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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风: 流行歌曲与社会心理(转贴)

流行歌曲与社会心理
   陶东风
   
    引言 流行歌曲:窥视大众心理的窗口
    流行歌曲已经成为当今中国审美文化的重要形式之一。不管你是否喜欢它,都不能否定它在大众文化生活中的地位以及它在塑造大众审美趣味以至于价值观念、生活方式方面的巨大作用。幼儿园的孩子会唱大量的流行歌曲已经成为并不奇怪的现象。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艺术歌曲的萧条与冷落。老歌唱家刘秉义先生说:"现在别说中学生了,就是唱民歌的年轻歌手都不知道刘淑芳是谁。"有一次比赛他当评委,一个小姑娘唱郭兰英的歌,唱完后我问她是否知道郭兰英是谁,她说不知道,我当场吃了一闷棍。"
    一、流行歌曲的定义与特点:
    作为专门术语的"流行歌曲"不等于流行的或曾经流行的歌曲。我们把"流行歌曲"界定为一种大众文化现象。它是随着工业社会的发展,由文化工业生产商操纵,以大众电子传媒为载体、在特定时期普遍流行的大众化的通俗歌曲。这个意义上的流行歌曲并不简单地等于流行的歌曲。民歌、革命歌曲都可能是流行的,但不一定都是特定意义上的"流行歌曲"。就像"民间文化"、"革命文化"不等于"大众文化"一样(虽然前者也自称是非常"大众化"的)。我认为,这个意义上的流行歌曲的主要特点是:
    1、商业性。流行歌曲本质上属于大众文化或文化工业的范畴。它的生产与消费都具有明显的商业性,因而也就必然使用各种各样的商业手段:如包装、炒作、签约等;而经营流行歌曲的则是特定的文化工业部门之一--唱片公司。商业性是流行歌曲区别于同样是十分流行的大众化革命歌曲的一个主要特征。后者只有政治性而没有商业性,它的目的也不是消遣娱乐而是进行政治思想教育。(1)
    2、大众性与流行性。顾名思义,流行歌曲是为一个时期的广大民众所普遍喜爱的歌曲,不流行当然不成其为流行歌曲。与此联系在一起的是流行歌曲的非专业化(当然,这只是说一般性地演唱流行歌曲并不需要专门化的训练,并不是否定流行歌曲领域也有专业歌手)。流行歌曲不是只在专家圈子里小范围流传的,而是一般非音乐专业的普通大众都能演唱且都喜欢演唱的。
    3、通俗性与模式化。能够在大众中普遍流行的歌曲虽然不一定就是"下里巴人",但它决不可能是"阳春白雪"。流行歌曲的歌词与曲调都不可能十分艰深和高雅,否则就难以为大众所喜爱和掌握,也不可能流行。流行歌曲是轻松简易的艺术(easy art)而不是艰难的艺术(difficalt art)。而与这种简易性相关的是流行歌曲的模式化与程式化。外国学者指出:"一支流行歌曲与一支标准的或严肃的歌曲的主要差异在于:一首流行歌曲的旋律是在某一特定的机制或结构形态中构筑起来的,而一首标准歌曲的诗或歌词没有结构上的限制,它不必追随某一固定机制或形态,可以自由解释歌词的意义与情感,换句话说,流行歌曲是’约定俗成’的,而标准歌曲允许作曲家更自由地展开想象与阐释。"(2)约定俗成就是模式化,如90年代的摇滚模式、新民歌模式、校园民谣模式,等等。
    4、时间性。"流行"一词包含特定的时间含义,也就是说,流行的东西常常也是短暂的东西,具有较强的时间性。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永远流行。一定的流行歌(1)也有人认为革命歌曲是"国家文化的流行歌曲",而狭义的"流行歌曲"是"大众文化的流行歌曲"。参见黄会林主编《当代中国大众文化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65页。(2)阿.西尔沃、罗伯特.布鲁斯《如何谱写并销售一首流行歌曲》,《当代电影》1993年第5期。
    5、自发性。流行歌曲是从民间自发产生并流行的。这里的"自发"是指它与特定的政治气候或政府指令一般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它不是从上到下通过国家行政命令和群众运动的方式搞起来的。这并不否定流行歌曲与商业行为(比如广告操作)有相当紧密的关系。但商业操作是市场行为而不是政治行为(至少理论上是这样)。这是它与"革命歌曲"、"群众歌曲"的又一个主要区别。
    以上这些特点不仅把流行歌曲区别于革命/政治歌曲,而且也使它区别于精英艺术(高雅艺术)。精英艺术的所有特点几乎都与此相反。
    二、 流行歌曲与社会心理的关系
    正是流行歌曲的以上这些特点,决定了它与社会心理之间必然存在密切的关系。什么是社会心理?社会心理是某个特定的时期普遍流行于大众之中的、具有朴素性、自发性、感染性的集体心理现象。与社会心理相对的概念有两个:一是个体心理,二是理论体系。首先,社会心理而不是个体心理现象,而是群体心理现象,它具有相当大的涵盖面、代表性、广泛性;其次,社会心理也不是十分理性化、体系化、规范化、具有严密逻辑性的自觉的理论体系或观念体系。它具有原始性、朴素性,常常是自发形成的,而不是由理论家通过严密的理性思维与逻辑推理而精制出来的。正因为这样,这种自发产生的心理现象常常有很大的流行性。社会心理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的不确定性与朦胧性。比如,勘定社会心理的方法之一是研究一定时期的流行语,如"潇洒"、 "酷"。但是这些流行语常常没有确切的含义,不好界定。它的意思大家都知道个大概,但是又知道得不确切。比如"酷"(Cool)、"另类"等在90年代末流行的语汇,至尽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界定。
   
    显然,如果我们把"社会心理"与"流行歌曲"两个概念进行比较,马上就会发现它们拥有许多相似的特征。可以说,流行歌曲是窥视社会心理的窗口。这是研究流行歌曲的学术意义之所在,而且这种意义常常是精英文化或经典音乐所无法比拟的。流行歌曲不只是一种艺术现象,也不只是个体现象,而是社会性的文化现象。一个时代的流行歌曲常常是一个时代的社会心理与精神气候的写照。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社会心理,因而也就有一个时代的流行歌曲(当然,这种联系有时是间接的而不是直接的,我们不能把这种关系庸俗化、简单化)。
    三、研究中国流行歌曲的意义
    中国正处在一个历史的转变关头,许多人都把这个时期称之为转型时期。"转型"是一个外延十分宽泛的概念,它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不但表现在社会的经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政治层面(人治到法制),而且表现在大众的社会心理层面,而且心理层面的转型虽然是无形的,也难以作量化分析,但可能更加深刻、剧烈、痛苦。
    从社会心理的层面上讲,转型的时期是社会心理急剧动荡变化的时期,是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心理结构迅速解构与重构的时期。而这种心理层面的转型在流行歌曲中,比之于在其他的文化产品与艺术形式中体现得更为本真、更为直接、更为具体生动。这是因为上面所说的社会心理与流行歌曲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别的艺术形式无法比拟的契合性。因而解读和分析流行歌曲对于了解社会转型时期的大众的心理变化无疑有着极大的帮助。
    在下面的几个专题中,我们将把90年代的流行歌曲的歌词按照主题分成几类,分别探讨它与社会心理之关系。由于我们的研究集中在流行歌曲与社会心理的关系,因而不可能是对流行歌曲的全面系统研究,我们的解读文本主要是流行歌曲的歌词,同时对于流行歌曲的历史发展轨迹也没有给予特别的梳理。(1)
    (1)这方面的研究可以参见黄会林主编《当代中国大众文化研究》第二编"共享的世界--大陆流行音乐反思"。
    第一节
    世俗时代的大众梦幻
    流行歌曲的歌词给人的一个突出印象,也是它与经典歌曲的主要区别之一,就是它的"俗"。大致说来,80年代的流行歌曲虽然也存在"俗"的特点,但是由于大陆的流行歌曲是在90年代才繁荣起来的,所以,流行歌曲中非政治化、非意识形态化的世俗内容到了90年代才特别地凸现出来。这是为什么?我以为这与中国社会在90年代的世俗化趋势的空前加快有关。
    什么是"世俗化"呢?世俗化是社会转型的重要方面之一。世俗社会是与宗教社会、政治社会相对应的。在西方,世俗化的主要意思是"解神圣化",即宗教与人们的日常世俗生活脱勾,世俗政治与教会权力的脱勾,民间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不再与一种神圣的精神价值相关联,人们不再到生活之外去寻找生活的合法化依据。社会活动的规范也脱离了宗教的源头,由法律取而代之,公共的道德规范问题、意识形态问题是大众参与讨论的而不是由教会垄断的。这样,宗教性道德就不再是公共生活中的普遍性规范,而成了个体的精神信仰。这是西方现代性的核心内容之一。(1)相比之下,由于中西方社会性质、社会结构以及文化传统的差异,在中国,世俗化所消解的不是典型的宗教神权,而是准宗教性的、集政治权威与道德权威于一身的极"左"意识形态。当然,在向市民社会转换、健全法制、肯定人的日常生活诉求并使之从准宗教化的意识形态与政治教条中解脱出来这些方面,中国的世俗化社会变迁仍然有着与西方相似的一面。"文革"时期的大众生活具有准宗教化的色彩。毛泽东被"四人帮"别有用心地加以神化,大搞个人崇拜。文革时期的社会是一个准宗教化的政治社会,其特点是人们的生活带有宗教色彩(比如"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等),奉行禁欲主义,压制人的日常生活、世俗生活的欲望(所谓"吃吃喝喝决不是小事")。
    而世俗化就是对这一切的破除。在世俗化的过程中,必然凸显出大众对于日常生活幸福本身的强烈欲求,凸显出人的生活观念、价值取向在祛魅(解神圣化)以后的多元化、商品化与消费化的趋势。世俗化的具体表现是,今天的中国人对于实实在在的、具体可见的物质改善与情感寄托具有越来越强烈的追求,相比之下,革命英雄主义与革命理想主义则不再是时代精神的集中体现。总之,世俗生活是摆脱了宗教与政治束缚的日常生活,世俗精神是一种以日常生活的幸福本身为目的的价值观念与生活态度,执著于当下、平凡与普通。所以,世俗化的时代也可以说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2)无疑,流行歌曲中的世俗化主题的突出,是与上述整个社会文化的解神圣化是密切相关的。
    世俗化的文化价值取向在当今流行歌曲中的表现是,流行歌曲所表现的一般都是普通大众在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甜酸悲苦,是一种非常生活化的情感,没有或者很少宗教与政治色彩。它侧重普通人对日常生活幸福(有时是关于"幸福生活"梦幻)的向往、诉求,属于平常人的平常心,一般没有什么高昂的革命斗志以及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激情。"平平安安活到老,实实在在过一生"是这种心态的典型写照。正是这种世俗化的情感倾诉与价值观念,使得流行歌曲迥异于解放后30年政治社会中所流行的、以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为主题的革命歌曲。同时,这种执着于日常价值的世俗诉求是非常个人化的,而解放后30年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是与集体主义相联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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