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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三、劫数(2)

这乡村的晨早啊,又是多么的悲凉!

   父子下田去。

   黄金波的心重重往下沉,他搭着黄刚的肩膀,缓缓穿出竹丛、林木,再分一前一后,沿着弯曲的小径走;小径两旁长满青草和矮树,早露就沾在叶片上,湿湿漉漉,一下一下的刮向两人的脚,使得腿肉上都是水。

   黄刚没有上衣穿,只着一条短裤叉;他的肩胛骨、锁骨、筋骨和胸骨,支撑起那黄黑的皮囊,但似乎支撑力并不够,皮也松松垮垮,条条骨络纹路分明。

   这海岛早春的气候,虽说并不十分严寒,但晨早也还是凉意浸浸的。黄金波在后边跟着,就感到好冷,忧心冷坏了前面的孩子。他又想起为甚么要从千里外回到这里来,是爱家乡?是眷恋故土?家乡故土又怎样待他?孩子苦啊!

   「刚儿,宽心,过些时日,有办法时,你再去读书。」走着,黄金波安慰起黄刚来。

   其实,黄金波也不晓得何时何日才能了结这么样的环境,才能让黄刚上学读书!

   不说反好,这一说,黄刚的眼眶又潮湿了。他望向远处,望向天边,一片模糊。天边底下有一间学校,那里有他的师友同学,可是他去不得,去不得啊!

   然而,过了一会,黄刚反倒安慰起父亲来,说:「爹,不读也罢,我就陪你种田,闲时才自学……」

   儿子还有儿子的好,并非个个都是反骨的;黄金波也真的有点宽慰。

   梁氏和李美莲早已到了田里。她们手执锄头,挺直身,锄头高举,腰一弯,俯身向下,锄头划一道弧线,落下去,田水立刻四溅,继而脚蹬肚挺手拉后,锄头起一小块泥土,水旋转,掀上一层混浊,条条乌黑水蛭翻上翻下的游,接着又是挺直身,锄头举高……。半个时辰了,也只动了小小的一隅,不碍偌大的田面的平静;小小飞虫,在水面穿来插去,目中无人。田三边都是几尺高的土坎,坎边长有草,坎上就是灌木丛,只有向下一边是田基,基下另有田,一级一级像梯样田连田,直向底下伸延而去,连绵数里;望过去,都是用牛耕作的。

   黄金波和黄刚来到了,便也下到田里,在那小隅处,撑起犁耙不像的木板,一个推,一个拉,将挖起的泥块,搞烂整匀,以便能插下秧苗去。

   再落后的地方也没有这样挖田、这样耙田的把式了。要多少天才能将分得的田耕种完,而又不误农时季节,他们心中也无个谱。要是能有一只耕牛,那就太好了。

   梁氏一心扑在水田上,想早点挖完,早点耙好,早点插秧,好在来季收点米谷,填充肚皮。她是个山村里的女人,原不识字,没有知识,头脑简单,思想闭塞,甚至与黄金波结婚,也全无情趣可讲,只是机械般的做夫妻,到马来亚去住了几十年,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她生活中没有上落起伏,几乎是平平淡淡的过了大半生,只是到了此五十六岁上,经历这么一个土地改革风暴,才使她心头起了急骤的戏剧性的变化,一夜之间塞满了深仇大恨。她恨张立民,恨黄永良,恨黄华泽,恨许氏,恨周彩英,恨秋桥秋水……,然而,却又无处宣泄,于是,满脑子翻转飞舞扭打结的丝丝带带,便归结为两点简单的意念。一点是,黄金波无用;做为丈夫的黄金波已从她脑海中飘渺了去,她现在感受到的仅是一个皮皱肉粗、无钱无米、毫无本事、毫无用处的躯壳。另一点是,你周彩英和秋桥秋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直告你凶不得多少时日,终有一天,她会报复,狠狠地报复,哪怕是她做了鬼,也会回来报复的,瞧着吧!她似乎将所有的仇恨,统统的泼向家人身上了。因为她想,对于家人,她总是有办法对付的,总是可以报复的。有了这些意念,她满腔的悲愤,满肚的冤气,就好像理顺了些。总有一天可以出气的;到了那一天,她就会舒畅,就会痛快。就这么样,她倔强的活下来。也许是这个缘故,她有点失去常性,变得躁暴,常常瞪起一双怒眼,露出半副长长的、上下弹动的假牙,指着家中的人骂,像狗要咬人一般。

   太阳上了半天高,撒得满岭满坡满园满田明灿灿的光,南风轻轻吹淌,拨动坡上绿叶掀起层层浪,也揉皱了一田春水;田中一老一少啊,像醉了,步履开始不稳,动作缓慢下来。不,不是醉,是南风有罪,有说南风催人酸软催人眠啊!不,不是不是,是老的体弱力衰,是少的尚未发育尚未成人,是他们肚中都无米粮只填充了蕃薯叶,哪来有精神哪来有力气啊!

   「不快做,死呀喂!」梁氏对着丈夫和儿子吼。

   梁氏脸上条条皱纹,突然凝聚,横直分明,左右颤动,半副假牙,像要掉出嘴唇外般,难看得很。

   「娘──」 李美莲长长声的叫道。

   李美莲显然不满梁氏的态度,而袒护爹和小叔。

   梁氏还是恨恨的瞪着那一老与一少,移动着半副假牙。她倒是有点偏爱李美莲,觉得这是个满好的媳妇,与那个周彩英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黄金波听了梁氏的恶语,又看梁氏的凶相,忿忿的回答:「你不要死看我,老婆娘!」

   他和她结婚,做夫妻几十年,他是有情有意有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的。人常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几十年夫妻该是几十年的「百日恩」了;谁又想得到,到老了来遭劫难,无钱无米竟是陌路人;难道真的是钱米夫妻?天地间之甚也莫过于此了。真是天变、地变、人变,全都变了!他看看站在一旁的李美莲,又看看黄刚,他只能从他们身上找点慰藉。几十年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可悲,可叹!

   「爹,莫吵……」黄刚摇了摇父亲的手,说,「娘也辛苦的。」

   这话说到黄金波心里去,不错,万事和为贵,而且这个婆娘有一千一万的不好,但有一点却是好的,那就是她的勤劳和刻苦。他不会忘记,那一年日军侵占马来亚,生活也很艰苦,是她去开荒,种蕃薯木薯来维持生计,后来还养了很多猪,增加家庭收入,度过灾荒人祸。他毕竟赞赏她这一点。

   停了停,黄金波对着黄刚,叹气道:「你两个哥,也无信寄回来;我们无钱无米,无食无穿,真的苦……」

   说着,黄金波又望瞭望李美莲;他亦怜惜她。

   「爹,斗你那阵,就有两封钱信,也不给看,连钱也没收了去。」李美莲说,「他们接不到覆信,又有各种听闻,定是不敢写信回来了。」

   黄金波点点头,道:「现在,平静点,准人写信,得写封信寄去……」

   當大家都在談話的時候,梁氏卻只顧埋頭挖田,一鋤一鋤的砸下去,便是水花四濺,響聲,好像死命要在今天將田挖完,死命要今天產出米糧來。

   日子过得快,四人八亩田,靠锄头靠木板靠双手靠双脚,也真的将秧苗插了下去。然而,也因为是这样,没法深耕细作,再加上无钱买骨粉肥料,禾苗浸在清水瘦泥中,枯黄枯黄,老是长不起来,与他田绿油油嫩茸茸相比较,显然是另一个天地。指望这个来填饱肚子,看来有点难。

   插完秧后,黄刚便去开荒种菜。每天清早,他踏着露水朝东走,弯弯曲曲半里的山路,到了一条水沟旁,在一片长满了矮矮灌木的土地上,挥动那挖田的锄头,一锄一锄的挖开那灌木树丛头,起出树根,搬到一起,晒干了,放火烧成灰,然后再整地、平地。天天吃蕃薯叶,吃杂粮,也还是坚持着干,因为不这样,就更没有吃的。太阳晒起肩膀、背项的皮肤,一层又一层的剥落,变得黝黑、粗糙;又因长期没有米饭下肚,肚里空虚,肚皮便鼓鼓胀胀,像盛了一半水的汽球;使起劲,肚皮这边折,那边斜,上下挤,变着不同的形状;也真难为这十三岁的小孩子了!

   黄刚做出点成绩,黄金波和梁氏觉得不错,便都来动手,日积月累,居然也挖出了一亩有多的园地,除了黄刚种菜种豆种葫芦瓜之外,全部都种上了蕃薯。在这艰难时期,还是这粗生粗长的蕃薯救了他们的命!

   黄刚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菜、豆和葫芦瓜在一天天的长大,心中就产生一种不可言传的欢慰。他常常长时间地蹲在菜畦边、豆畦边和葫芦瓜畦边,看那绿油油的嫩叶出神,甚至看到了那嫩叶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又伸长了一点点,看着看着,就幻想不久后可以吃一吃菜、豆,换换口味,不必老是吃蕃薯叶了,至于那些葫芦瓜,好大的,煮了出来,一定可以吃餐饱的;也可以省点吃,拿些到墟镇上去卖,换些油盐回来。想着,他有时也会微微的发笑。远离了人的白眼,远离了辱骂声,在荒山野岭上,在大自然怀抱中,他十三岁的小孩儿也有美好的享受的时候。

   有了些空闲,黄刚便到山里去斩了几支木料,又搜集了一些稻草,在菜园旁边搭起一间小小的、没有墙壁的寮屋来;干累了,就到寮屋里去避一避猛烈的阳光,歇口气,有些拉拉杂杂的东西,也放在寮屋里的一旁。后来,中午吃完东西后,他也回到寮屋里来休息。躺在寮屋里的地上,他斜斜的望四下里的旷野。灌木丛时而被阳光晒得低垂了头,时而被风掀起左右摇晃;灌木丛圈围着的园地上,蕃薯、菜豆和葫芦瓜,也与灌木丛相呼应,或是缩了叶,或是起绿浪。风从寮屋里掠过时,也撩起他的短裤叉,拨动他的头发。他的心,有时静若止水,人与自然溶在一起,任由时光流淌而不察;有时呢,也随风起舞,一波一浪,奔泻千里。他是地主仔,没了书读,困在这荒山野岭中,没吃,没穿,耕田,种地,过着一种非人的、苦涩的生活。他时时的想起他的老师,不知道老师还记不记得他?他时时的想起他的同学,不知道同学们还记不记得他?他在马来亚那边也读了几年书,那边的同学此时都在做甚么呢?他要是也在马来亚的话,此时一定会是与同学们在一起,又读书又嬉戏,快乐无比呢!每当这样想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模糊了,眼泪就滚下来,滴在他祖先生活过的、他现在在耕作的土地上。终究是苦啊!

   难道自己就长此下去,困在这荒山野地里了?黄刚越想越不甘心!他觉得他必须读书,必须再投考中学。于是,他不理会人家说的「不准」,自找来小学课来,在劳作之余,温习起来,等待机会。

   一天中午,太阳猛烈,黄金波和黄刚走到水沟边去歇息。水沟两旁长有高大的树木,遮去阳光,便显荫凉。树上有鸟儿跳来跳去,吱喳欢叫;水底有鱼儿悠悠游转,穿梭起舞……

   父子俩坐下,倚依在石头旁,看这宁静而又生机蓬勃的景致。

   不过,黄金波面对这诗情画意,似乎越感哀伤。他只是默然的看着黄刚。

   黄刚知道父亲心中的忧愁,但却无法如何去分担。他挪了挪,挪近父亲身旁,倚靠着父亲。

   黄金波伸过一只手,搂着黄刚瘦削的肩膀。

   「刚儿,真的委屈了你。」黄金波说。

   「爹,你才辛苦。」黄刚道,「放宽心,园里种的瓜菜,就会有收成了,到时我们拿些去卖,换钱买东西。」

   黄金波无语,只是搭着黄刚的那只手,轻柔的捏着黄刚的肩膀。

   黄刚感觉到那个温暖、舒服。

   「爹,我已经利用时间,温习功课了,有了机会,我就又去考中学……」黄刚又说。

   黄金波陷入一种思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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