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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三、劫数(1)

农历年一过,便是春天,这海岛地处亚热带,一开了春,就万物嫩绿鲜艳,山里到处散发出沁人肺腑的芬香。

   乡民们翻了身,分了田地,欢欢喜喜的下田去耕作了。

   张立民从县上开会回来后,在乡中村中又是一连大会小会,提醒人们在春耕的同时,警惕地主阶级的反攻倒算,要严密监视地主分子言行,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以巩固土地改革运动的胜利果实。

   这一天下午,黄永良到园里割了一大把韭菜,摘了一个葫芦瓜,回家来又杀了一只特意饲肥了的母鸡,做了几样山村人的菜,再倒出自家酿制的米酒,在正厅的八仙桌上,排出一席山里人的丰盛的晚餐,然后恭恭敬敬的请了土改队长张立民,又邀得几个陪酒的,大家坐下吃喝。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他们吃得甜,谈得欢,很有庆祝土地改革运动取得伟大胜利的味儿。——对于黄永良来说,也的确是胜利了;光是垂手得到那一股橡胶园,就够他全家永不愁油盐花销了;这在山区里,是解决了大问题的。──他们吃吃谈谈,不觉到了夜半三更,方才酒醉饭饱。

   散席后,张立民乘着酒兴,忽要到黄金波家去巡视,黄华泽等几人自然陪了。有人拿了步枪,加上几支手电筒,便在村中小巷里走动起来,手电筒忽闪忽的照,引得狗吠声四处响起。

   到了村东边那间古旧村屋的侧门,黄华泽抢先一步,捏起拳头就打门,大声叫道:「黄金波,开门!开门!」

   叫门声和狗吠声混和在一起,响彻了半边村。

   黄金波和梁氏上了年纪,睡眠本来就少,经过土地改革劫难,民兵日夜不停的上门侵扰,更是不得好睡,所以狗声吠近时,就知道有人来查夜了,一听叫门声,梁氏便就起身来开门,不敢怠慢。

   门开处,几支手电筒光一齐的射向梁氏脸上。

   黄华泽喝道:「怎的迟迟不开门,耍花招?」

   「不老实,嗯?」张立民在一旁问,满口酒气,带着鼻音。

   梁氏不敢吱声,只是举起手,在眼前挡住光,退向一旁,让人进屋去。

   折腾一番,几束手电筒光、闪过小小庭院,在正厅里,在房间中晃动。

   正厅里一块木板上,睡了黄刚,另一块空着,是梁氏睡的;上房睡了李美莲,前房睡了黄金波,也全是木板支着,没有床;屋中没有物件,只见墙壁,空空秃秃,地上四周挖开了的地方,照样一块一洼,没有填平。

   几个人凶凶煞煞的前穿后插,也就是那么的环境,没有特别发现,便都在正厅里站下来,向着张立民望。

   「黄金波,你出来!」张立民带着鼻音,吼起来;破旧的屋子,都像在动摇了。

   「快点出来!」黄华泽厉声的帮腔。

   黄金波自是不迟疑,着了木屐,吱吱的几步就走了出来,到了房门口,几支手电光已照定了他的脸上和身上,像要把他的心肝肺腑都掏出来一般。

   与当年从南洋归来之时比,黄金波是完完全全的褪色了。他如今人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显然多了深了,眼尾鼻旁,嘴角两边,都是一折一折的,射向四面八方,像八卦图似的;但他精神倒焕发,似乎是大难不死,还有后福般的。

   「蹲下!」张立民又吼。

   「蹲下!」黄华泽照样帮。

   黄金波听命令,蹲了下去。蹲下了,就矮了,站着的人就高高在上了。这是一种下马威,一种压低人的手法。

   张立民瞪圆眼,带着鼻音喝问道:「你前两天去了哪里!」

   「在家,下田。」黄金波答。

   黄金波两膊挂在膝头上,双手垂向地下;膝头上炎脓处,已结了紫瘀紫瘀的疤。这伤疤纪录了张立民和黄华泽的丰功伟绩。

   「没有去哪里?」张立民重复的问,好像他已经掌握到了甚么重要的、甚至是罪恶的证据。

   「真的没有。」黄金波说,「赶墟去镇,到别村,都向华泽哥报告的。」

   「谁是你的哥!」黄华泽的阶级立场一向分明,骂了声,「混帐!」

   这「混帐」两字,也是从土改队那里学来的;山村里原本没有「混帐」这个词。

   「有否人找你?」张立民又问。

   「没有。」黄金波答。

   人都划清界线了,还有谁找?

   「好,我回去查一查,要是查出了你去了哪里,要是查出有人找过你,我立刻拉你去枪毙!」张立民道,「那个劳动改造公约,执行得怎样,嗯?我现在规定你,每逢初一十五,你必须向黄华泽同志报告,报告你的改造成果,明白吗?你要好好劳动,好好生产,遵守政府法令;你还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知道吗?」

   这些都是老调重弹,黄金波不知听过多少遍了,所以他实在不大留心的去听,只是不停的点头,装做很老实的样子。

   看看一帮人要走了,黄金波忽地站起来,向张立民哀求道:「开学了,你放了我的小孩黄刚回学校去读书吧,他年纪还小,很想继续读点书……」

   半年多前,黄刚考入县中学,读了一学期,斗地主时,村里派民兵去把他拉了回来,过了年,新学期开始了,他很想回校去读书,跟爹娘商量了好几次,只是不敢向土改队提。

   现在,黄金波大着胆子向张立民说了,希望土改队长能开个恩。

   黄刚听爹一说,也忘了人家是来查夜的,登地从木板上翻身坐起,巴巴的望着土改队长,殷切等待有好的回应。他这个年纪,是读书的年纪啊;他这个年纪,无需为家庭承担甚么责任啊!

   在这里,这么些的问题,当然完全由张立民决定;他有莫大的权力!

   「读书?读甚么书?」张立民皱了皱眉,带着鼻音道,「不准!」

   黄华泽也哼了声,道:「地主仔,想读书?」

   在黄刚,一锤定音,他失学了!他全身都凉透了,软软的倒回木板上去。

   折腾够了,手电光离去,家里恢复了黑暗,黄金波梁氏各各的爬回木板上去睡,也不说话,让夜流逝,静悄悄。不过,谁也没有睡去。

   黄金波一家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除了土改队、民兵、贫下中农核心分子时来监督、训话,时要远去他处参加斗地主会、镇压会,参加各种劳役,承受各种凌辱、喝骂外,生活也过得很苦;田地全没收了去,虽说又分回相同数量的来,但已是良田改瘦田,近田变远田;耕牛、农具全没了,面对这些田地,又怎么耕?怎么种?家里没有钱,没有米,没得吃,没得穿,甚么都没有,真的不知怎么过?像猪像狗般的天光天黑,实在太凄惨。

   黄金波从角落里,找出两张锄肉蚀去一大半的陈年锄头,靠了在马来亚当机械工的技术,敲敲磨磨了半天,理出锄头样来,勉强还可以用;这就很谢天谢地,谢谢贫下中农没有将这也没收了去。

   梁氏看了那两张锄头,满心欢喜,便拿了把也是剩下来的、原已用到不能再用的柴刀,上山去硬是砍了两支木条回来,削了当锄把,将锄头嵌上去。

   黄金波又找来几块木板,敲敲弄弄,搞了把木犁不像木犁,木耙不像木耙的东西,权充犁耙。

   这样,一家四口,齐齐出动,到分得的水田里去,一锄一锄的将田挖。要是不这样,要是不整理出田地把秧苗插下去,来日就更没有吃的。

   挖田,在这山村,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看到。

   山里人种田方法虽说落后,但耕作还是靠牛,用牛的。牛拉着犁,后面人撑着,在田中一条沟一条沟的犁开去,犁完一坵田又一坵田的。

   现在,黄金波一家四口人,使用两张短锄,一把自制的木耙,拼出吃奶的力,要像牛一般的把田犁出来。田水黄黄,水蛭游荡,一锄下去,水就溅到胸前裤头上,只几锄,半身便湿透了,但也顾不上了,只是一锄一锄的去挖,手只管又上又下,又推又拉,半个时辰了,也挖不了几尺见方;偌大的田啊,这么挖,挖到何日何时啊?人来做牛,真是万般的艰难!

   公鸡叫一遍,咕腔鸟叫一遍;梁氏最先起床,随后,各人也断续的起了来。他们又准备去挖田了。

   黄刚舀了瓢水,在庭院里蹲下漱口;牙刷也没有,更不用说牙膏了,他只是将食指伸进嘴里,在牙的四周掏,接着便大口大口的含了水,咕噜咕噜,又喷出来,便是完了。

   身后忽然下起雨,屋檐顶淌下水柱,一条一条的泻到地上,沙沙响,溅了黄刚一屁股,一脚跟。他心想:这晴天,哪里来雨了?急急站起身,回头看,是秋桥秋水,齐齐站在屋檐下台阶上,撩起裤,嘻嘻笑着,向他撒尿。他皱皱眉,瞪了他们一眼,但不敢说话。

   秋桥秋水撒完尿,举起手,擦擦眼,眼皮半张半合,对望一下,很有默契的咕咕哝哝的念起来:「猪起早,牛起早,地主公、地主婆、地主仔也起早,吱吱喳喳,扰得人睡不着……,猪吃糠,牛吃草,地主公、地主婆、地主仔只咽蕃薯叶……,嘻嘻嘻……」

   文不成文,曲不成曲,像说又像唱,但意思倒是明明白白;随着,又齐齐瞪起眼,斜斜的瞄扫黄刚。

   自从做地主仔以来,黄刚被大人喝,小人骂,受尽侮辱,深深割伤了心灵。只要远远看见人,他就躲开去,不想与人打照面。他常常独自徘徊在旷野灌木丛中,采些野果吃,聊做充饥;他又时时单人流连于深山溪涧旁,看林间鸟儿穿梭,观水底鱼儿嬉游,自娱解心;他真想归隐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架木为屋,捉兽维生,以获取自由,不再承受这个人世间的冷酷无情的奚落。

   黄刚在外面闪闪躲躲,避过了人的欺侮,可回到家里来,又如何避?他面对的是家里人,是他的侄儿,是秋桥和秋水,他能避得了吗?他没作声,眉头皱着,走回小厨房里去;他不能去惹贫农。

   秋桥秋水瞄见了坐在大门门坎上的黄金波,不免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互相捅了捅,又互相作了个鬼脸,便都挺起胸,插起腰,像操兵一般的操过去。

   小的唱:「雄赳赳,气昂昂,打倒地主公……」

   大的干脆不唱了,只顾喊:「打倒地主公,打倒地主公……」

   黄金波收回眼光,低下头,把弄自己粗大的手指。他像所有天下的父母一样,含辛茹苦,养儿育女,指望儿孙满堂,以享天伦之乐……。可如今,儿媳斗,孙儿骂,他的心碎了,麻木了,不晓得这天地是怎样的翻转。

   天大亮了,村中小巷里人之间闲聊几句的悠悠声,村旁喝牛叫猪的凶凶声,还有鸡叫狗吠鸟鸣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混杂在一起,组成一首美妙动听的乡村晨曲。新的一天开始了!谁又能说这故乡不美丽,不可爱?

   秋桥秋水背起书包上学了。他们读的是小学,学校就是村西边穿过公路的那间。临走时,他们瞄瞄扛了木耙正要出门下田的黄刚,又开了腔: 「劳动改造,改造地主公,改造地主婆,改造地主仔!」

   「地主婆呢,怎的看不见地主婆?」

   「地主婆早就下田改造了,不改造好,还要斗争哩……,嘻嘻嘻!」

   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也在大讲斗争大讲政治了。

   脸像犁头、又像马面的周彩英正在她的小厨房里吃早餐,亲亲的对儿子叮咛道:「翻身了,要好好读书,考个好成绩!」

   一句「不准」,就断了黄刚的读书路,使得他没书好读;想起从此不能再回去熟悉的学校,不能再见到敬爱的老师和日夜相处的同学,心就空,就慌,眼泪止不住就流。现在,听秋桥秋水揶揄,看秋桥秋水嬉戏,更勾起心底无限辛酸:一般年纪哟,人家却是翻身了,去好好读书,独独自己做了地主仔,荷锄去种田,捱这无穷无尽的艰难岁月。这一想,眼泪就又流。抬头看东方,透过竹丛,穿过林木,见天际绯红,好像也挂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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