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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四、终是穷

冬至到了。山里村人的习俗,冬至前几天,会上山去扫先人坟墓,冬至这天还会在家拜祭祖先。这是活着的人例必要做的事。

   许氏这一天自然也是照习俗办了。她此刻坐在厨房里,手捧一碗白饭,面对一盘鸡肉,吃兴却不高;她本想还买点猪肉,但没有钱,买不起,作罢了;鸡是自家养的,也肥也嫩,可怎么吃,也吃不出味儿来。她口里的金牙,有几颗咬崩了,有几颗在摇摇动动,这也很影响到吃东西的;她很想到牙医处去修补修补,可也是因为没有钱,没有去成。土地改革运动后,她翻了身,做了主人,原以为会过上天天大鱼大肉、夜夜点汽灯的天堂生活,不想这些都只是土改队长张立民说的,却并没有实现到村里来,更没有实现到她家中。土地改革运动中没收了黄金波多少家财,做为黄金波家长工的她,全然不晓得,到了分土地改革果实时,她只不过分得三十元二角,不到半年,就在油盐火柴上开销得七七八八;至于田园土地,她家有多少就是多少,不增也不减,没有进帐。凭甚么来这样算,甚至二角钱都算得清,她也无问处。想以前替黄金波理家时,黄金波从南洋寄侨汇回来,一次就不止寄三十元,一年还有几次寄呢!至于黄金波购置的田园,也全由她耕种,收获归她支配;那时节,手头宽绰得很的。到黄金波一家人从南洋回到这里时,更待她至亲,食穿不分彼此,大家一个样;这实在是个靠山,使她没有后顾之忧。相比之下,翻身了的她,其实是翻反了,将面翻到底下去,憋着黑着自己受苦了。她的舌头上下翻转,将一块没有嚼烂的鸡肉,和了口水,咕噜一声的吞下肚去,只觉心头稳稳作痛。

   「翻个鬼身,一天不如一天了。」许氏用手去揉了揉左边胸,叹道。

   她想起黄永良来;这些日子,他也少到她这里来走动;她去找他,他还躲着呢!这个老死鬼,给他吃饱了,抹抹嘴就不想回头了。说起土地改革运动得益人,村里数得上的就该他一家。黄金波家的肥田,给他换去了;黄金波的橡胶园,给他贱价抢去了;他的儿子黄华泽当上了村干部,他的儿媳朱引舅是贫协组长,村里谁家有个大小事,都得由他们首肯;他们是凭着土地改革运动一朝发达,一朝得势了。她想起黄永良那时节半夜偷摸到她家里来,与她说的甜语蜜言,并不曾兑现,深深的感到是被欺骗了。

   想着,她不免有点同情起黄金波来;一夜之间,黄金波被搞到落魄潦倒,没吃没穿,折磨至今,令人叹息。黄金波的大儿子黄钧,当年就回国内来读书的,也曾回乡来探望她,她认得的,又被甚么「山上歹人」打死了,对黄金波来说,实在祸不单行啊!她的眼前出现了黄刚挖田、开荒、种菜、放牛的情形来;这个孩子聪明,读书好,只是因了父亲是地主,张立民和黄华泽就不让其上学,逼得在家受磨难,实在可怜。她突然的想起应该送一碗饭几块鸡肉给黄刚吃;这个孩子,饿了这些日子,瘦得皮包骨,一定饿坏了……

   她没兴趣再吃下去,便取出一个大碗来,盛了满满的一碗饭,再将鸡肉一块一块的砌在饭顶上,然后戴上竹笠,披上蓑衣,遮了手里捧着的饭,不理会跟地主家划清界线的警告,出门去找黄刚。她知道黄刚这个时候必定会在那菜园的寮屋里的,送去那里准不错。

   远远地,许氏就看见黄刚正坐在寮屋里看书,于是加速脚步,走了过去。

   当许氏站到黄刚面前时,黄刚才猛然抬起头,凝神呆望。

   许氏撩开蓑衣,将那一碗饭递给黄刚。

   一个地主的长工,一个土地改革运动中的贫农,一个狠狠地斗过地主黄金波的人,现在送饭来,送给地主仔,这是甚么意思?这不是有违阶级斗争的规律吗?黄刚惊愕非常。

   「给你,吃吧!」许氏说。

   黄刚没有接那碗饭,只是呆呆的望着,不明所以。

   许氏又道:「我不会报告给黄华泽的,也没人知道这回事,你吃吧,莫怕!」

   黄刚还是没有接那碗饭,但是,他似乎感觉到,这当中有怜爱和关照,有某种的真诚。

   许氏在黄刚身边坐下来,一手抓起黄刚的手,一手就将饭碗送到黄刚的掌心上,重复的说:「给你,吃吧,莫怕。」

   对这碗饭,黄刚接不是,不接也不是,踌躇着;他那么死死的望着许氏。

   「你拿着,吃吧!你吃了,我会心安。」许氏又说;声里似乎带着颤抖。

   黄刚只是看着。

   许氏又说:「我知道,我害了你爹,我害了你……」

   然而,立刻像发生了甚么事似的,许氏止住了,不再说下去,只是恳切的瞪着黄刚。

   黄刚看许氏还是真心,终于有点感动,将饭接了。

   黄刚的肚子也实在太饿,他开始依照许氏的吩咐,将饭向嘴里扒,一口又一口,就狼吞虎咽起来。他毕竟是好久吃不到这样的饭了,更好久好久吃不到肉了。

   「你从南洋回来那阵,我还带你到朝江墟上去玩呢,你记得不记得?」许氏轻声问。

   黄刚点点头,表示记得。他先吃白饭,不舍得多吃鸡肉;还剩下一半白饭时,他便将碗放在地上,抹抹嘴,起身到水沟边采来几片山芋叶,迭在一起,将饭和鸡肉倒了进去,包了,随后将碗还给许氏。

   「婶婶,多谢你了。」黄刚说。

   「你不吃,怎的包起来?」许氏问。

   「我带回家去给爹吃……」黄刚答。

   许氏不再语言了;这么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样老成,这样懂事,却是落下这般境地;早知是这样,她可不听土改队的话,来斗黄金波。不过,许氏想着,却又怕让别人看见她和地主家人在一起,开起会又得受追问,挨批评;于是,她就站起身,走了。走出好远,她的负疚的心,似乎得到了些微道不出的修补,荡漾出点舒坦。她想她今天做了件好事!

   正走着,忽地从灌木丛后闪出个人来,拦住了去路;许氏定睛一看,是黄永良。

   黄永良嬉皮笑脸的靠近了来,伸出手就要拉许氏的手。

   许氏一扭身,闪过了,道:「你正经点!」

   「哎呀呀,你……」黄永良两眼瞇成一条丝,眼尾的皱纹细而长,嘴巴咧开着,嘴里也有几颗金牙,「你我之间,说起这个话来?」

   公众场合,黄永良斯文、严肃,但在这私下里,他放荡、风流。

   许氏知道,黄永良的女人病了,他没有发泄处,于是找她来了。她不说话,避开他,掉头转身举步就走。

   黄永良像被毛毛虫刺了一下;他强行拦住许氏,板起脸,说:「敬酒你不喝,想喝罚酒?刚才,你和地主仔搞甚么勾当,要不要我在贫农会上爆出来,嗯?」

   黄永良两眼睁圆,由「线」变成玻璃球了。

   至关重要的事,偏让黄永良窥见了;可见他确确实实是老死鬼,老幽魂,随处飘移,无所不在。

   许氏站下来,问道:「你想怎样?」

   「嘻嘻……,你我之间,还想怎样?」黄永良又换了一副脸孔。

   许氏抬头望远远的天空,不再说话,只是叹气。

   「莫长吁短叹!」黄永良又道,「今夜半,我上你家,记得,今夜半!」

   半夜时分,果然小巷里响起狗吠声,随着有人轻敲许氏的大门。这老死鬼,真的又来了!许氏想不开门,但又不敢不开,左思右想,还是开了。

   像往常一样,黄永良摸了进来,也不说话,便摸到了床上……

   许氏却有点一反常态,站在房门边,不进不退。夜黑糊糊,不大看得清楚对方,但就是个影儿,她已知晓黄永良脱光了衣服,赤条条的躺在床上了。在这个时候,她也明白,那回事儿是免不了的了。然而,她偏就站着,不迎上前去;她要看看这老死鬼如何反应,又要听听会再胡诌些甚么,怎样提那喝罚酒的事?

   过了一会,黄永良见没有动静,便抬起头来看,看了也不说话,只是坐起来,坐了片刻,就伸手去拉许氏,拉不动,下大力拉,拉过来了,搂着,慢慢地,就双双躺倒下去……

   此时刻,许氏一肚冤气消了,像羔羊般的也将衣服除下……

   完事了,黄永良穿回衣服,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开门便走。

   许氏起来闩好门,在门后站了好一阵,心有不甘,于是又恨恨的骂起来:「老死鬼,老幽魂,只是你的女人病了,应付你不得,你才来找我……,你说我当地主长工,土改会分得多少多少胜利果实,全没有,全是假的……,老死鬼,老幽魂,你骗人,你骗我……,下一次,下一次我准不开门给你进来,瞧着吧!」

   回到床上躺下,许氏的脑子还在乱糟糟的想;奇了,他今晚一句话都不说,全不提喝罚酒的事,那是为甚么?她想到,他是握了刀把子,伸刀刃来割人,要人服服贴贴的,不呢,刀刃就入肉,流血见红。好狠毒呀!想着想着,许氏又气又恨,心砰砰的跳起来,毫无睡意。

   许氏回到几年前的日子里去。那个时候,地方上还没解放,山外有人,山里有人,人中藏人,乱纷纷,那个形势,使得胆小怕事的村里人,天还没黑就关上门,缩在被窝里不敢伸出头来。唯有一个人胆子大,这里窜那里钻,白天黑夜不睡觉,里里外外吃得开,在村中指东点西,收钱要粮,说是给这个送那个,收了再收、要了再要,没完没了,谁敢吭声,半夜三更立刻有人找上门来,手里拿着长短家伙,像匕首又像枪,吓到你尿流屎滚。许氏是受侵扰最多的一个,因为她那时有侨汇钱,自是榨了一次又一次,不停不息。这大胆的人就是黄永良的儿子黄华泽。当时,黄永良正从南洋回来,又识几个字,更是父子狼狈为奸,纵横村头村尾了。大家衣不蔽体时,他们穿红戴绿;大家油盐无着时,他们大鱼大肉。他们的钱粮,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敢吭声就是了。

   如今,黄华泽是村长,黄华泽老婆朱引舅是贫协组长,一家人又控制着这个村了。越想下去,许氏越感到可怕;她彷佛永远逃不脱这家人的魔掌似的。贫下中农,这就是贫下中农?

   「翻身,翻个屁!」在黑暗中,许氏又狠狠的骂。

   骂过后,许氏揉揉胸,翻个身,手脚没点力气,像要虚脱了去似的。

   许氏叹了口气,接着喃喃的又道:「这样过下去,死路一条了。唉,不如嫁人去吧……」

   乡村里的人起得早,摸黑就开门出来,在牛棚猪栏之间转。村人养牛,自然是用来耕田耕园,村人养猪,则是卖钱,以便平时可以买些油盐来应家。不过,收集这些牲畜的尿屎也是主要的;种田种地离不开这个肥料。晨早,是收集牛尿的好时刻;解了牛绳,牵牛到粪池旁,长长声的叫「尿,尿,牛拉尿」,牛听话,不久就真的排尿了,眼捷手快的村人立刻递了尿缸去,将尿接住,自是半缸以上。忙完牛再忙猪;为了猪快大快长膘,早上是必定要喂一餐的。有些猪很择食,米饭少点就不爱吃,或是吃到一半时就跑去拉尿拉屎,于是村人就会大大声的骂:「三煞,六畜,给你吃,你不吃,你要吞尖刀啦!」似乎骂得越毒越过瘾。二十多户的人家在屋旁林木竹丛间穿来插去,此声彼声起起伏伏,当然是一番热闹了。到了天大亮的时候,忙得七七八八的村人,像集市散了般,纷纷回各自的家去,准备下一步的去园下田的工作,一时林木竹丛间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有两人是姗姗来迟的。一个便是许氏;另一个是周彩英。许氏一户就只一个人,与另一家合养一只牛,自是只拥有半只牛的份数,不养猪,所以不必那么早就起床。至于周彩英,是因为在马来亚时,早上本就起得迟,回到故乡来,又不是当家人,故也不用早起,到了土地改革运动,分出做贫农,这才当了家做了主,随乡俗得勤劳早起,可是没有这个习惯,怎么也起不来,还是睡到太阳出山。这天早上,两人在牛棚旁相遇了,许氏看四周无人,便硬拉周彩英站下来,聊些女人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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