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李对龙
[主页]->[百家争鸣]->[李对龙]->[2010年的中国——解读王小波《2010》]
李对龙
·奇异恩典——悼地狱的女儿
·先锋与包子——献给八周岁的《小凤直播室》
·乡关何处?乡关处处!——《万古江河》与《三峡好人》
·“六·四”随笔
·脆弱的生命
·关于宿命
·关于打狗的一些旧事
·焦虑感
·《东京审判》到底“审”出了什么?
·让我们的心,净如星空
·深巷
·人啊,你本良善
·时代的拓荒者——向王小波致敬!
·尊严断章(一)
·尊严断章(二)中国孩子
·尊严断章(三)赤裸的尊严
·我们是人,不是棋子!——电影《集结号》和《投名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之所欲,亦惠于人——现代普世政治制度建构的“黄金律”
·也谈宪政的本质
·积极专制与消极专制——“搞不过他,就加入他”与“斗不过他,就不鸟他”
·文学价值观里的轻与重——读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轻逸篇》
·面具随想
·无意义的虚无与无信念的虚无——论文学精神世界里的两类虚无观
·思想,只能是思想者的事——从儒法之争说开来
·民主与共和
·鲁迅的“中间物意识”
·我是公民
·一个逗号惹的祸——我看“富士康”案
·疯狂的拆迁
·从陈郭之争看中国式转型
·马克思和他的梦
·赵本山在哪不是“转”?——兼谈我们的代议制度
·一起冠冕堂皇的流氓事件——《史记》中刘邦的降生
·有理由对“80后”一代怀抱希望
·央视还能牛气多久?
·台湾民主基金会:挂了羊头就得卖羊肉!
·“包养”正解
·去你的文明史!——也谈历史教科书问题
·“十一”随笔 ——有意思的十月一日
·打哈欠,还是呐喊?——谈我们的“艺术”
·人民的眼睛
·爱国盲流
·“撒泼”时代
·向当代儒学研究者谏言
·搅局者
·星火不灭
·浅谈民族主义及其他
·写给余秋雨先生
·午夜随谈
·娱乐历史,娱乐至死——《百家讲坛》的堕落
·心里话——利用人的良善之心乃是最无耻最卑鄙最猥琐的行径!
·关于六月的随笔
·命运之交响——扼住理性的咽喉!
·想起沈荩
·曾经拥有——明清之际西方传教士在中国
·基督教与专制
·张居正与申时行
·汪精卫“任伪”评议
·万历的失败
·小议德治
·非常解读——读《非常道》
·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凌迟
·暴力解析
·欲说当年好困惑——关于政治与友情的一些旧事
·“翻一翻”与“翻一番”
·剥皮
·老K杀人事件
·情人节的玫瑰
·出卖
·蜕变
·在时代华美的盛宴上
·水泥盒子
·感谢组织给予我们放屁的自由!
·童话农场(之一)看门猪的故事
·童话农场(之二)猫和老鼠的友谊
·童话农场(之三)肃整风波
·童话农场(之四)虎落平阳
·传说
·蛮荒时代
·浪漫时代(小说)
·史无此记
·宋家王朝
·青春之殇——悼我的同龄人孙明
·摄氏世界
·
·岁月无痕
·英雄
·九月九日感怀
·丑陋的中国人!
·古堡阴谋:代号166
·天安门之春——写在“六四”十八周年
·影像
·新泰,今夜我为你落泪
·宛莹
·
·烟城往事
·归宿
·时间
·送葬
·我和你有个约——电影《拉贝日记》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2010年的中国——解读王小波《2010》

相对主义的国度

   关键词:2010 数盲 非数盲 相对主义

   “每天早上,王二都要在床上从一数到十。这件事具有决定一天行止的意义。假如数出来是一个自然数列,那就是说,他还得上班,必须马上起床。假如数出来的数带有随机的性质,他就不上班了,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下去”——这是王小波的中篇小说《2010》的开头。两个假设告诉了我们生活在2010年(或者说是未来中国)的两种不同的人:数盲与非数盲。后一种假设说明你已经不识数了,患上了数盲症,很荣幸地成为了一名数盲。前一种假设与之相反,你还是非数盲。

   2010年的中国,数盲做的是领导工作,也就是领导者。非数盲做的是技术工作,也就是被领导者。人们用一系列正、反两方面的说法来试图证明这种安排的“合理性”:数盲不能按行阅读,只能听汇报,不能辨别方向,只能乘专车,除了当领导还能当什么?这是正面的说法。反面的说法是:官方宣布的症状谁知是真是假。数盲清正廉洁,因为不识数也就不可能贪污,这是正面的说法。反面的说法是他们用不着贪污,只拿领导分内的就够多了。正面的说法是领导的待遇并不超过工作需要,反面的说法是超过了好几百倍……数盲实行的其实是不进位制,任何事情只是工作需要。

   对非数盲而言,比如由王二做“老大哥”的技术部,专职为国家搞科技发明。但这些技术人员却并非理工科出身——真正理工科的专业人士都已成为了数盲,现在技术部的人来都自美术学院、音乐学院、文学院等。他们在速校(也就是“速成学校”)经历了两年速成培训后,便走上了工作岗位,为国家设计发电机、发动机、汽车、摩托车等各种东西。这种安排也可以作出“合理”的解释:理工科出身的人都已经很不幸地患了数盲症,只能去做领导,留下的空缺就只能让很少患数盲症的艺术家们来填补了。

   由一群“速成”的前艺术家们设计出来的科技产品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大家都能想象得到,2010年的中国,就由这些撇脚的科技产品维系着。这仍然存在着“合理性”:因为设计者是一些前艺术家,所以我们不能要求过高。大街上烟尘滚滚,再也看不到蓝天,你可以戴上一副蓝眼镜。由球墨铸铁(钢铁是稀缺材料)做成的奇形怪状的发动机震天动地,你可以装上消声器。如果担心消声器降低马力增加能耗,你可以把它拆了——这个世界不会因多一个消声器而安静多少,当然也不会因少一个而喧闹多少……

   这便是2010年的中国,一个相对主义的国度,因为一切都“相对”,所以一切都“合理”。在毛喻原先生的博客看到他的一段随笔文字,我觉得拿来为这个相对主义的国度作注脚非常合适:“只要不想让人世的状况从里子里变好,只要坚持认为一时的既成事实就是人类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坚信生命的时间是一段的,生活的空间是一层的,那人们肯定就会拿相对主义,尤其是文化与价值的相对主义来说事。殊不知相对主义不仅是庸俗的,而且是邪恶的。从本质上说,它是坏人坏事最具杀伤力的思想武器,是庸人懒人稀里糊涂的自辩词。”

   王小波用他那特有的夸张笔法为我们展现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相对主义——政治统治的相对主义。所谓的辩证法被发挥到极致,一切都有正、反两方面,存在即合理,一切存在都是毫无异议的,一切政策都是合情合理的,极权统治者也有自己的苦衷。简言之,理解万岁!这已经不是得过且过,因为在相对主义者那里,根本就不存在“过”。

   王小波匆忙写就这篇小说是在上世纪90年代,他离世前不久。一晃十年,我们真已经要接近纪元概念上的2010年了。事实已经告诉我们,“2010”,犹如“1984”一样,离我们真的不远!

   暧昧的国度

   关键词:数盲 非数盲 傍肩 保安 暧昧

   暧昧,《现代汉语词典》对它的解释是:含糊、不明白(指态度、用意);不光明、不可告人的(指行为)。《2010》里,数盲、非数盲、傍肩、保安,这些很有隐喻性的角色,相互间就形成了一层层错综复杂的暧昧关系。

   在2010年的中国,女人很少得数盲症。不得数盲症的女人在2010年的中国扮演着很重要的双重角色:数盲们的妻子、秘书和非数盲们的前妻、傍肩。她们通常都与自己所真爱的非数盲相恋、结婚,最终却又离他而去,成为数盲的妻子、秘书,但仍与前夫保持着半公开的关系。数盲知道自己的妻子、秘书是非数盲的前妻、傍肩,非数盲也知道自己的前妻、傍肩是数盲的妻子、秘书。这样便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关系。存在即合理,在2010年的中国,这种暧昧关系当然也可以做出“合理”的解释:数盲没人爱,所以只能夺非数盲之爱了。你明目张胆地横刀夺爱,本来就理亏,难道就不能容忍他们藕断丝连?这只是表面的解释,本质原因是,数盲与非数盲是相对抗的两大群体,而傍肩则起着牵线搭桥、化解矛盾、协调双方关系的重要作用——这才是这种暧昧关系实质的“合理性”所在。

   我已经说过,《2010》里每种角色都包含着隐喻。数盲与非数盲的隐喻不言自明。通过以上分析,傍肩的隐喻也已显现,那就是体制内的所谓开明派,更细指那些态度暧昧的体制内知识分子和御用知识分子。

   保安,是非数盲雇佣的维系国家秩序的人,相当于公安人员。小说中的王二对数盲、保安、非数盲三者间的关系看得非常透彻。非数盲终究难以让数盲放心,所以后者就雇佣大批保安来监管前者。非数盲与保安之间经常发生头破血流的直接冲突。其实非数盲们也明白,自己真正的敌人是幕后的数盲,保安只是走卒而已。保安也并不真想与非数盲为敌,这对双方都无好处,不过既然吃着这碗饭,就得时不时地给非数盲点难堪,好做给数盲看。对数盲而言,他们只是对数字迷糊而已,保安心里的那点小算盘他们很清楚。但他们同时深知保安这一角色的重要性——若没有保安,数盲与非数盲间的任何冲突都会变成直接的正面冲突。这种正面冲突的后果,史鉴未远。

   如此一分析,保安在现实社会中的隐喻,我想大家都已非常明晰了。不过小说中的保安并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作者也承认,虽然他们素质低下,但他们其实也是能从一数到十的,应归属于非数盲一类——这似乎是与我们的社会现实有出入的地方。

   女人为何不得数盲症?这是王二至死都困惑不解的一个问题,他将此疑问记在了自己的日记里。小说最后,王二的前妻读了他遗下的日记后,告诉了我们答案:女人不得数盲症的原因很简单,得了没好处,得了只会受人耻笑,所以很少有人得——数盲症根本就不存在会不会得的问题,而只存在你愿不愿意得的问题!

   这便是2010年的中国,一个暧昧的国度。王小波用轻松诙谐、荒诞不羁的漫画式笔调,逼真地绘出了一幅当代中国的政治画卷。尤其在当下,看清这种暧昧关系更具有非同一般的现实意义。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是,小说并未触及2010年中国社会的底层,那些不分识数与否、开着震天动地的拖拉机、只求苟且偷生的底层人物的生存状态。这是《2010》逊于奥维尔的《1984》的地方。

   危险的国度

   关键词:party 鞭刑 认识 荒唐 疼痛 危险

   “星期四早上我在图板上画一台柴油机,画着画着把笔一摔,吼道:不干了!开party!于是惹出一场大祸来”。

   非数盲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一场party,而且专挑上班的时间,动用公家的财物,尽情地狂欢。这种party当然带有危险性,却又必不可少,原因很简单,再这样压抑下去大家都会疯掉的!必须适时释放一下。数盲们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对非数盲们的party并未严厉禁止。但这次的party却惹出了大祸——狂欢过了火!地点选在紧邻数盲住宅区的西山,邻近省市成千上万的非数盲携他们的傍肩蜂拥而至,整个西山地动山摇……小说对这场狂欢的声势极尽渲染——这是一场宣泄,更是一场反抗,一场起义!

   数盲们被激怒了,作为发起人的王二成了罪魁祸首,被施以鞭刑——2010年的中国从新加坡的博物馆里买来了鞭刑用的藤鞭,让这个本已进入历史的玩意重新派上了用场。行刑过程通过卫星向全国、全世界做了转播。

   受过鞭刑后,王二的头发都白了,一下子就苍老了。他被囚禁在医院里,说是为了恢复治疗,其实是数盲们想让他以切身体会谈谈对鞭刑的认识——此种认识问题,我想我们并不陌生。而受过鞭刑后的王二,却也真的“认识”了一番:

   “后来人家用皮绳捆着我的手腕往架子上吊……此时在我视野里,只有一个血迹斑斑的X形架的上半部,还有楔形黄色的天空,万籁无声,还有背上冷嗖嗖的,时间停住了。你说这是在干吗?我不知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此生体验到的一切荒诞,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头,不是一般的不对头,而是彻头彻尾的不对头”。

   “眼前这个世界不真实,它没有一点地方像是真的,倒像是谁编出来的故事——一个乌托邦”。

   “我对荒唐的理解是这样的:它和疼痛大有关系。我们的生活一直在疼痛之中,但在一般条件下疼得不厉害,不足以发人深省……疼痛的真意: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轻度的疼痛是威胁的开始,中度的是威胁严重,等到要命的疼时,已经无路可逃了”。

   王二在受过鞭刑、品尝到要命的疼痛后,终于幡然醒悟,看清了这个相对主义国度的荒唐,绝然否定了自己曾经稀里糊涂的生活。不知中国人何时才能都经历这种顿悟——难道我们所受的“鞭刑”还不够吗?

   王二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充满危险的国度。数盲尽量拿走具有危险性的东西,包括女人。但是,“我还要说,数盲把一切有危险的东西都拿走了,也就拿去了活下去的理由。等到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会有最大的危险性——这是对他们而言。”这句话无疑是,被压迫的弱势群体对极权统治的挑战宣言。

   爱的国度

   关键词:爱

   “老大哥王二在我受鞭刑时死掉了——我是她的前妻……”

   小说最后一部分只有一段话,通过王二的前妻交待了王二死后的事情。这是一段让我感到意外的话,熟悉王小波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的小说,故事人物最终都难免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虚无当中,一切都是虚假的,看不到任何希望。但仔细阅读《2010》的这最后一段,你会发现王小波分明是肯定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爱——它也是2010年的中国,仅存的一丝希望。

   王二的前妻,也同时是他的傍肩、某个数盲的妻子与秘书,在王二被施以鞭刑后,与数盲群体决裂,重新回到了技术部。她因此也被判处鞭刑。行刑那天数盲故意把王二从医院放了出来,当他目睹自己爱的人也正承受鞭刑的苦痛后,心脏再也无法承受,就这么死去了。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