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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一、地主(1)

凄厉的北风,挟带着刺骨的严寒和苦涩的水气,从北边千军万马般的呼啸而来,扫过琼州海峡,席卷了整个海南岛。

   树木摇晃不止,枯黄了的叶片,被吹扫到地上去,随风卷得好远好远;鸟儿飞走了,不知躲到哪里;一切都瑟瑟缩缩的,千山万水间没了生气。

   往常,岛上的大多数人到了这时节,会仰起头看看天,便避到低矮的泥砖墙的屋底下去,或是躲到小小的黑黑的厨房里去生起火取暖。

   然而,这一年,一九五二年,却有点不同寻常,除了这来得有点早的严寒的季节外,还有另一场人们从未经历过的风暴在刮着,这便是土地改革运动。被煽动起来的岛民们,走出屋檐,似乎人人英勇无比,在凄风苦雨中正用心用力的狠斗地主分子。这在大地间添上另一股特别的肃杀。

   此时刻,夜正深沉,天寒地冻。

   在岛东边一个小山村旁,在一条废弃了的公路上,正上演着一场对地主的无情的斗争。

   这个地主便是黄金波。

   「……地主黄金波,你死路一条……你手伸直,伸直,不准垂下,不准动,一动我打死你!」黄华泽睁着怒眼,咬紧牙根,从牙缝间一字一字的这么挤出音来,说。

   黄华泽恨不得一口就吞下这个地主分子;他左脚微弯,右膝盖顶着跪在地下的黄金波的腰间,双手抓住黄金波的肩膊,使劲的往后压,要黄金波平举了不知多久的双手,不上不下地停留在平胸的、向前伸直的、水平线的位置上,不准下垂,不准摆动。只要黄金波的手稍微的动一动,黄华泽的右膝立刻就会用劲的抵压下去,直至黄金波痛到连气都喘不过来。

   在一边,跪着黄金波的老妻、被脱光了上衣的梁氏;黄华泽借助刺骨的寒风折磨她。

   坐在地上的还有黄金波的二媳妇李美莲、以及黄金波的小儿子黄刚;这一青一少是被勒令来陪斗的。

   黄华泽侧了头,对梁氏吼道:「地主婆,金银珠宝藏在哪里?你知道的,交出来吧,欠上剥削债,总是要还的,不呢,死路一条!」

   黄华泽的声音低沉、阴森,听来令人恐惶、震栗;他充分的发挥了他的威逼功夫,务使眼前这个地主公地主婆慑服。

   黄金波已经到了反应迟钝的地步,对黄华泽的说话只是充耳不闻,倒是黄华泽那只像棍棒般的脚和一对粗手,死命的挟得他胸痛、腰痛、膝头更痛,一双老眼直冒星花。

   三天三夜了,黄金波被人喝令连续不断的跪在地上,不,不是地,而是跪在一层特意铺了的、有棱角的碎石片上;膝头的皮和肉,早已被刺破、出血、发了脓,现在肩膀和腰间再承受压力,力就直往膝头灌,脓肉便一股劲的挤向碎石片间,痛得他快要昏死过去了。

   三天来,黄金波的老眼未曾阖上过一分钟,现在布满了细细的、殷红的血丝;三天来,黄金波的肚子,未曾有半粒米饭落下,而只填充了一些滚水烫熟的蕃薯叶,现在揪紧做一团;他头胀,脑昏,手麻木,脚僵硬,心在狂扑,人在飘浮,快支援不住了。

   然而,黄金波迷糊中仍清楚晓得:只要平举的手动一动,只要身子斜一斜,那么,站在后面的黄华泽,就定将无情的、加倍的惩罚他。

   黄金波微微的扬起头,轻轻的出一口气,低低的呻吟一声,望向迷朦的、深远无边的夜……

   四外里站着或坐在椅子上的三、五几个人,便在那里喊着,喝着,壮黄华泽的声威。他们与黄华泽同属一类,是轮流着来这里斗争地主黄金波的。

   村庄、田园,椰树和山岭,都混杂在黑黑糊糊的夜幕里;前边不远的地方,有一间茅屋,里面住着一个双脚残废的人,卖些火油、火柴、香烟和花生之类的杂货,是这山村里唯一的一间杂货铺,也早已关了门,主人入梦乡去了;一条公路,东西向的从这里横开去,那是日本人打来时修建的,现在已经荒废,不能走车,也无车可走,只是走人,荒凉得很;穿过公路,那边是一间破旧茅屋的乡村小学;在小学操场旁边,倒是搭起了一间大大的新的茅屋,那是做土地改革运动开大会斗争地主之用的;望远了去,苍茫天边挂着几颗星星,眨闪寒光……

   普天之下,阴冷阴冷!

   黄金波收回朦胧的眼光,望瞭望身旁的老妻。

   梁氏没得穿上衣,两个干瘪的乳房,松长松长地吊在胸前,裸着上身浸在寒流中;她低着头,眉头紧锁,眼皮垂着,彷佛一个即将倒下的朽物似的。

   女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有了两个乳房,用以哺育下代,一代又一代,使人类得以繁衍下去,生生不息;大概也是这个,因而女人的两个乳房是庄严的,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谁人要是对此稍有不敬,那真的可要后果自负。

   梁氏的乳房,与任何女人的乳房一样,没有甚么分别;然而,在这里,她的乳房被人拿出来嬉戏。人们向她两个乳房嘲笑,吐口水;有个还拿了支树枝,在那两个乳房上撩来拨去,嘻哈不停。这些人似乎与常人不同,或许他们不是母亲生育的,不曾吸吮过母乳的。

   黄金波迷迷糊糊的想:她一定冷坏了……

   正在这时,黄华泽一阵用劲,脚在黄金波腰间一顶,双手在黄金波肩膊上往后向下一揿……

   这突然其来的袭击,使黄金波的气一下子变粗,额头上淌出薄薄一层汗珠……

   随着,是黄华泽的又一阵的喝!

   土改队进村,将黄金波一个大家庭,划分成两个截然相反的小家庭:一个是他黄金波、老妻梁氏、二媳妇李美莲和幼子黄刚的地主家;另一个是他的大媳妇周彩英和两个孙儿秋桥、秋水的贫农家。地主和贫农是势不两立的,是两个敌对的阶级。

   黄金波地主家住小小祖屋里的正厅和右边两个房间,由正厅大门出入;周彩英贫农家则住在祖屋左边的两个房间,不通正厅,出入走侧门。

    由土改队指挥,由黄华泽带领,村民们早已抄了黄金波的地主家,没收去了他家的钱财物件,连到屋里墙脚底下的泥土,都一律挖深两尺,看看有没有埋藏金银珠宝,搜掠得一乾二净;至于米谷衣服之类,都写了封条封了,大门也上了大锁,再贴上大大长长的农会封条,封了大屋,驱赶他一家人到横屋小厨房里去居住。

   此后,乡里村里开大小斗争会,斗争清算他黄金波。

   村里的族人,都轮流的上来指着他黄金波的鼻子,说他压迫人,剥削人,是如何的可恶,罪恶滔天!其中有他的大媳妇周彩英,他的远房弟媳许氏。邻村的人也来斗,也说差不多相同的话,可他却不大认得那些人,不晓得是怎样的压迫剥削了他们。斗争清算的结果,是除了被没收去的钱银金器对象外,还要他缴付剥削债三佰大元。当时这个三佰大元不算少,他交不出,因为家中已是空空如也,一个仙板也不留下,哪里还有钱?

   没钱就死路一条!这就追,就逼,就再斗争,就被拉来这村旁大路边,跪在棱角锋利的碎石片上,过了三天又三夜……

   村里划阶级,划出地主和贫下中农之类,随之也创出阶级亲、阶级情,原有的、生与俱来的人的辈份没了,平和的、安宁的山村生活没了……

   如今黄金波是地主,是阶级敌人,连猪连狗都不如了……

   咕咕咕,从低低的山沟里,传来了咕腔鸟的叫声。这声音低沉,贴地,传得很远很远,像村妇痛失男人,忍不住于半夜沉沉的悲哭似的。村人自也没去考究这鸟的学名,只因为叫声咕咕而称之为咕腔鸟。牠通常在凌晨三、四点钟,便引颈鸣叫。村里人没钟没表,晨早听公鸡啼叫外,也听这鸟叫,听到了,便是天要亮了,该起床了。

   黄金波也晓得咕腔鸟;现在,他在钻心刺骨的痛楚中,也迷迷糊糊的听到了那咕咕声,脑里就朦朦胧胧的想:啊,又一天了。然而,他现在不是睡在床上,不是要起床,而是被人折磨在公路上。他闭上眼睛,承受着黄华泽毒辣无比的凌虐,到极点时,又艰难地张开眼,眼白向上翻,这样来来回回的反复着。

   过了些时候,东方天边就慢慢的放出鱼肚白来,周围的景物也渐渐的;清晰的映入眼帘里;小杂货铺开门了,跛脚铺主满脸红光,摇头摆脑的向这边望。

   是山村的又一个晨早,自有乡野美景在,但黄金波的眼皮垂重,模模糊糊看见的,是膝头边的草叶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的心又沉又苦,不知道进入这第四天,又会是怎么样?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下去?老妻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那四、五个斗争人的人,有走到小铺里去买香烟来抽的,也有不断的走动以暖身体的;他们到时间换下去睡觉了,另一批睡足吃饱的人将接上来。

   黄华泽不放过这片刻时间,对准黄金波腰部踢了几脚,再揪住黄金波头发,往后一扯,翻起黄金波的脸,瞪着道:「剥削债,你要赖,死路一条!」

   这山村人的语言,本来简单,欠债就是欠债,生死就是生死,没甚花招,只是到了土改队进村后,才带起「剥削债」、「死路一条」等词句来;黄华泽跟得紧,开口闭口便尽是这些新词儿。

   黄金波一仰,躯体向后跌下去,幸而他急急抽回双手,撑住后地面,顿了顿,才不致躺倒地上,四脚朝天。

   缓了口气,黄金波低低声的恳求道:「泽哥,我……痛……」

   论辈份,黄金波是伯,黄华泽是侄,依着儿子的口气叫,黄金波便叫黄华泽为哥。

   「甚么哥?」黄华泽喝道,「我们是贫下中农,你是地主分子,两个敌对的阶级,称甚么兄,道甚么弟?」

   黄华泽说着,一揪黄金波的头发,拉直黄金波的身子,强迫再举起手,向前摆平,不准放下来。

   白天,李美莲和黄刚被允许回家一些时间,在没有被封的横屋里做些食吃。其实,家里甚么都没有,实在是没食可做的,他们只能到蕃薯园里,采些蕃薯叶来用滚水烫熟,聊以当食,除了自己吃外,也送一份给受煎熬中的父母。他们也知道家里是拿不出三佰元来的了,不敢想象下一步会怎样?

   仅仅走了十二年人生路的黄刚,突然间遇到这样的家庭变故,父母被人百般的凌辱,自是张惶失措,感觉到心在突突的跳,似乎胸膛就要爆炸开了的,创痛凄苦无比。此一刻,他撑起无神的眼睛,看枯瘦的父亲,看条条皱纹深嵌的、苍白的父亲的脸,看脱光了上身的母亲,看自己吸吮过的两个乳房……,他无助,绝望!他能想到的是,今天采摘多一点的蕃薯叶回来,煮给父母亲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天大亮了,看见几棵高高的椰子树,耸拔在半空中,叶片都垂了,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孤独的竖立在那里;低处枝头的几只鸟儿,无声的跳几下,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几只瘦狗,在周围无聊的转圈子;一只猪,摇摇摆摆的从那边走过去;朝着乡村小道,有些人下田去;沿着大路,有些人赶墟去;人们经过这里的时候,便都停下,瞄瞄地主黄金波,瞅瞅梁氏那两个干瘪的乳房,低语几句,又走了。

   接班的人都来了,说着、笑着,新一轮的对地主黄金波的斗争又将开始。

   黄金波茫茫然的望向前面的、只能行人不能走车的公路,望向四周的灌木丛,望向远处的椰树,望向零落的村屋;忽然,他看见村口走出两个人,肩并肩的向这边踱过来。在那瞬间,他的痛得近乎麻痹的心,又是一阵震颤,口不自觉的动了动,往下吞口水,可口苦,喉干,甚么也不吞下,只是喉结上下移动。他打了个寒颤,膝头动了动,千百支针刺随即插进来,又是痛入心肺。他的喉结又艰难的上下移。不用说,那两个人到来后,必定对他不利,必定有新的款式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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