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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一、政治风暴


   海岛上的大城市其实并不太大,主要街道就是那么三几条,其中一条叫解放路,一条叫得胜沙路。刚不久,得胜沙路改做反帝路。为甚么?因为「得胜沙」三字不知何意,看去就含有「封、资、修」毒素,所以必须破掉;而「反帝」,则旗帜鲜明,反对修正主义反对帝国主义嘛!
   
   这个时候,形势已经在急剧的变化着。
   

   一夜之间,主要街道旁的屋柱,全部髹上红漆,涂上一个叱风云的大人物的语录,第二天一看,真是个红彤彤的世界。
   
   那些能够黏上纸张的墙壁,都贴上了大张小张、各种各样的大字报,甚么「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呀,「揪出走资派」呀,「打倒某某某」呀,「老子反动儿滚蛋」呀,等等,令人目不暇给,惊心动魄。
   
   这是一场政治风暴,一场翻天覆地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每一天晚饭后直至入夜,黄刚都会在这些街道上,逐一的阅读每一张大字报,分析下一步可能又会出现哪一种新花样?
   
   这天晚上,黄刚在一张「狗崽子属黑七类」的大字报前,站了很久,聚精会神的重复的审视、分析大字报的内容。
   
   甚么样的人是狗崽子?地主家庭出身的人,可以是狗崽子;走资派的子女,可以是狗崽子;一切反动派的后代,都可以是狗崽子。狗崽子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和走资派六类之外的第七类,其反动性质同等,都属于黑族,统称黑七类。走资派和狗崽子是在这文化大革命中出生的新品种,在人的分门别类中增加了复杂性。
   
   黄刚看着,分析着,想到了自己;他的家,在地主和侨工之间,没有一个明文规定的界限,根据多年来的体会,是依需要由官家去决定的,需要充地主即地主,需要做侨工即侨工,在这个「横扫」的大风暴时期,自然是充做地主的成数居多;至于他母亲带着地主分子的标签入狱,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样看来,他当是狗崽子无疑,与地、富、反、坏、右、走资派同队,黑人一个。想着,他心头悬空,手脚发凉,脸肌收实,木无表情,难道他又要走父母亲的路,被人喝,被人斗,被人拉去坐牢?他深深吸口气,双手在胸前拢着,手指揉手指,随后,迈开脚步,离开那里。走着,他又想:完了,此生是彻底的完了。
   
   黄刚已经二十七岁,方方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直直的鼻梁,厚厚的嘴唇,配上一副结结实实的身躯,出落得更英俊、潇洒,是一个正正式式的男子汉了。
   
   六年前,黄刚进入此城市的绿化委员会工作。这一长串的名字,让人看起来像是个非常大的机构,很了不起的单位,其实呢,干的是种花种草种树的活儿,天天与锄头打交道,无异于乡下种田。不过,他仍然满心欢喜,尽责尽力的去做,因为这是他获得的第一份的职业,非常珍贵的。最初,他每月工薪二十七元,后来加至每月三十五元,似乎是对他努力工作的奖赏。除了伙食费外,他每月大约剩下二十元零用;市场上物品十分短缺昂贵,蕃薯一斤就卖约两块钱,所以二十块钱也只是买十斤蕃薯而已,实在是没有甚么好花的;但对这些纸币,他仍然十分的珍惜,因为这到底是靠自己的劳力换取的。为了节省钱,他退了租来的房,到做工的地方找住的,找不到,便在走廊、工具室等处过夜,第二天照样精神饱满的活跃在工地上。大概因为如此,他曾经得到一项荣誉:被评为市的先进工作者。可是不幸,有人揭发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因为这个,头衔立即又没了,只留下一场空欢喜。一年后,社会经济大大的困难,因而各种工程下马,机构缩减,人员精简;在这种情况下,黄刚自然首当其冲,在裁减之列,几经艰苦,才得以转到还在用人的交通系统去,在一家公共汽车公司里做工,大约积极肯干,又有个高中文化的水平,后提升做会计员。他因祸得福,似乎比举锄头种花种草种树好,但他每个月的工薪,不多不少还是三十五元。不久,来了一个难得的全体员工工薪调整的机会;按照条件,他的工薪应该提升到每月四十四元;这是很好的了,他非常的满足。然而,还没有最后确定之时,山村里的那个黄华泽给公共汽车公司来了信,说他是地主仔,要勒令他回乡下劳动改造。公共汽车公司虽没有全依着黄华泽的意图办,可他的工薪提升又吹了,由四十四元缩回三十六元,只加一块钱。他眼睁睁的失去那每月应得的八块钱,殊为可惜。八块钱是不小的数目了,这至少可以使他多买四斤蕃薯,吃好点,又或是多买两条背心,穿好点,总之让生活过得舒服点,只是又因为地主这个问题,成了泡影,一场梦。
   
   地主的阴魂困扰着黄刚,使他无以自拔。
   
   尽管景遇不就,黄刚在公共汽车里还是尝到了他第一次的爱情滋味。他被一个漂亮的叫陈玉兰的售票员明明白白的爱上了。当然,开始时他并不接受她,因为他心里还是惦念着李小花;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还是那么亲近他,体贴他,这使得他不得不认真的检讨一下现实的情况了。他不会忘记那一年在旷坡野地上与李小花的幽会,更不会忘记李小花那坚定的、却又是情意绵绵的嘱咐;彼情彼景,刻骨铭心哟!不过,那已经是最后一次的见面;此后,他虽找过李小花一次,但却遇不上,至今已是多年音讯全无,毫无联络了;想来境遇变迁,李小花也确有可能已嫁给大干部了……;想想至此,他的心软了,觉得不能再推却陈玉兰了,何况他对陈玉兰也心存好感,认为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于是,他跟她谈起恋爱来。在每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们都有约会;他们一起到公园里去,在幽暗的地方坐下来,促膝谈心。他们挨得很近,很近,但起初身体不曾有接触;他老实得像个木头人。几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很久之后,竟是她主动的拉起他的手,绕过她的背后,然后她斜了身,头靠在他宽厚的胸脯上,仰起脸,娇嗔的瞪了他一眼,低低的呻吟一声;同一时刻,她拉了他那只手,直往她那边乳房上按。他首一回落在这种情景:闻着心爱的人的幽香,搂着心爱的人的软绵绵的躯体,抚摸着心爱的人的富有弹性的酥乳;而这一切,是他心爱的人在那一瞬间里,毫无保留的奉送上来给他的。他幸福极了;他终生不忘此深宵一刻!就这样,他既忧郁又欢乐的在公共汽车公司里工作、生活,过了两年的日子。
   
   随后,黄刚被调到交通诊疗所里去,还是任职会计。现在,他在这个诊疗所已经干了三年了。
   
   黄刚挣扎着走过了这一段时光,走到了这文化大革命风暴的面前,又似乎要陷入到土地改革运动时的黑暗中去了。
   
   蓦然一阵风从后面刮来,嘎的声,一辆二十六寸的黑色单车,在黄刚身边煞停;骑车人是个少年,长个眉目清秀,一表人材,坐在单车上,双脚着地,两手离了车把,挺直了胸,斜着头,望着黄刚。
   
   「黄叔叔,等会我还是上你宿舍,你帮我补习。」少年说。
   
   黄刚笑了笑,点点头。
   
   又是一阵风,少年的单车箭一般的向前飞走了。
   
   这少年是谁?是张雄;张立民和胡清杏那年在万泉河边的县城里生的张雄。一晃十几年,他现正在这里读初中;因功课不太好,便常找黄刚帮着补习。
   
   说来无巧不成书。张立民现在是市交通局的局长,胡清杏是市交通诊疗所的所长,夫妻一条线,都是黄刚的上司。黄刚填了无数次的履历表,详详细细的申报了家庭的状况,都被收藏在交通局人事科铁柜里的档案袋中;这些档案除了人事科的人外,就只有张立民等人可以看。照道理,张立民应该知道黄刚系何许人,但从种种迹象看,张立民又似乎不曾记得当年的那个黄刚,也许贵人多忘事,过往像烟云,往事被忘得一乾二净了;黄刚呢,可至死都记得拿着子弹上了膛的步枪,用枪口对准他父亲脑袋的那个土改队长,也至死都记得,在镇压地主恶霸大会的地主圈里相谈过的那个女人;只是他们不曾提起,他也就装聋作哑,默不出声,免得招惹是非。还有巧的,是黄刚聪明,又肯学肯干,不仅本身工作做得好,而且还学了不少医学知识,在医疗工作上也可以帮上一手,所以还颇得胡清杏看起呢!
   
   黄刚望着张雄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真是冤家路窄啊!想下来,他觉得如今情况有变化了:张立民可能变成走资派,挤进黑七类族中;胡清杏出身不仅是地主,还兼恶霸,父遭枪毙,在黑类族群中亦属一级人马的;张雄呢,照情况看是双重狗崽子。这比他黄刚严重得多哩!
   
   人行道旁,种了一列的椰子树,长得有人般高,椰叶伸向四面八方,也伸到黄刚面前来,像要撩拨他一般。他对椰树情有独钟,时时停了脚步,细心观望椰树头,用手抚摸椰叶,浮想联翩。在绿化委员会做工的时候,他亲手种过这些椰树哩!只这么些时光,就已长成这般大了。
   
   椰树,带黄刚回去过往的岁月中;他在出生地马来亚的橡胶园和椰林中嬉戏,他仰望故乡家门口那棵高高的椰树……;他想起他的父亲黄金波来,是父亲带他从那一片椰林中走到这一片椰林中来的,而父亲留下他,单人匹马的又归去彼岸──如今叫做马来西亚的地方。三年前,他父亲八十岁时,在彼岸辞世了,葬在四周有椰树的墓地上。他没有尽到儿子奉待父亲的责任,他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他无法给父亲送葬,他心头留下了一串终生的遗憾!那一年,他在山区县城送别父亲的时候,就想到是永别了,如今是永别了。现在,他的父亲是无法晓得这里的情形了:他孤零零的在这么的椰树旁,遭受着土地改革运动以来的诸样绳索的盘缠,百般烦恼;倒过来,他也不晓得父亲那个坟墓是何等模样,父亲长眠的地下可会是一处椰林荫庇的干净宁静的乐土?两地阴阳重重相隔,冥冥渺渺各不知呀;人生真的多悲哀,多伤感!他心中凄凄然然,起起伏伏,无法平定,人也像无了力气。只是记起要帮张雄补习时,他才又提起劲,向宿舍走去。
   
   第二天,黄刚像往常一样,很早就起床,很早就到了诊疗所,坐在那不大的、陈设简单旧陋的诊室里,痴痴呆呆的等待七点钟的来临。坐了一会,他看看墙上的挂钟,还只六点半过一点,不免叹了口气,心想,要是有钱买个手表,就不必这么频扑早起了。自他有工做有收入以来,他父亲就不大汇钱给他,终究是老人了,还哪里有钱?此后,他的生活开销就全靠那三十多元,怎么也储蓄不起钱来买一个手表,说来实在微贱。因此,他睡觉起床做工,除了看公家在墙上的挂钟外,便是像乡下的村民一般,看太阳看月亮和凭周围的环境来判断时间。早上这个七点钟,是学习叱风云大人物的语录的时间,也就是读红宝书的时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是雷打不动的,是迟到不得的,所以,他每一天都只好这样很早的就到诊疗所里来,坐着等待,感慨买不起一个手表。──那时那地的手表,还是象征身份的时髦的物品呢!他就是攀不上那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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