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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滕彪律师:《律师法》2007修订与维权/RFA张敏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2007,11,03)
   

    *《律师法》2007修订公布 *
   
    10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由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次会议修改通过,将自2008年6月1日起施行。
    就《律师法》2007修订公布,我专访了现在在美国耶鲁大学访问的中国法学博士滕彪律师。
   
    * 《律师法》颁布、修订背景 *
   
    我先请他简要介绍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颁布和修订背景。
    滕彪律师说:“中国最早通过《律师法》是1996年,五年后在2001年有过一次修改,今年是第二次修改。”
   
    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修订《律师法》,您能作些背景方面的介绍吗?”
    答:“《律师法》的修改也是早就纳入立法计划,但是最后改成这个样子,我想,和近几年维权律师的兴起,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愿意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利,对律师、对法律的需求更多这样一个大背景有关。
    有些政府部门或政府官员认为,必须采取一定的手段来限制或者打压维权律师的法律工作,相关限制律师的条文就出台了。”
   
    * 滕彪律师:对《律师法》2007修订总体印象 *
   
    问:“您对这次修订总体印象怎么样?”
    答:“总体来说,我想除了第三十七条这样一个‘法律陷阱’之外,其它都应该算是比较积极的。但是,由于中国整个律师制度的落后,和国际上关于律师独立的标准还有非常巨大的差距。”
   
    * 滕彪律师:进步与“法律陷阱” *
   
    进步之处――
   
    问:“您谈到有一个‘法律陷阱’,其它都比较积极,能不能先谈谈比较积极的修订之处?”
    答:“比如说‘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被监听’,这是新加入的内容,是一个进步,当然具体还要看司法实践当中能否按照它来严格执行。
    还有一个新加入的规定是,‘受委托的律师自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查阅、摘抄和复制与案件有关的诉讼文书及案件材料,这是个不小的进步,如果能够严格按照这个条款来执行,对于律师办理尤其是刑事案件,应该有比较好的促进。”
   
    一个“法律陷阱”――
   
    问:“您刚才所说的不是进步而是一个‘陷阱’的改动在哪里?”
    答:“第三十七条对于律师在法庭上发表的代理辩护意见,有一个‘但书’,就是‘危害国家安全、恶意诽谤他人、严重扰乱法庭秩序的言论除外’。这是引起很多人关注的一个改动。而且普遍认为这个规定是专门针对维权律师的,或者说公开制造一个法律上的‘陷阱’。
    如果维权律师,或者是介入政治性、敏感性案件的律师在法庭上发表比较精彩的辩护意见,就有可能按照这一条来追究法律责任。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这是主要的一个退步。”
   
    * 滕彪律师:中国立法程序不民主,律师行业不独立 *
   
    问:“您怎样评价目前《律师法》的修订机制,修订是经过怎样的过程,以及修改结果?”
    答:“我从《律师法》修订的过程来讲,由于中国的立法程序并不民主,而且律师也没有自己独立的行业组织。中国律协实际上是一个被官方操控的组织。在这种情况下,《律师法》的制定和修改就不太可能反映出十三万律师的意愿。那么,那些对律师进行限制的条款在这次也不可能得到修正。”
   
    问:“您觉得需要修正的一些限制条款,哪些比较突出?”
    答:“这太多了,从整个律师职业来看,律师应该是一个自由职业,应该实行行业自治,最重要的对于律师保护的制度就是律师协会的独立性和自治性,不能由国家的司法部、司法局来对律师的执照、纪律、各方面的活动进行行政性管理,而是应该由律师选出律协的负责人员,进行完全的自治。
    西方国家对于律师的管理实际上都是让律师高度自治,这是需要立法进行确认的。
   
    * 滕彪律师:《刑法》第三百零六条应修改或废除 *
   
    另外,在《律师法》修订之前,也有人曾经猜测说,《刑法》的第三百零六条,应该在《律师法》修订时加以修改或废除。这实际上是更重要的,这条是悬在律师头上的达摩克力斯之剑,因为有这第三百零六条,也就是关于‘律师伪证罪’这样一个规定,导致了很多律师被判刑、关押,间接也导致了绝大多数律师都不敢或者不愿意介入刑事案件。”
   
    * 滕彪律师:关注“律师法庭言论‘豁免权’”*
   
    问:“您自己是一位维权律师,看到这样一部新修订的《律师法》,觉得对您参与维权会增加什么困难吗?”
    答:“我自己更关注的是律师法庭言论的‘豁免权’,这实际上是一个国际惯例,很多国家的相关法律都规定了律师执业的‘豁免权’,在法庭上发表的和案件有关的所有言论、诉讼文书、法庭发言都受到法律保护,是‘豁免’的。不能针对律师法庭发言和律师的诉讼文书提起‘诽谤’诉讼,或者‘人身侮辱’诉讼,更不可能对律师的法庭发言提出刑事诉讼。这是大多数国家的司法惯例,也是保证律师正常执业的必要制度。
    这种律师刑事辩护‘豁免权’在很多国际条约中,也加以确认。像1990年的《关于律师作用的基本原则》也都确认了律师法庭辩护的‘豁免权’。
   
    * 滕彪:《律师法》留“陷阱”,律师人身安全难保障 *
   
    我本人非常担心,新修改的《律师法》留下一个‘陷阱’,会使更多的维权律师有被法律追究的风险,因为在一些政治性、敏感性的案件当中,律师必然要发表自己的辩护意见,必然和政府的意识形态,或者控方、检察院他们的想法发生一些冲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以‘国家安全’为借口,对律师进行刑事指控,那么律师的人身安全是很难得到保障的。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的就是,它说‘危害国家安全的律师法庭言论没有豁免权’,关键就在‘国家安全’的定义是模糊的,没有一个明确的范围,什么样的言论是危害国家安全,什么样的言论不构成危害国家安全?所以说它是一个‘陷阱’,不是一个明确的法律界限。那么,同样的一些言论,如果说你危害国家安全,就是危害国家安全,想要制裁你、想要迫害你的时候,就说你的这些言论危害国家安全。所以更关键的就在于这样一个条款为司法迫害留下了一个可资利用的‘法律陷阱’。”
   
    * 滕彪律师:按国际对律师执业保护,中国还有很大差距 *
   
    问:“您能就现在修订的《律师法》与国际上多数《律师法》作一个比较吗?”
    答:“国际上关于被告人权利、关于律师独立性的规定已经形成了一系列的国际公约。这些公约实际上是文明国家能够共同认定的、最低的公正的标准。相关的最重要的一个公约――1990年在古巴通过的一个叫《关于律师作用的基本原则》,中国也在这个公约上签了字,但是直到今天还没有批准。
    如果按照1990年哈瓦那公约的规定,那么对于律师执业的保护应该是比较完善的,但是中国和这样的规定还有非常大的差距。”
   
    * 滕彪律师:《律师法》修订建议 *
   
    律师学者提建议,但不能左右“拍板”――
   
    问:“像您这样一位法学博士同时又是律师,如果向《律师法》的修订提些建议,能够起什么作用,有没有这个空间?”
    答:“在修订《律师法》的过程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律师或学者的介入,也有不少学者、专家、律师在这个过程中提出比较好的或者说比较切实可行的建议。但问题是,在这个法律进行‘拍板’的时候,并不是这些律师和学者能够左右的。
    我能够做的,并不是直接去和这些决策者进行交流,进行建议,而是通过写文章,通过分析的方式,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让更多的人进行讨论,形成更大范围内的共识或者压力。”
   
    建议:去掉《律师法》第三十七条‘但书’,废除《刑法》第三百零六条――
   
    问:“那您愿意在这个时候特别指出哪几点呢?”
    答:“最重要的应该把《律师法》第三十七条的这个‘但书’去掉,完整地保障律师在法庭辩护的执业‘豁免权’,另一方面,希望尽早把《刑法》的第三百零六条废除,和国际上相关规定相吻合。
    还有,应该采纳《关于律师作用的基本原则》里面的一些规定,比如说‘律师之间和律师与委托人之间在执业范围内的联络和磋商,应该属于秘密,不受到国家的追究,不能够强行要求律师去公开’。
    最重要的还是改革中国的律师制度,使律师成为一个完全独立自治的行业,不能由政府对律师进行操控和管理。
   
    * 滕彪律师:维权不退缩,也了解“法律陷阱”*
   
    问:“看了新修订的《律师法》以后,您还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答:“对于已经介入过人权案件的律师,或者是愿意介入维权案件律师,一方面希望他们不要退缩,在维权的过程当中,需要有人不断站出来,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援助。另一方面,也希望他们能够更多了解这种相关的‘法律陷阱’,在技术上、策略上作出一些防范措施,尽量避免给当局迫害维权律师提供把柄。”
   
    问:“以您所说,新修订的《律师法》里面有一个对维权律师的‘陷阱’,那么,是不是意味着维权律师和维权运动面临的形势会更加严峻?”
    答:“一个《律师法》的修改并不会使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更重要的还是民间维权的力量、维护法制的力量和另外一种力量的博弈。在这个过程当中,我想从长远上来看,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民间的这种要求法制、要求人权的声音不会降低,官方也会有人越来越多的主张用法制而不是专制的办法来治理社会。
    从长期来看,还是有理由持有一定程度的乐观。”
   
    * 滕彪律师:真正左右中国方向的力量在于民间*
   
    问:“‘十七大’前后,您观察维权运动的走向,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答:“在‘十七大’之前的一段时间以及整个开会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对民间上访人士、维权人士和一些异议人士进行打压的范围是非常大的,也是惯常用法,每次到开会或者是重要的一些纪念日,都会有类似的打压行为。
    我个人并不十分关注中央高层个别领导人人事上的变更,因为我觉得真正的希望,真正能够左右中国方向的力量在于民间。整个社会、整个世界的潮流实际上是朝着一个更开放、更讲人权的方向走。
    中国从目前的发展趋势上来看,尽管会有局部的打压,甚至会有局部的法制上的退步,甚至会有一些非常残酷的个案,但从整体上来看,整个社会逐步法制化、规则化的态势已经形成,除非发生极特殊的变故,这种趋势不会变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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