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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一、地主(3)

父母亲和美莲嫂坐在那里,由两个人监视着,走近了,知道是没有斗争,父母亲可以坐在地上歇息片刻。黄刚拎着三大碗蕃薯叶,过去让监视人检查了,便给父母亲和美莲嫂吃;趁监视人不留意,黄刚从裤袋里摸出那团棉花,悄悄的塞给父亲。

   黄金波接了棉花,慌慌的收藏起来。

   父母亲和美莲嫂吃了蕃薯叶,黄刚便收起筷碗,又走回家去。监视人在后面大声喝起来,吩咐黄刚一会儿须回来参加大会。这已经成惯例,就是陪父母亲挨斗。 黄刚随便应了声,头也不回。

   走回到家,进了横屋,透过小小的庭院,黄刚看见那一头彩英嫂、现在是贫农家的厨房里,点着一支小小的煤油灯,晕黄晕黄,忽闪忽闪,一小团光,两尺外便是黑洞洞的了;跨到庭院里,正厅更黑,模糊的砖柱,模糊的大门,甚至自己也模模糊糊;猛然间,大门里闪出一大二小三个人,手里都长的短的圆的方的提了东西,彷佛三个幽魂似的,把他吓得倒退几步,心头砰砰跳,定睛看清了,原来就是周彩英嫂和两个侄儿秋桥秋水。他幼小的心也立即明白了:他们趁火打劫,进屋搜罗所剩下的东西,据为己有。他没有说话,走回自己的小厨房,取出一份蕃薯叶来吃。

   「地主仔,你想怎样?」小厨房门外,传来秋水的声音。

   秋水才八岁,应该不会懂得很多,可这口气却蛮吓人,一种威胁的、幸灾乐祸的意味洋溢于表,是大人教的吧?他其实是侄,黄刚是叔哩!

   黄刚默默的,没有理会秋水的挑,摸黑的吃了蕃薯叶,半饥半饱,便又走出来,到小店铺去。

   开大会,自然是在专为进行土地改革运动而搭盖的新茅屋里举行。茅屋里有一个讲台,台前吊了一盏汽灯。在这山村里,汽灯是奢侈品,也是珍贵物。这盏汽灯还是黄金波从马来亚带回来的,现在被没收了去,风风光光地点上,用来斗争黄金波。茅屋内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兴高采烈的人,在白光下,又说又笑又舞手又蹈脚,声浪传散至老远老远。他们从未经历过目前所发生的这种境况:可以抓一些人出来斗争,没收他的家产,逼他缴交一笔剥削债,对他进行专政,不许他乱说乱动。尽管他们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认识,但他们深信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通过土改队长张立民,在这山村里发生作用:黄金波的财富将流进他们的衣袋里,黄金波的田地将拨归他们名下,随着地们就翻身做主人,家家都点上一盏汽灯,叫做那个社会主义。他们像节日一般的过着这一段日子,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茅屋的一旁,用绳子圈了一个地方,是地主富农的位置。将近开会时,押了黄金波一家四口过来,就蹲在这个圈子里,圈子里还有另一家地主八口和几家富农,总共三十开外人。他们都低了头,互不说话。圈子外,有几个拿步枪的民兵,走过来巡过去。

   斗争大会开始了,照例是张立民说话,随着揪地主上台斗争。先被斗的是另一个地主,后轮到黄金波。

   在一片「打倒地主分子黄金波!」的口号声中,黄金波被揪上台去,在台中央跪下;他已经好多次经历过这样的斗争大会,对此也不陌生;左斗右斗,前斗后斗,都是早先布置好了的,都是那么些说话。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妇人,三十岁,脸长长弯弯,像牛头,又像马面,左一扭右一扭的走上台去,站到黄金波身旁,指着黄金波的头,声嘶力竭的说:「地主黄金波,当年你骂我丈夫,打我丈夫,你还记得不记得……,你的财产多,分给我少,你的田园多,分给我少……,你是压迫剥削我全家,害得我全家好穷好苦……」

   此人正是黄金波的大媳妇周彩英。十多年前,黄金波接了她到马来亚跟黄钧结婚,生下秋桥秋水,两年前,又带同她一起回到故土上;天下父母心,哪一个不疼爱儿女,哪一个不对儿女关怀备至,供书教学,望子成龙?黄金波这个父亲,也是这样尽心尽力的做了,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而今,黄金波未能得到丝毫的回报,反而被指压迫剥削其子其媳,而且是由媳妇的口中说出来;媳妇斗争父母,天地倒转了,养儿育女用来做啥?这就是阶级斗争!

   黄金波微微抬头,看周彩英一眼。

   「哎呀呀,你看我,你不认得我?」周彩英嚷了起来,在黄金波肩上抓了一把,「你这个地主公,一点都不老实,跪正,跪好!……哎呀呀,这个地主公好狡猾呀,在膝盖头垫着棉花呀……」

   嚷着,周彩英推起黄金波,从膝盖处抓出一团棉花,高高举起,让台下的人看。

   这团棉花,就是黄刚从破屋里捡起,塞给父亲的那团棉花。其时的山村,人们还不认识、更没有使用过这种棉花。

   「打倒地主分子黄金波!」黄华泽领喊。

   随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声。

   在地富圈里的地富分子们,一片静默。梁氏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脸上死一样的僵白,毫无表情;李美莲也一样;唯有黄刚一直瞪着周彩英,眉心紧锁,厚厚的嘴唇越绷越紧,两手不自主的握起拳头来。

   一个民兵走过来,用枪尖指指黄刚,喝问道:「你想干甚么?」

   黄刚不动,也不回答。

   台上的周彩英在继续的嚷:「地主公压迫、剥削我们贫下中农,从不知贫下中农的苦的痛,今天,他知痛了,膝头痛了,用棉花垫着……,跪正,跪好!你这个地主公,快将剥削债三百元交出来,还给我们贫下中农;你有钱的,你将钱收藏在哪里?快交出来!不呢,死路一条……」

   无法回答,不能申辩;棉花团被取去了,黄金波糜烂发脓的膝盖,赤裸裸的触到地板上,端正跪姿,痛入脏腑。

   第二个上台来斗的,是黄金波的远房弟媳许氏。她五十出头,丈夫早逝,女儿已嫁,如今独身一人;她口一张,便见上下两排金牙,金黄金黄,在牙缝间,沾了不少食物残渣,一条一线,又白又黑,纹间分明,令人作呕。因为黄金波委托她照管祖屋,后又委托她买了几亩田地,办了一些事,所以,用土改队的话说,她是黄金波的长工;几十年来,黄金波都在压迫剥削她。事实是,这几十年,黄金波都侨居马来亚,不断的寄钱回来供她生活,供她花用;所买田地,所办之事,也全是黄金波的钱,又何来压迫剥削之有?倒是她照管房屋有屋住,买了田地生产归己有,舒舒服服的过了她随心所欲的几十年。然而,是长工就是长工,张立民说了算,不是黄金波说了算。每一次许氏上台来,都是又哭又诉,声泪俱下,说得入肉入骨,说得黄金波是天下第一恶,而她是最大的苦主!她大概要剥黄金波的皮,要吸黄金波的血的。

   「……你压迫剥削我一世,欠的剥削债三百元,你不交?讲良心,你都要交呀……」许氏指黄金波的鼻梁,说到声也嘶力也竭了。

   许氏也在讲良心哩!

   下面有人大声叫:「地主是黑心的!」

   黄金波膝盖痛,心头痛,脑袋昏沉,迷迷糊糊的想:我为甚么回到这里来?我为甚么回来受这个苦?是我爱这个家……,爱这个乡……,爱这一片故土……,我的爱,就讨来了这些斗争,就讨来了这个结果!

   接着上台来斗的,都是些乡邻村里,都是讲压迫剥削,都是逼黄金波交出三百元的。命有半条,钱呢,黄金波实在没有了,因为全都给你们刮光了。

   半夜,大会散了,村民们点起扎成一把把的椰叶火把,一晃一闪,散开在丛林后,村巷间,游游移移,照着小路走回家去,随后,四处山村里伴着狗吠叫响起一阵拍门、开门声,嘈嘈杂杂,但很快,又复归黑暗、宁静。

   茅屋旁地主圈里留下了黄金波一家人。

   因为黄金波还是没有钱拿出来,土改队张立民和黄华泽等几个村骨干便研究下一步对策。他们就站在离黄金波一家人不远的地方说话,声音传来,黄金波一家人都听得清楚。当中的黄永良,又数说了一番黄金波在马来亚的罪行,说黄金波在那里怎么样的凶恶,怎么样的欺压那里的工人,主张内外的帐要一起算,一定要伸冤,一定要严厉的对付黄金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情竟然涉到外国去,如何说起?原来,早年黄永良也到过马来亚,在生活潦倒时,他就找了黄金波;见到乡里兄弟,黄金波很高兴,热情的接待了他,给饭他吃,给地方他住,给钱他花,后来,还借了两百元给他,至今尚未归还呢!那时的两百元,不是小数目了。料是作贼心虚,他总要胡言一通,罗织更多罪名,非要置黄金波于死地不可。

   土改队和几个骨干听罢,像发现新大陆般,又记下黄金波一条罪状。

   然而,如果说,像黄金波这样的人,能够到异邦里去欺压别人,而又能不受当地政府的处罚,那是黄金波的本事,是黄金波的光荣,何用到他黄永良、何用到中国土改队来主持伸冤呢?

   不过,当时的中国不是以常理来论事的。

   张立民响着鼻音决定了:组织几个精悍的人,继续狠狠的斗黄金波,叫他一秒钟也不得休息,直到天亮再说。

   随着,黄金波一家四口,被押到小店铺旁的荒废了的公路上;接着,对黄金波和梁氏开始比前几晚更惨烈的一轮斗争,真的惨不忍睹。

   又听见咕腔鸟叫声:咕咕咕!咕咕咕!沉重低回,令人心寒。

   经受了又一夜煎熬的黄金波,眼里布满血丝,茫茫然的凝视那东方天放白,茫茫然的凝视那山林、椰树和灌木丛,茫茫然的凝视那小道上出现的人、牛、猪和狗……,他气若游丝,像生,又似死,快倒下去了。他迷迷糊糊的想: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不过,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

   新一批斗争人的人上来了,张立民和黄永良也来了。

   张立民在上坐下,右手拇指顶住脸颊,食指放嘴巴胡须上,来回的擦,片刻,带着鼻音说:「黄金波,你真的交不出钱?我看你也够倔强的了。」

   「队长……真交不出。」黄金波几乎说不出声了。

   「你愿不愿交?」张立民又问。

   「愿。」黄金波答。在这种情形下,能说不吗?

   「那好,」张立民擦胡须的手放下来,拍拍黄金波的肩膀,还是带着鼻音,「你有一股橡胶园,拿去卖了,拿钱来交吧!」

   原来,当年黄金波投资的那一股橡胶园,还不被没收,还在。因为据说土地改革的政策是:不没收华侨的财产。

   不过,令人不明白的是,黄金波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华侨财产?不是统统被没收了吗?

   这些问题,解释不清。在中国解释不清,在那么的山村里就更解释不清。

   黄金波张大口,想了一会,道:「可以吗……,不是没收了吗?」

   「准你卖橡胶园,但剥削债要还清。」张立民说。

   接着,张立民向站在很远很远的黄永良挥了挥手,道:「还给他股权书。」

   黄永良走过来,递给张立民一本薄薄的册子,张立民接了,又交给黄金波。

   这小册子就是橡胶园股东执掌的股权书,上有签名划押的。

   黄金波拿着股权书,瞬间便像久饥的人能立即吃到一顿饭般,手微微的发抖,多皱纹的脸上先是收紧,眼睛瞪大,后又微微放弛,松了口气,喉结上下动,只是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阵,黄金波才缓缓的道:「好,就卖三百元,……谁要?」

   说着,黄金波环视周围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

   「谁要?」黄金波扬了扬手上的小册子,又说一遍。

   照样没人回应。

   小店铺那边,在小小的柜台后,坐了红光满脸的跛脚铺主,正探头探脑的向这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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