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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死别

海南岛中部有座五指山,像人的竖起的五个手指一般,高高的插入云天,连绵数十里,峻峭巍峨,绿绿墨墨;山下汇出五条江,奔赴岛内五方,当中一条就是万泉河,再有一条叫做南渡江。这南渡江蜿蜒向北流去,从岛北方出口,集到大海里。集岛上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之大汇的海岛大城市,便就在这南渡江出海处,埋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椰林中。

   清晨,勤劳的人们早早就在这南渡江边的城市里活动起来:街上有高声、低声的谈话声,穿着木屐走路的答嘀答嘀声,偶尔也有走过的汽车声,互相唱和;南渡江里早航的机帆船,发动马达的突突声,也传了过来。在还没有喧闹起来的城市里听来,这些声音独立而又互相交织在一起,显得幽雅、清脆,彷佛是为了更加渲染出这黎明前的宁静而鸣奏的音乐似的。

   繁星一批接着一批从浮着云片的蓝天上消退,东方那边发出了鱼肚白;渐渐地,霞光四射,满天光亮了。南渡江边那片郁郁葱葱的椰林,披着晶亮的露珠,婀娜多姿的推到人们面前。

    太阳最初的一抹光线,还没有投射到那几棵最高椰树末梢上的时候,黄刚已经在城市东北角一条不大的街道上,拖拖沓沓的走着。他已经二十一岁,长成一副结结实实的中等身材,方脸上浓眉大眼,笔直鼻梁和敦厚嘴唇,匹配匀称,给人一种坚强而又朴实的印象。然而,此一刻,他神情颓废,双眼无光,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

   黄刚在海岛中学那里,糊胡涂涂,浑浑沌沌的过了三年,终于捱到了高级中学毕业;他报考了大学,考得还顺利,还好,但正像他所预料,没有哪一家大学录取他。他名落孙山了!其原因无需解释,所有的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大学不是以成绩为主来录取人的;在这种场合,也难言良知;只有谢晋光等人可以顺利考上去,而且考上顶级的学校。

   他的父亲要他在中国读中国书,读至此为止,然后是再也无中国书可读了。

   不被大学录取后,黄刚本想将户口迁来这城市上,随便找一份甚么工做,以安下身来,再作计议;想不到的是,学校当局依照上面的指示,二话不说,圈定了他的户口必须迁回他原籍农村去。户口限制人的行动自由;户口在那里,人也就钉死在那里,不得他移的。他拿到这样的户口迁移证,除了回乡种田外别无选择。他好多个夜晚没有睡觉,也想到横下一条心回农村去发奋图强,谋求甚么发展,但无论如何,那片穷山沟里的、曾经给他无限苦难的乡土,以及乡土上滋长着黄华泽那等的人,就注定了他回去只能是死路一条。他踌躇着,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暂时在这城市上留下来,看看形势再说。当然,到了实在无办法的时候,他也只好回农村去。现在,他借住在一个同学的家里,天刚亮,他就走到街上来;好多天都是这么样的了。

   黄刚无精打采、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忽地肩上被人打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是村里的一个族兄叫黄华光的。黄华光早年就参加了革命,进山打游击,现在这城市公安部门当个甚么小小的官儿。虽说黄华光回村的时间不多,可黄刚还是认得黄华光的。他知道他在这城市里工作,但由于是官儿,不知会怎样看待他,所以没有胆量去找他。现在见到了,黄刚不免怯怯的、却又是热热的望着黄华光。

   「光哥……」黄刚叫道。

   「我找你好多天了,怎么也找不到,不想在此给碰上。」黄华光没有笑意,一句一句的实实的说,「听说你考不上大学,回农村去,是不是?」

   「是。」黄刚点点头。

   「户口证呢?」黄华光问。

   「迁回农村去。」黄刚答。

   「给我……」黄华光伸手向黄刚要户口迁移证。

   「给你……」黄刚从衣袋里抽出户口迁移证来,交给黄华光。

   黄华光接着那证,看了看,便迈开脚步,一面走一面道:「跟我来!」

   到了一处派出所,黄华光走进去。屋里只有一个值班员,无所事事,四下里空荡荡的。

   「喂,吃了早餐吗?替我入这个户口,这是我的弟弟。」黄华光对那个值班员说。

   值班员瞄了瞄黄华光,也不起身,也不让坐,接过户口迁移证,看也不看,便放在一边。

   「还没吃早餐;入了户口,请我吃早餐去?」值班员打哈哈的道。

   「没问题,没问题!」黄华光也哈哈的说。

   不一会儿功夫,黄刚的迁回农村的户口,便落籍在这城市上了。黄刚从那值班员手中,接到了一本浅褐色的城市户口簿。他多日来深深困扰着的问题,在一刻钟里轻易的获得解决;他现在变成这城市里的人了,可以在这城市里找一份工做了。他不敢想象这是真的,他像在梦境中般,游游移移,沉沉浮浮,脚踏不着地,手摸不到天,然而,目前的一切,却又千真万确的是事实,不是梦!上面的指示,学校的圈定,在这里完全没有用,也算稀奇。他还未正式踏入社会,就遇到了社会上这样一件稀奇事,而且这事一下子解决了他的困扰,想来也改变了他以后的命运,不是梦也是梦。其实,自踏上故国乡土以来,他的命运已由别人摆弄,他一直都活在幻幻梦梦之中,只是许多时候不自知而已。他看了看他的族兄,这位族兄,做了干部,是个进步人,却不曾回村斗争他的父母,现在也不理会他家曾经被划过地主,他的母亲正在监狱劳改之中,却那么三句两句,就大大的关照了他,显示出族兄与众有不同之处,同时也显示出族兄的无边法力。他能怎样呢?他喃喃的不知说甚么好,拿着浅褐色户口簿的双手,微微的在发抖。他十分感激他的族兄!

   黄刚从派出所出来,看见太阳高悬东方,天空万里清朗,满天满地都是亮光,突然的感到世界真美好。

   不过,黄刚并未能很快的就找到工做。当然,机会是有的;社会正在「大跃进」,各个工厂时有招工的,只要有城市户口,大概总可以找到一份职业的。他不好意思再在同学的家中居住,便出来租了个房间,白天四处奔走,晚上回去睡。他的生活费用,还是全靠外洋父亲接济。

   这时,黄刚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于是,他忽忽的搭上车,奔驰一百多公里,回到他熟悉的小小的县城,然后渡过万泉河,靠两条腿走过漫坡遍野的灌木丛林,历一整天回到了自己的家。

   黄刚到家一看,房里正卧了发黄肿胀、呻吟不断的母亲。

   「娘……,你……」黄刚扑上去,紧紧的搂住了母亲,眼泪涔涔的流。

   「我……,你没书读了?」梁大不忧伤,不激动,淡淡的问。

   黄刚噙着泪水点点头,道:「娘,你成了这个样!」

   在监狱里,囚犯的劳役苦得难以形容,加上精神上备受摧残,梁大很快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那时节,社会上正推行甚么大跃进,甚么三面红旗之类的运动,搅得天昏地暗,乱了时序,正常人都睡无时,食无粮,终闹至整片国土都是饥荒,饿民遍地;好多人今晚睡下去,明早就再也起不来了。至于监狱里就更不用说了,就更苦上加苦了。梁大做地主时饿惯了,也难顶得住这样的煎熬,一天一天的苦撑着,拖延着,捱了三年,终于脸泛黄色,眼白变黄,手脚浮肿,再过一些日子,肚子也肿了,气也喘了,步履也不稳了,可照样被人赶着下田下园。不多日,她倒下了,完全不能动了。是营养不良,是肝病,还是肾脏有问题?没有人理会这个,更不会有医生来给她看病,只是估计到她实在不行了,便不再理会服刑期还未届满,叫来两个犯人,将她抬上一部木头手推车,再由拿枪的人押着将她推回到她这家里来。——这对梁大来说,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要不,任由其在牢房里折腾,至两眼一闭,两脚一直,命人挖个土坑埋了,也是天经地义的;那就连家都回不得了。

   梁大对于她自己的这一段苦难的历程,却感觉得平常,不愿多说。

   看黄刚难过的样子,梁大倒是宽心的道:「我会好的,你不要忧心……」

   山村里已成立了红旗之一的人民公社,建立起公共食堂,全村无论男女老幼统统吃大锅饭。梁大回了来,自然算一名户籍,所以也分得一个名份的饭食。开膳时间到了,黄刚提了饭盒,去将饭食领回来。由于放钢铁卫星,也放粮食卫星,钢铁超英赶美了,粮食也多得吃不完,所以前些日子是天天三餐干饭,不想才两个月不到,粮食就清光了,变成了现在的两餐粥水都无以为继了。黄刚从食堂回到家里来,打开饭盒一看,粥水清晰得照出人影儿。不过,或许是母亲的运气好,也或许是他的运气好,碰上村里死了一只小病猪,食堂人员将猪尸宰了,给大家加菜,他要的饭食里分到了半条猪尾巴!

   知道黄刚回家来,许兴才便过来看望。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不怕接触地主家庭,不怕接触劳改释放犯,来了就叽喱呱啦的说话,几颗金牙照样闪黄光。

   许兴才看到了那半条猪尾巴,就对黄刚道:「那是瘟猪,有毒的,莫给你娘吃,吃下毒攻病,病就不好医……,他们应该分块肉你家,怎么就是半条猪尾巴?太看低你家!他们家呀,都是大块大块肉的,还不止一块呢!唉,就是肉,也是瘟猪,你娘也吃不得!」

   梁大不大听许兴才的话,喝下了清粥水,抹抹嘴,就注视着那半条猪尾巴,喉咙在动,在吞口水;终于,她用手抓起猪尾巴,歪着嘴硬是咬下一段,然后蠕蠕而动的嚼起来;她的半副假牙早已长卧草根底下,口腔里空阔得很,哪里能嚼烂得猪尾巴?但是,整半条猪尾巴都给咬下,都给囫囵吞枣般吞下肚去。她的肚子太需要填上东西了;甚么样的瘟,甚么样的毒,此刻都在所不顾了。

   黄刚在一旁苦苦相劝,说不要吃,对身体不好的,可哪里起作用?他又不忍心强迫母亲莫吃,两手放在胸前不断的搓。

   梁大啃完吞完了猪尾巴,就用手指去掏摸口腔,掏了一会儿,拔出手指来,举在眼前看,眼睛眨几眨,手指又放回嘴里,嘴就含着吸吮。她没有问起丈夫黄金波,没有问起儿子黄铭,也没有问黄刚不读书了,下一步可怎么办?对于这些,她似乎漠不关心。她本可以要黄刚写信到外洋,叫黄金波、叫黄铭汇些钱回来,给她医病,给她买吃的,可她也没有这个要求,好像连想都没有这样想过。吸吮完手指后,她伸舌头来回舔嘴唇,卷回口腔里,集了一腔唾液,咕噜声吞下肚去。

   「我会好的……,好了我就去开荒,种蕃薯,种稻谷,我做得来吃一餐饱的。」梁大透了一口气,好像轻松了许多,说。

   梁大想的还是靠自己,靠自己挣扎求存;她相信前面还有好大、好长、好远的路,她要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娘,明天,我想办法请个医生来看你,也给你找点吃的……」黄刚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的母亲。

   「啊哈,黄刚你回来了……」随着这一声,黄华泽已经穿过庭院,走到正厅里来了,「吃不饱吗?我开张条子,你拿去饭堂再打一份饭。」

   说着,黄华泽抽出胸前袋口的钢笔,在一张发了黄的纸张上,写了两行扭扭斜斜的字,交给黄刚。

   「打十份也没用,清水白汤!」在一旁的许兴才,忍不住的说。

   黄华泽扭过头,瞪了许兴才一会,道:「你怎说这话?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全世界都做不到的,人民都感谢党,感谢政府的,你怎的说清水白汤?」

   「白饭,是白饭!」许兴才说,「黄刚你打白饭去呀!感谢党,感谢政府,还要感谢队长黄华泽领导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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