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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曲(13—18)

   
   
   十三。
   
   这里曾是片广袤的黑土

   每天最早迎受到阳光
   夏季来临,白昼特长
   入睡时户外天色还很亮
   风没有阻拦,在平原上奔驰
   满耳是树丛与野草的喧响
   尘土的云团尾随拖拉机
   在无边的大田中象小艇在巡航
   
   可我来得太晚,已见不到
   曾经是天然纯真的北国原野
   哪里还有传说中的古树奇花
   还有自由自在的走兽飞禽?
   哪里还有独立横行的猎手
   清早骑红鬃烈马穿越密林
   夜宿长着青苔的树皮小屋
   在浓郁的夜色中点燃松明
   
   我来晚了,成片的大树
   连同树桩都已消逝不见
   面对伐尽草木的荒山野岭
   火神也无处去施展神威
   一次次荒诞野蛮的人祸
   已把残留的灵性铲光扫尽
   这被开垦又被糟蹋的处女地
   堆积着绝望的荒芜的心
   
   这里曾是片肥沃的新土
   无情的烈日下,它迅速衰老
   奔流的河水也疲惫不堪
   迟缓地拖沓着愁闷的步履
   拓荒者一代代在这里倒下
   头顶的坟包象草帽样的丘陵
   那是死寂的火山,不再蛰动
   不再理会今日与未来的世情
   
   十四。
   
   在洒满祖辈血汗的土地上
   回忆和传说袭击着我的心
   总与同伴友善地相对无言
   胸口压抑着无法解脱的沉闷
   究竟是什么鬼怪,吸精摄魂
   把世人的生活挤压得如此干瘪
   以至找不出词汇来撰写日记
   任凭日久天长,人间书信都断绝
   
   从何时起,人的心灵
   象这受尽蹂躏的土地
   被扯光了赖以遮体的衣饰
   被禁锢了可以自持的隐秘
   再无史臣可以刑余之笔
   记载被愚弄被强奸的历史
   再无歌手可以婉转之声
   传达被压抑被窥探的良知
   
   从何时起,这片土地
   被当成了发泄怨毒的对象
   冷酷地消灭了它储蓄的资源
   还把它折腾得丑陋又肮脏
   被剁碎的自然,被围堵的世界
   留给人们的只剩昏暗的巢穴
   而灵魂更被囚禁在砖块里
   砌成颂扬劫难的一座座丰碑
   
   在祖先用血汗开垦的土地上
   我们失落了童年美妙的幻梦
   青春时期的彩色的泡沫
   更被吹散得无影无踪
   细细咀嚼所有同胞的痛苦
   谁又能畅流出深情的眼泪
   对祖国的最后一线希望
   正被血染的尘暴粉碎
   
   十五。
   
   面对残存的破碎的文字
   我为它们的含义百思无解
   人间只剩轻蔑、疑惧、和愁怨
   那墨写的符号岂非尽是谎言
   它篡改信息、编造荒谬的真理
   它阉割舆论、制造野蛮的法律
   它颠倒是非、颠覆普世的价值
   人创造了它,反成为它的奴隶
   
   我翻开一本本精装的字典
   还有辞海,这部文明的巨著
   它不尽其繁地注解着废话
   对我们的生活可没一点用处
   科学是科学家发财的筹码
   文化是文化人升官的阶梯
   幸福是伪劣化妆品的标贴
   欢乐是奴隶市场拍卖的妓女
   
   我打开一叠叠崭新的画册
   象打开古墓或潘多拉礼盒
   爱神排列成齐整的仪仗队
   高呼万岁,向元首、向党国
   把饮血的枪声变成了华尔兹
   将夺命的暴行组成了迪斯科
   拿乌七八糟的丑态捧为艺术
   红色庙堂里为盗匪供着香火
   
   我真想抓一根火辣辣的绞绳
   把这乌烟瘴气的国度勒紧
   更狠狠挤压我的五脏六腑
   把一肚子毒气吐它个干净
   就让火山喷发、大地震裂吧
   只要能扫荡奴性的文明
   让我们重获天赋的自由
   重获真善美的天然的生命
   
   十六。
   
   我来时,丁香花正含苞欲放
   那清幽的芬芳隐含着疑虑
   此刻我将离去,濛濛飞花
   把忧伤一层层铺向大地
   这是我寻梦而来的故乡
   与南方一样地烈日如火
   朝颤动的空气我轻轻挥手
   就这么告别,我已无话可说
   
   我无话可说,因为你,兄长
   泪水早已熬红了双眼
   最后一刻,再也忍不住
   那车窗顿时模糊一片
   很早就盼望着合家欢聚
   谁想见面时两鬓已苍白
   而且都发不出倾心的欢笑
   都一样苦熬着沉闷的岁月
   
   死的死散的散,亲友,同胞
   被无情的风暴驱往天涯海角
   历尽水火无休止的劫难
   挣扎着活下来,命贱如野草
   布满青筋的手背,布满皱纹的前额
   难以置信的冤仇,不堪设想的折磨
   哽阻了咽喉,呆滞了目光
   如何回首,如何诉说?
   
   我也一样,象个被拐的孩子
   亲身经历了最黑暗的故事
   天然的直率被磨练得深沉
   但积压的愤怒仍难以控制
   我不敢允诺哪一天再会
   我担心自己活不到重逢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
   我们依然处在黑暗之中
   
   十七。
   
   又该分手了,心爱的姑娘
   日曛已为江流染透红光
   一阵阵晚风吹拂沙滩
   正把我们的足印抹平
   而你还依偎着我的胸膛
   你的双颊还在发烫
   那紫色的云翳拥抱着太阳
   如向深泉飘落的一朵蔷薇
   
   让我紧握住你的小手
   再说些你觉得荒诞的蠢话
   我承认自己是糟糕的恋人
   还是个世上少见的傻瓜
   我傻得这么快就爱上你
   而你好象也不比我聪明
   女孩最要紧的是会盘算
   而你却未免有点儿粗心
   
   又该分手了,远处的汽笛
   满不高兴地长叹几声
   林间的鸟雀,三五成群
   正瞧着我们悄悄议论
   你看夜空,北斗怎么歪成那样
   天平座也显得不够对称
   就因为我们任性地相爱
   叫宇宙也稍稍失去了均衡
   
   而明天一切将归原状
   闹钟准时地把你唤醒
   你重回自幼所熟悉的生活
   淡忘了隔夜的一梦烟云
   而我将再度背起行囊
   去那陌生的异地流浪
   如同两道光曾交织辉映
   然后各奔自定的方向
   
   十八。
   
   我默默自语地告诉江流
   我的心永远未与你分开
   一年年过去,我已经衰老
   未曾衰老的是心中的爱
   尽管这世界比我老得更快
   连青年与儿童都老气横秋
   但我的爱情仍象那丁香
   依然播放着纯净的问候
   
   我已无兴和别人长谈
   因为曾与你心心相印
   我暗自欢乐时,你会发笑
   我默默哀伤时,你也呻吟
   象熟悉那台老旧的钢琴
   你知道我所发出的声音
   而我也会自然地感觉到
   你沉默时的思想和心情
   
   然而命运就让我们分开
   我知道再也不会遇见你
   但恐怕你我在有生之年
   都无法忘却往日的记忆
   我曾去过你定居的小城
   走过你曾走过的街道
   象封笔的老画师自我欣赏
   学画时最得意的素描
   
   当人的肢体渐渐老迈
   与世人的情感也相距更远
   回忆就成了最真实的生活
   一如童年的生活是在明天
   所以明智者应懂得满足
   何必在乎晚年的孤独烦闷
   我明白自己的心弦已喑哑
   能拨响它的唯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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