今天吃豆!」

   梁氏说罢,又往灶堂里塞一把稻草。

   「豆,你摘了园里的豆?」黄刚不由失声道,「爹说要拿去卖,换火柴、毛巾的。」

   「他好心!」梁氏叫起来,假牙上下动,「他卖了买酒喝,买饭吃,饱自己的肚子,还以为我不晓得;我割稻辛苦,就要摘来煮了吃,不让他卖!」

   「娘……」黄刚很不以为然,说,「那些油盐,还不是爹买回来的?」

   梁氏的火头更大了,嚷道:「你闭口!你同他是一个布袋里的两只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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