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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一、地主(2)

父子俩踉踉跄跄的又上路了,想着去找几个熟朋友。在那一带山村里的人,都跟地主划清界线了;哪里还有熟朋友在?因此,黄金波父子也明白,现在所怀的借钱的一线希望,实在也是自我生安白造出来的。走,只是走尸般的向前走,前路真的茫茫!

   中午时分,黄金波父子来到距村庄八里外的一个叫朝江的墟镇上,摸到一间小小茶店里,找那个店主。

   土地改革运动前,黄金波来赶墟,便常在这茶店里喝茶,跟那店主稔熟,而且还是有点亲戚关系呢!友情亲情,总算有点,总有些维系吧!

   店主看到黄金波,立刻板起脸孔,一反往常;这意味着甚么,不言而喻。

   黄金波顾不了那许多,还是上前去,双手拢在腹部,颤着声恳求,道:「钱,我欠了些钱……」

   板着脸孔的店主,早已明白意思了,一挥手,决绝的要黄金波走,说:「甚么钱,我没钱!」

   黄金波无可奈何,但并没立即离开,又厚着脸皮请求店主赊四个薄饼,带出来吃。

   店主很不耐烦,响声很大的打开饼瓶,用手抓了一个饼,以旧得发黄的纸包了,抛给黄金波。

   「多给两个吧!」黄金波颤着声道。

   店主狠狠地瞪了黄金波一眼。

   黄金波略为迟疑,恳求道:「我的孩子也跟了来……,他就站在外面……,我会拿钱来还你的,多给两个吧!」

   店主看看铺面的黄刚,再从饼瓶里抓起一个薄饼,抛给黄金波,随着喝道:「走!走!」

   这大概已经是很有情义的了。

   黄金波接了薄饼,忙打开那发黄的纸,与原先那个一起包了,又捏了捏,向店主道过谢,便跨出铺来。

   「我会拿钱来还你的。」黄金波边走边说。

   店里有不少喝茶的人,看了黄金波,都低低声的议论,有些摇摇头,有些投了鄙视的眼光;黄金波也不回头,携了黄刚便走。

   离了朝江墟,黄金波正想找个地方,与黄刚分吃那两个薄饼,缓一口气;毕竟是有食物下肚,人才可以保持点精神。

   正想间,忽闻一声喝,黄金波抬起头来一看,面前站着的是黄华泽。

   「你手里拿的是甚么?」黄华泽厉声问,「借到钱了?」

   「借不到……」黄金波颤着声说。

   黄华泽一把抢过黄金波手上的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干巴巴、皱瘪瘪的薄饼……

   黄华泽眼瞪圆起来,道:「借不到钱,有钱买吃的,怎说?你是存心赖剥削债,你这个家伙……」

   说着,黄华泽高高地举起薄饼,往地上一摔,两个薄饼实时裂碎,四处散开,与泥沙混在一起;黄华泽再抬起脚,左踩右踩,将碎饼完全踩进泥沙里去,叫猪狗都吃不得。

   「你还想着吃东西……,你死路一条,瞧着,死路一条!」黄华泽踩罢,恨恨的说。

   说罢,黄华泽向着墟镇扬长而去。

   两父子呆呆地站着,望望渗进饼碎的泥土,望望黄华泽的背影,心收得紧,说不出话。

   两个薄饼,填到两人的肚子里去,谅也起不了饱肚的作用,但现在,是连动口的机会也没有了。

   好久好久,黄刚想到残酷的斗争,小声的道:「爹……,我怕……,他回去,会向土改队长报告的。」

   黄金波迟疑了一阵,搂着黄刚的瘦肩,说:「莫怕……,爹承担!」

   「爹……,我怕你承受不起。」黄刚声音也抖着。

   「莫怕,莫怕……,天不绝人之路……」黄金波把黄刚搂得更紧,想藉此给儿子一点宽慰;然而,他的心也在震颤。

   再也没有借钱的地方了,两父子向回家的路上走。这时,天上依然乌云密布,阴阴森森,看不到半点阳光,北风一股劲的扫,路两旁的矮灌木,便摇便晃。走着走着,黄金波又走不动了。黄刚只得搀扶了父亲,拐离人行路,躲到一堆背风的灌木丛后,在几个坟墓之间坐了下来,歇息一会儿。

   「爹,你坐着,我到下边田里弄水来你喝。」黄刚说。

   从早上到现在,没有粮草下肚,不要说其它的,光是饿,都饿坏了,真可怜这个老父亲;黄刚这个时候想到甚么,只有想到水,田里还有水;他能够办到的便是弄田水给父亲喝。

   「路太远,莫去了……」黄金波微弱的道。

   父亲关心着小儿子,怕小儿子太劳累了。

    「等会回去,我回家摘蕃薯叶,多摘点,烫了给你吃。」黄刚说,「只是今晚,不知又要怎样斗你和娘……」

   黄金波没了话,痴痴呆呆的望乌黑的天,痴痴呆呆的望黄绿的地,又痴痴呆呆的望远方连续起伏墨青的山,望着,眼睛一眨一眨,挤下一串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好久好久,黄金波慢慢的侧过身,搂着黄刚,哽咽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作孽,从千里外的马来亚,带你们回到这里来,受今日这个苦……,我今年六十七岁了,死去也不要紧,只是牵挂你年幼,不知你日后会怎样……」

   「爹……」黄刚瑟缩在父亲怀里,也哭了。

   …………

   六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冬天,在这山区大村现在被封了的那间屋子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了;那就是黄金波。迎接他的,除了父和母外,便只是婆婆;婆婆用一块破布,裹了他,放在床的一角,他便就是来到世界上了。

   屋子黑洞洞,空荡荡,除了房里那张残旧的床和正厅一张缺腿的桌子外,便是甚么都没有;几件原始的简单的农具,散散落落的摆放在屋檐底下。

   这么个家,怎么养育这么个婴儿──黄金波长大成人?穷贱人家的孩子,吃糠喝水吧,死不去的话,便就会活大的。不过,天地对黄金波也太不公平了,他长到八岁上,父竟死了,母改嫁了,他成了个可怜的孤儿。

   婆婆伴孤儿,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苦得去人家的蕃薯地里,寻挖人家收获时遗漏了的蕃薯,一个两个的收集起来,带回家来与孙子享用。

   八岁的黄金波,不忍心看年迈婆婆的辛劳,便也替村中人放牛,靠劳力去换点杂粮回来,双手奉交给婆婆。

   晨早,当村里的公鸡啼、野外的咕腔鸟叫时,婆孙便出门口,各自去操劳,在分叉路处,互嘱小心、珍重。

   夜晚,屋外虫儿鸣,天上星星闪,婆孙便相对淌眼泪。

   过了四年时光,黄金波十二岁了,再也无法活下去,婆婆横了一条心,要他随乡人逃荒出外,求条生路。

   黄金波到底年纪太小,离不开家,离不开婆婆,说甚么也不答应,只是哭。

   黄金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对婆婆,说:「婆婆,我只想傍在你身边,我只想天天看见你,我哪也不去的……」

   孙哭婆也哭。

   婆搂着孙,强忍着悲痛,说:「婆年老,再也养不了你了,你的日子还长,总要活下去,你乖,还是外出去,去找碗饭吃……」

   黄金波说:「我不吃饭,我只与你在一起吃蕃薯……」

   哭还哭,婆婆的心还是横了;山村里一个老太婆,横下这个心,不知掺杂着多少辛酸、良苦和坚毅。

   那一天早晨,就在那横屋小厨房里,婆婆拿出一粒一粒储存起来的一筒米,煮了两碗饭,蒸了一个鸡蛋,让黄金波吃……

   黄金波知道,吃下这一餐,就只好遵婆婆命跟婆婆告别了,此去千里万里,山高水远,不晓得甚么时候才回来见婆婆了,想到此,他吃不下,吃不下这一餐美食。

   黄金波不吃,婆婆就又哭,说饿着肚子怎么好上路,婆婆不放心呀!

   婆哭黄金波也哭,终是无办法;他泪汪汪捧起了饭,只顾吞,吞下肚的,一半饭,一半泪,只觉心头痛肚翻滚;余下的一碗,他再也不吃了,捧到婆婆面前,给婆婆;他心里迷迷糊糊的想:敬了这碗饭,后会无期呀,婆婆……

   临走的时候,婆婆拉着孙儿的手,要孙儿在门前栽下一棵椰子树。

   婆婆说:「许多年后,你叶落归根,回到这里,看到这一棵椰子树,便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了……」

   就这样,十二岁的黄金波在那么一个早上,别了苍老的婆婆,别了穷困的家园,别了凄沧的乡土,苍苍茫茫,飘泊上路,浪迹天涯,最后到了新加坡。

   婆婆知道孙儿平安到了彼地,大事告成,便再提了一桶水,最后一次浇了孙儿种下的那棵椰子树,然后到后山一棵大树下,上吊归西去。婆婆呀,你好狠心的撇下了你的孙儿啊!

   初到异邦,黄金波没有生活能力,只好在街边乞讨度日,稍大后,便到茶楼洗碗做杂工,后来,上船当伙夫,再后来,慢慢学了机械,才到马来亚马六甲定居下来,在一个橡胶公司里做机械工人。世间的尖酸刻薄,冷酷无情,阴险毒辣,他都经历过,承受了。他曾经像狗一样的被各式人等从这一条街赶过那一条街,又曾经是猪一般的睡在茶楼后角落的水泥地上,也曾经如牛似马的在锅炉旁日夜不停的铲煤劳作;他甚至连狗、猪、牛马都不如!

   人离乡贱啊!

   然而,黄金波倔强地不低头,终是堂堂正正的做了个人。他常常怀念婆婆怀念家,怀念后靠青山前有田园的故土;要是在故土上有自己一坵田一幅地,能粗饭淡菜的过个生活,那他是断不会离乡背井的。

   光阴似箭,异域里的十八个年头过去了,黄金波三十岁了,该成个家了。那里有没有女人,有,但他统统的回绝了。他执意返回故乡去娶亲;故乡,只有故乡的才是好的。

   离家后第一次踏上故土,黄金波面对他亲手种下的椰子树,感慨万千;他到婆婆的坟墓上上香,嚎哭了一场。婆婆呀婆婆,你为甚么要上吊呀,要是活到今天,你不就看到成人了的孙儿了吗?孙儿岂止只给你吃一碗饭呀!

   黄金波在乡里娶了亲,同时委托村里远房堂弟媳许氏照管祖屋,随后,带上新婚妻子梁氏,再远涉重洋,返去定居地做工。

   随着岁月的逝去,黄金波在彼邦养育了大儿子黄钧,二儿子黄铭,依了乡例,在儿子出世后不久,就请了许氏委了媒人,在故里为儿子们订了婚,稍大后,便都将准媳妇接到马来亚去,到了结婚年龄,便就都成了亲;这就是现在的大媳妇周彩英和二媳妇李美莲;周彩英还生了儿子秋桥秋水呢!他五十五岁时,又得了个幼子、现在的黄刚,喜欢得不得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黄金波省食俭用,先先后后的储蓄了好些钱,寄回给许氏,安排在乡里购置了几亩田,几幅地,投资合股经营了一个小小的橡胶园,还准备建一间新屋;他竭力的要改变当年那个穷困的境况,为子孙后代创造一个安乐的家园。世界上没有一处地方,是比得上故乡美丽可爱的;无论怎说,月还是故乡的圆;前几年,他更觉已是归期。他该带家人归去,带黄刚归去,归去椰子树下,在自己的乡土上,他与老妻安享晚年,黄刚则受中华文化教育,继承祖宗香火……,这样的前景,该是多么的美好。又经过两年筹备,到了一九五○年,除了黄钧和黄铭留在马来亚外,他真的领着一家七口人,回到这个山区里来了,用他的话说,是叶落归根了。两年过下来,田园生活无忧,乡亲相处水乳交融,黄刚也已考上县城中学,万事如意!

   想不到,到了这一年秋天,风云突变,天地改换颜色,黄金波被划成了地主,随后,家财尽失,乡人全变成仇人。现在,为了三百元的甚么剥削债,逼到他走投无路,比蕃邦异域那边还要惨上千百倍。那边的狗、猪和牛马都还有东西吃,有地方睡哩!

   剥削?黄金波究竟剥削了谁?他不明白所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他怎样剥削了他的大媳妇周彩英,他不明白他怎样剥削了许氏,他不明白他怎样剥削了乡人,总之他不明白。不明白是不明白,但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容他思考,不容他申辩……

   「当年要是不回来,如今在马来亚,那就甚么事也不会有……」黄金波喃喃的、绝望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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