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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村:五环旗下行将消失的民工部落

   河南村:五环旗下行将消失的民工部落

   记者 王光泽

   从北京市朝阳区三元桥机场高速入口处,矗立着一幢两层楼高的电子显示牌,跳动的红色数倒数着奥运会举办时间的临近,整个北京随着时针向2008年奥运会进发。然而,在距离三元桥只有五分钟车程的五元桥附近,隐蔽着一个多达2000多人的河南民工居住点。不久前,这个民工居住点接到北京市朝阳区政府“2008”环境建设指挥部办公室的通知,要求他们限期拆除,否则将进行强制拆迁。一个形成了两年多的民工部落有可能即将消失,两千多居民面临着流离失所的命运。

   繁华边缘的部落

   “河南村”是当地村民一个约定俗成的称呼,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行政村。“河南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范中华大院”。

   2001年6月6日,河南省信阳籍在京经商的范中华以北京翡苑碧柱有限公司的名义租赁了北京市朝阳区崔各庄乡索家村南坎田组的74.5亩土地,租期十年。这个村落就是范中华在其上建造房屋出租给外来民工居住,其中大部分是河南信阳市固始县人,“河南村”由此得名。据当地村民介绍,索家村只有400多口人,而河南村有2000多人口,其规模远远超出了原来的村子。

   范中华和租赁方最初约定,将这块土地作为养殖用途,租赁合同并报崔各庄乡政府备案。后来范中华搞养殖失败,近百万元的投资打了水漂。为了挽回损失,他从2003年开始将养殖用房和仓库改造成民房,用以出租获利。2004年4月8日,范中华和索家村签订土地租赁补充协议,索家村同意将现有土地用途予以变更,并将租金提升至每亩5500元/年。记者发现,补充协议中只约定“将原自建养殖用房改做其他用途”,但是并未将土地的用途明确予以约定。范中华及其公司继续将仓库、厂房等改建成平房出租,租户主要来自于来京务工的民工居住。

   范中华以公司的名义经营和管理着这片独特的村落,由此获得一些利润,维持公司的运转,其后不断地追加投入,新建了19700多平方米的平房。目前,这个居住点的居民已经达到2000多人。其中还有一家民营的民工子弟学校,现有学生人数接近1100人。

   一位刘姓河南固始籍妇女告诉记者,她和丈夫、儿子在此已经居住了三年了,其间她们也有过因为其他事由搬离了范中华大院,但是后来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她说:“这里管理很好,都是同乡,所以在家乡一样的感觉。”

   这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生态村落:村子里有完整的垃圾处理系统,五间公共厕所,一片各自管理的菜地,甚至有一方几百平方米的鱼塘。村里还有一个露天广场,堆放着部分拾荒村民的各种杂物。村里鸡犬之声相闻,都市的繁华似乎远在天边。翡苑碧柱有限公司总经理范中华自任村长,公司的领导团队自然也就是这个村落的管理团队,同时配备了自己的治安人员和物业管理人员。村子还有一个流动的中共党支部,这个党支部经由中共河南省固始县县委组织部批准,中共北京市朝阳区区委组织部备案的外来党支部。党支部目前有3名党员,全部是公司的管理层。

   不期而至的拆迁通告

   两年多来,2000多居民在都市的边缘扎下脚跟,在索家村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

   去年9月18日,崔各庄乡政府将一份《致外地来京人员的一封信》以及转送的一份朝阳区“2008”环境指挥部办公室《关于拆除崔各庄乡索家村南坎田场地上违法建设的通告》被送到范中华大院,大院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崔各庄乡政府在信中称,经过朝阳区“2008”环境建设指挥部确认,索家村范中华大院修建在集体林地上,地处迎奥运、市区飞机航线可视范围和京包铁路沿线环境整治地段,也是市级挂帐的违法建筑。近期将由朝阳区“2008”环境建设指挥部组织朝阳公安分局、朝阳工商分局、朝阳城管大队、朝阳安全监督局等部门依法开展拆除范中华大院违法建筑工作。信中申明,此次拆除违章建筑工作是大势所趋,乡政府和有关单位将不折不扣地执行拆迁工作,任何人不要存在侥幸心理,对暴力抗法和阻挠拆迁的违法人员,公安机关将从严从重追究当事人的法律责任。

   “2008”办公室的《通告》称,近年来,该场地上产生大量违法建筑,环境脏乱,并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给居住人口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带来一定的威胁,拆迁工作将分为两个阶段进行。第一个阶段是自拆阶段,从2006年9月18日至当年10月10日。如果如期没有自行拆除,2006年10月10日至20日,将由“2008”办公室帮助拆除和强制拆除。

   随后,范中华还收到了土地租赁合同的另一方崔各庄乡索家村的一份《关于解除土地租赁合同的函》。信函中称,范中华未经土地、规划等行政主管部门的批准,在承租土地上建设了大量的违章建筑,改变了该土地使用性质,同时未经村委会许可,将土地转租于第三人使用。信函中还声明,“对人民政府这一为迎接2008奥运,集中整治违法建设的社会公益事项,贵我双方应从大局出发,积极配合。结合前述政府行政行为以及您在履行合同期间的违约情况,并依据我法国法律的相关规定,自即日起解除创土地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

   范中华接到三个单位的通知后,向索家村、崔各庄乡政府以及朝阳区“2008”办公室提交了情况反映函和申辩信。他在信函中申辩,土地租赁协议和补充协议是合法有效的,自己享有对南坎田地区土地在合同约定年限内的使用权。关于土地用途的变更,范中华认为在补充协议中已经得到索家村的默认,他还多次向朝阳区有关部门书面申请该片土地的规划手续,但被告知崔各庄乡的规划没有下来。直到2006年4月,范才得知崔各庄乡的规划才刚刚由朝阳区政府制定完毕。

   北京市朝阳区政府“2008”办公室的一位官员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她说,这是北京市“2008”环境建设指挥部办公室的统一行动。她引述了北京市副市长吉林去年上半年的一段公开讲话,吉林在讲话中称,目前北京市在六环线以内的地区共有232个“城中村”。2005年市区政府集中治理了其中的69个“城中村”,共拆迁9541户,涉及2.8万人,拆迁总面积达到了42万平方米,通过拆迁腾出土地81万平方米。这名官员说,为了迎接奥运会的到来,为奥运会创造一个良好的外在环境,去年治理城中村仍然是一个环境综合治理的重点,将对拟定的80个“城中村”进行重点整治,使城市核心区的城中村完全消失。

   这位官员也谈到,这些大规模的“城中村”的整治工作的确会造成大量的民工居无定所,甚至会酿成一些不稳定因素。对此,有关领导也正在紧急商议,慎重考虑如何安置搬迁的民工,截至目前有关部门尚未出台比较成熟的方案。

   民工子弟面临失学威胁

   河南村内有一所颇具规模的民工子弟学校,学校由朝阳区退休教师吴清莲出资,范中华提供土地并担任名誉校长。清莲学校吸引了周边大量的民工子弟前来就读,人数攀升至1000多名。

   对于民工子弟学校的清理工作,吴校长早有思想准备。去年7月至8月,北京市教委及其下属各区县教委相继下达了治理整顿民工子弟学校的通知。据北京市打工子弟学校管理通知透露,目前全市流动人口少年儿童近37万人,其中62%以上在公办学校接受教育。全市有未经批准的打工子弟学校239所,只有49所具有办学资格,总计在校学生95092人。

   北京市教委副主任线联平在2006年8月31日在新闻通气会上称,清理存在事故隐患的民工子弟学校是出于对民工子女安全的考虑。线联平表示,此次取缔民工子弟学校是在保障区域内民工子女有学上、有书读的前提下,按照“分流一批、规范一批”的做法,将民工子女分流到公办学校或民办学校就学,同时整顿存在安全隐患的学校,停办校舍质量和食品卫生等存在严重隐患又无能力改变的学校。

   以海淀区教委为例,去年7月初,海淀区教委下文通知,全区39所民工子弟学校中的37因为没有办学许可证将被停止办学,15000余名学生分流到公立学校就读。

   吴校长介绍说,学校现在有20多个班级,校园面积狭小,一旦举行体育锻炼或其他大型活动,小小的操场上挤满了师生。这么多学生如何分流,吴校长表示了质疑,她分析说,崔各庄小学只能容纳得下500至600名学生,清莲学校就有1000多名学生,崔各庄小学这所公立学校无论如何也接收不下这么多学生。不仅如此,公立学校的学费远远高于民工子弟学校的收费,很多学生将会因为上不起学而失学。至于北京市清理整顿民工子弟学校的统一行动,她说,依靠她这么多年的教育经验和对北京市实际情况的了解,她相信现有的北京市公立教育资源很难真正解决民工子弟的就学问题。

   至于范中华大院的整体拆迁,吴校长称,不到最后一刻,校方不会停止教学,设法保证学生受到完整的教育。

   民工部落最后的挣扎

   在范中华大院的中心街道上,悬挂着三条横幅,“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稳定和谐的社会由政府创造”、“公民财产的合法权益不容侵犯”。

   一名在此居住一年多的张姓男子告诉记者,他们绝对不会搬迁。他说,他的小仓库里存放了大量的货物,一旦搬迁他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落脚之处。

   范中华介绍说,早在2006年9月下旬,城管、警察、联防等大批人员进驻,最多时达到300多人,他们劝说居民搬迁,但是遭到居民的拒绝,险些酿成肢体冲突。大院的管理者还临时搭建了一座高达两层楼的脚手架,充当简易的瞭望塔。一位管理人员称,这是防止城管人员的突然袭击。他说,一旦城管人员进入,他们将使用微型摄像机拍摄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防城管人员和村务管理人员发生冲突后难以分清责任。

   范中华接受记者的采访时表示,河南村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看着河南村有可能从眼皮底下被拆毁,他觉得痛心不已,尽管如此,他表示会遵守国家法令,他已经劝令所有居民和村务管理人员绝对不能动手,但是他们会用摄像机做清晰的记载,以便将来发生纠纷后分不清责任。

   范中华称,自己以及村务管理层所有的人员都无意使矛盾激化,他知道这些出租给民工居住的平房是没有经过批准的非法建筑物,但是他强调,他和索家村的土地租赁协议是有法律效力的,不可以随意解除。作为政府也应当给予村子里两千多居民一些适当的安排,否则他们没有出路就会情绪激动恐怕酿出事端。

   范中华正向河南省信阳市和固始县政府求助,希望能够保存这份他经营多年的果实,或者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途径。他说,信阳驻京办事处的官员正积极和北京市政府和朝阳区政府沟通,但是尚未有结果。他说,如果调停无果,他将不得不诉诸法律,提起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但是他表示,自己以及公司管理层会相应和谐社会的号召,绝对不会诉诸暴力使问题复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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