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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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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只能是一条狗:电影《300》

    列奥尼达在溫泉關﹝Leonidas at Thermopylae﹞ 1800—1814年  油彩;畫布,393 x 533 公分羅浮宮,巴黎﹝Paris﹞,法國
    
   是否可以称为“动漫史诗片”?无可否认这部电影的极度风格化,原著弗兰克·米勒黑色漫画的精髓,古典油画的气质,把剧情的一切单薄都厚厚地覆盖了。只是从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口中偶尔吐出“正义”或“自由”时,我就羞得恨不能钻下地去。
   想弥尔顿在《失乐园》中,用尽一切华丽和明亮的词语,描写撒旦的诱惑与始祖的堕落。甚至《圣经》中,也几乎没用过一个贬义词来形容魔鬼。反称其为光明的天使,明亮的晨星。“丑恶”是一个被深深误解的词,真正的恶都以美的形式出现,真正的诱惑从来都是审美的诱惑。米勒说,他6岁和父亲一起去看1962年的《斯巴达三百壮士》,受到极大震撼。斯巴达人的头盔和红披风,在温泉关前,以300抗击10万,斯巴达人的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没有保质期的英雄主义。可惜米勒长大后,这个世界的审美观几乎只剩下一个字,就是“酷”。酷到死,酷到肉体的极致。连一个60岁的美国老太从影院出来,回答记者,也只有这个字,“太酷了”。
   我也重看了1962年的版本。第二次希波战争中的斯巴达,被描写为希腊文明的守护者。当面对波斯奴隶帝国的进犯,斯巴达与雅典的差异被有意淡化了。捍卫家园和信守诺言,是列奥尼达的两个勇气来源。于是300壮士背靠希腊,在关前的豪迈就被政治正确化。画外音甚至点出,希腊是当时地球上唯一的自由世界,温泉关上,是抵御东方专制主义的前线。换言之,温泉关就是柏林墙。

   而在一个冷战后的新纪元,好莱坞如何重述一个温泉关呢?导演忠实米勒的原著,把300壮士的故事,从希波战争的思想史背景中抽离出来,以后现代的方式,只渲染一种创始成终的血气,连电影名都只剩一个干脆的数字。这样也有一个好处,打破了老版本中的统一战线,把斯巴达与雅典的迥异显露出来。一旦打败波斯,雅典和斯巴达之战就不可避免。就像希特勒一被摧毁,才发现所谓盟军,既有罗斯福,也有斯大林。
   看到影片中每一个被扔进山谷的婴孩,每个在丛林原则下被一路淘汰的斯巴达人,你又发现原来“以少胜多”只是一个假象。什么样的社会才能煅炼出抗击10万大军的300勇士呢,要在敌人没来之前,就去芜存菁,先把自己的孩子杀掉一半。你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人海战术的另外一种。波斯的人海战术,是把百姓开到战场上当炮灰。斯巴达呢,是上场之前就替对方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这正是柏拉图在《王制》篇中忧心忡忡的问题。斯巴达代表着人类史上一种主流立场,就是以血气捍卫城邦和正义。人们凭着血气,去守卫自己的“应得之物”,从而“在人类事务中维持着一种微弱的稳定性”。用你我熟悉的一句话,叫“以革命的暴力对付反革命的暴力”。说这话的人组织起来,就自称为斯巴达团。但柏拉图提出他的疑问,“如果战士严酷而残暴的对待城邦的敌人,那么他们会不会也这样对待城邦的公民呢”?
   答案是荒谬而肯定的,恰恰只有先对自己的公民“秋风扫落叶”,才能对自己的敌人“秋风扫落叶”。但柏拉图继续他的思考,问血气和温柔是否可以在一个城邦中完美的统一?他发现这两种天性只共存于一种动物身上,就是狗。国家不能是狮子,不然公民就受到威胁。国家也不能是兔子,不然容易被外敌倾覆。国家只能是一条狗,对外敌凶狠,对公民摇尾巴。柏拉图把这样的狗称为哲学狗,他提出一条在政治中节制血气的道路,就是哲学与血气的联盟。国家只能由“哲学狗”(或哲人王)来领导,就像在希波战争中那样,雅典的智慧,加斯巴达的血气。这就是1962年版本的格局。而在《300》中,列奥尼达这头狮子怎样嘲笑那只哲学狗呢,他说,如果连那些哲学家和恋童癖都有勇气拒绝薛西斯,何况我们斯巴达。说罢就一脚把波斯使者踹下井去。其实这话有一半美化了斯巴达。哲学对他们来说固然难了些,但当时同性恋之风弥漫整个希腊,包括斯巴达的军营。
   无论斯巴达的君主制,还是雅典的民主制,无论自由的希腊还是专制的波斯。城邦或国家的荣耀都大过一切荣耀。无论是君主、僭主还是“哲学狗”,都渴望在国家之中建立一个至高的,叫人把生命委身于它的主权。别尔嘉耶夫探讨人的奴役时说,“人类历史中最强烈的诱惑莫过于王国”。人在历史中,不断寻求自己的王国,终其一生建立它,施行统治。“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征战的双方都将一个虚妄的主权看作绝对的偶像。300也好,10万也好,无论我们身处哪个阵营,我们都是国家之下的奴隶,我们对更高的国度失去了想象力,也失去委身的渴望。当列奥尼达这个从小以杀戮求生的人说出“自由”一词,当他的王后说“要不带着这面盾牌,要不躺在上面回来”。我就毛骨悚然,想起日本母亲在儿子出征前的“祈战死”。想起一位诗人在狱中的叫喊,“祖国啊,你这嫁不出去的东西”。
   卡西尔所谓“国家的神话”,本质上是一个主权的神话。借着这一神话,国家成为历史的暴发户。奥古斯丁说得更坚决,国家就是罪恶和魔鬼的一件作品。别尔嘉耶夫说,能够拒斥“王国”神话的,只有旷野试探中的耶稣。魔鬼说伏在我的脚下,我就将世上的万国和一切荣耀都赐给你。从亚述、巴比伦、波斯、马其顿到罗马,从亚历山大、凯撒到拿破仑,从彼得大帝、希特勒,到列宁和斯大林们,无数的君王都在地下痛哭,当初为什么不来找我呢。电影中,幽灵一般的薛西斯也向列奥尼达提出这个诱惑,投降吧,我把整个欧洲都送给你的勇士们。在世俗的和属灵的两个国度之间,耶稣以十字架拒绝了撒旦。以他的血划出一道上帝之城与地上之城的停火线:“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而在地上,东方与欧洲两个世界之间,列奥尼达也以他狮子般的血气回绝了薛西斯。
   希腊是一个没有确据的世界,连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都在与命运搏斗。温泉关之战,是人与历史的搏斗,斯巴达人的血值得尊敬。但吊诡的是,这一场搏斗却构成了历史崇拜的一部分,勇士的骸骨不能复活,却成就了一个延续至今的神话。休谟评价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斯巴达将领布拉西达斯,他以羡慕的口气说,“在希腊世界,所有城邦和殖民地的创建者都被人们推举到一个仅次于神的等级”。休谟甚至认为只有多神崇拜才能激发历史的活力。但别尔嘉耶夫评论法国的“德雷福斯案件”,他说一个仅次于神的国家,具有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忍不住一次次把他的公民送上断头台,使基督在十字架上受刑的声音回响不绝。如果能增进法兰西国家和军队的利益,他们将毫不犹豫的处死一个无辜的人。
   地上的万国就像诸神,明明高不过历史,偏要把自己想象为至高。冷战结束了,但文化的纠葛永不停歇。今天的伊朗以波斯帝国的继承人自居,这部电影刚刚公映,他们的总统顾问就公开抗议,指责好莱坞妖魔化了波斯文化。
   怀念斯巴达,或怀念柏拉图那一只从未出现的哲学狗。面对波谲云诡的世界历史,你怀念的是什么?
   2007-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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