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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们脱离凶恶:电影《布鲁克斯先生》

   按我的口味,这部电影定是明年的奥斯卡最佳编剧。你不能不佩服好莱坞,一部“高智商、连环杀人加人格分裂”这么老套的商业片,竟能嵌入美国神学家尼布尔对“原罪论”的立场,以著名的“宁静之祷”串起全篇。我喜欢的凯文。科斯特纳复出,两位影帝加一位影后的阵仗,并不过分夸大惊悚,反令人欲哭无泪,心急如焚。

   影片一开始,布鲁克斯先生在获颁年度商业人物的晚宴上,低头默祷;祷词来自尼布尔1934年写下的一篇堪称20世纪最著名的祷告文,“My 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我的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一切;赐我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一切,并赐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

   二战时,这篇祷文不胫而走,在美国印刷了超过四千万张,当时谁也不知道作者是谁。每一个出征前的海军士兵,都拿到了这一单张。后来尼布尔开玩笑说,地球上每个人用这段话祷告,都应该付他版税。1948年,尼布尔成为《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接下来又是冷战,“平静之祷”继续风靡欧美。1976年卡特当选总统,将这位被誉为美国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和神学家的著作,摆在床头,称为他政治生涯中的“圣经”。

   布鲁克斯低头祷告时,另一个声音不断打岔,“得了吧,你已做了很久的乖孩子了;算了吧,想杀人就去杀,不要和自己的欲望过不去”。晚宴结束后,在他的汽车后座,这个声音化作了一个恶狠狠的人。原来这位企业家是一位已消逝数年的连环杀人者。这个扬名立万的晚上,他重新被内心不可抑制的邪恶吞没,对那个被称为“马歇尔”的另一个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布鲁克斯深夜出门,再次犯案,将一对陌生的情侣杀死在床上。

   从此,布鲁克斯和“马歇尔”两个角色不断对话、新旧交战。结果布鲁克斯的一生,就是一面向上帝祷告,一面被魔鬼绑架。但这部电影不是关于心理学,而是关于灵魂;它的主题也不在猎奇式的人格分裂,反而借着一个寓言,把一个“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的事实,令人惊悚地宣扬出来。这与尼布尔当年如出一辙。面对一个欲坠的年代,和各种挑战“性恶论”、否认“原罪说”的自由派思潮,尼布尔重申罪性的无比真实。他说:

   “原罪不是一种遗传的腐败,它是人类存在的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无时不在,无刻不有,不仅包括了人类理性的片面,也包括对人类欲望的熟视无睹。它来自一种精神上邪恶的秩序,一种不同层次上的秩序。这一邪恶是企图将自我树立为存在中心的结果。正是这一种邪恶是严格意义上的罪,正是在这里,人的罪性构成了对上帝的反叛”。

   这段对“罪性”的阐释,略带存在主义的色彩,但尼布尔的盼望依然在乎那一位十字架上赐平安的王。这就是“宁静之祷”的时代背景。

   一位摄影师偶然拍到了布鲁克斯杀人现场的照片,他为自己发现了一个著名的连环杀人者而兴奋。于是向布鲁克斯提议,不告发的条件是“下一次杀人请带上我”。接着一位女探员也出场了,她是身家数千万的富豪之女,父亲不喜欢女儿,她跑出来做警察,要证明自己的顽强给老爸看。她正经历一场离婚诉讼,丈夫水性扬花,反而开价500万“青春赔偿”。故事的延伸,就以这两个人物生命的流离与内心的冲动,给了布鲁克斯的“双重人格”一个普遍性的注脚。

   当布鲁克斯说,我们就杀那个超车的司机吧;摄影师兴奋无比,说“我一直就想把那些挡在我前面的家伙干掉”。当女探员在离婚谈判中对他丈夫说,“我希望你出门被车撞死”。我就知道,布鲁克斯一定会在电影里把摄影师和女探员心里想他死的人真的杀死。我也知道,原来这部电影不是在说一个变态的杀人狂,而是在说我。因为十岁时,我就转过杀死父亲的念头。耶稣在“登山宝训”中解释“不可杀人”的诫命,说“凡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判”,凡骂人的,就是杀害生命了。这话如光亦如刀,直指人的动机,和人心深处最坚固的营盘。叫一切对自我的洁净与公义心存幻想的人,慌了阵脚,掩面而泣。

   布鲁克斯是商业巨子,也是慈爱的父亲。女儿未婚怀孕,他平静地劝她不要堕胎。他说,我们会加倍爱他,会帮助你抚养他。当他发现女儿与一桩校园杀人案有牵连。他在“马歇尔”面前哭了,他说,“从她一出生,我就担心有这么一天”。就如尼布尔说,这并不是一种遗传,而是一种邪恶的秩序、一个无法摆脱罪之权势的国度“自父及子”的扩展。就如挪亚的儿子含做下错事,受诅咒的却是含的儿子迦南。因为堕落一如创造,也如救赎,从来就不是个人性的,而是人类性的。

   最后,布鲁克斯梦见女儿杀死了他。父亲在血泊里倒毙的一刻,音乐嘎然而止。一个失丧的灵魂在午夜被噩梦惊醒,第三次以黑暗中的“宁静之祷”结束了此片:

   “我的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一切;赐我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一切,并赐我智慧,去分辨两者的不同。也赐我对你公义的信心,不与这个罪孽的世界同流。按着你的真实,而非我的意愿。相信上帝,只要委身于你的旨意,凡事都将被归正,路也要被修直。如此,我可以和家人度过今生,与神同在,享受永生的幸福。阿门!”

   周作人说,我们心中都有两个鬼,一个绅士鬼,一个流氓鬼。王朔说,我们内心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保罗则说,我喜欢神的律,但我里面另有个律,“就是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因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倒去作”。这部电影是否令人绝望,是否涉嫌你的灵魂,取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善恶二元、胜负未卜呢,还是必有一个“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的盼望,越过死亡、恐惧和我们心中的“马歇尔”,显出得胜的冠冕。若不然,“宁静之祷”就算优美,又有何用;若不然,就连忏悔,也不过自说自话。

   2007-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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