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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曲(1--6)

   
   
   
   (1987.春夏.)
   

   一.
   
   粘稠的云翳旋卷着消散了
   阳光又撩拨起一天的愁情
   迎着缕缕似曾相熟的气息
   我枉自向模糊的记忆搜寻
   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行人
   盼望着,却又不抱希望
   我哼唱着一支旧日的歌曲
   却再也唱不出旧日的激情
   
   我们曾约好相逢在海滨
   春天过去了,夏日又来临
   那绿色海风拂动着少女的柔发
   尚未晒黑的颈项、裹着白腿的纱裙
   直率明亮的眸子,令我黯然神伤
   这世上偏找不到你的面影
   我突然感到,我失去的太多
   我已失去了善良的轻信
   
   白云、红树、远山的浓荫
   开满荠菜花的浅浅的草坪
   载不尽几千年流浪者的挽歌
   烦恼纷至沓来,却又不明原因
   有人击板唱着:归来吧,游子
   是该还乡了,青春已过尽
   但魂牵梦绕的故土在何方
   我问大山,山谷没有回音
   
   所有的欢乐都已经衰老
   象平静的海面只留银灰的惆怅
   但原风暴再激起冲腾的浪花
   让我重新领路通体的舒畅
   但风却静止着,无边的海
   把闪亮的眸子藏在深处
   只有它斑白的长鬚沿着沙滩
   流泻着一丝丝悄悄的怨诉
   
   二.
   
   我是来自天涯的云朵
   你是小河边的垂柳
   我来了,乖乖地躺进你的绿荫
   我不那么冰冷了,你更加倍柔情
   世界上还有如此宁静的角落
   是微笑的藤蔓缠绕的王国
   象一蔟水棉,吸满初夏甜美的阳光
   从黄昏直到黎明,不息地吐露芬芳
   
   我们好象很早就认识
   在某一座山上,在某一条江边
   当我被七月的流火赶上天际
   你还是株小苗,在水边流连
   而今我乘东风飞越过旷野
   难说不是为再见你一面
   尽管我裹挟着无声的雷霆
   还有那阴阳交错的闪电
   
   明天我又要飞向远方
   你的花蕊也将纷落小河
   河流朝大江、朝大海的方向
   带着你的梦远远流去
   如果你遇到不幸,请向我招手
   在悬崖那边,你会看见我飞来
   如果你很幸福,象欢乐的星星般明朗
   就把我忘记,我不会遮蔽星光
   
   然而,你可见过夜色中的大海
   层层海浪中,带有银光闪耀
   那是欢乐之神在它的领域
   在巡视中悄悄浮上波涛
   你的目光和那荧光交织在一起
   组成一幅幻想和回忆的图画
   我原波浪会传递一个讯息
   告诉飞云,有人曾想起他
   
   三.
   
   不止一次,向某个庞然大物
   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啊,永别了
   我的爱,我真正的爱从此一去不回
   所有的花都调谢,不剩一个花蕾
   我该满足了,我爱得太真、太死
   够了,我尝够了爱情的滋味
   让那么多男子汉的骄傲尊严
   都变成含怒的回避、掩藏的自卑
   
   我忽然不理解,自己的双足
   怎会经历那么长的路途
   曾任凭装腔作势的霓虹灯光
   嘲笑我和她忘形的肩距
   也许它们早已料到
   我们将那么久地远别
   也许我们自己也早有预感
   才会那样焦躁地亲密
   
   但即使在忘情的热恋之中
   我也觉察到潜伏的苦难
   会心的一笑,转瞬即逝
   更多的心曲,再无法互传
   尽管你是为自责垂下眼帘
   而我是因自愧声声长叹
   可是疑云终在你我间浮起
   两颗心好不容易凝合,刹那间又分离
   
   不止一次,爱河的洪峰过去
   寂寞沙洲只留我的孤影
   我赤裸的周身百孔千疮
   全是爱神的武器留下的伤痕
   然而生命总顽强地萌发着情感
   恰如红柳钻出北方的雪野
   在清冽的寒气中,向蓝湛湛的天穹
   伸出所有肢体,索求着爱
   
   四.
   
   男女相爱,平凡而自然
   视爱情为隐密,何其愚蠢
   你为何设立起一道道关卡
   把自己封闭在贞洁的空城
   你早已不是童男,世上并无处子
   每个人都不是。从童年开设
   象集邮一样贪婪地搜集着恋人
   刺花般在心里刻下多少名字
   
   别再吟咏那些花朵
   风雨和昆虫早把它们沾污
   也不要歌颂溪流与大海
   那里面更有数不清的秽物
   整个世界肮脏得不可言喻
   其中最脏的恰恰是人类
   贪婪、自私、残忍、傲慢
   尤其是不可饶恕的虚伪
   
   难道你自己不也是这样
   真言终于不再出口
   到最后你的思维也被改造
   象一条被驯成乞丐的狗
   到最后你连狗也不如
   象一枚任人取舍的螺丝
   到最后你连螺丝也不如
   象一堆毫无价值的铁锈
   
   所有的乐曲都不再作声
   所有的歌词都永远遗忘
   没有情感,更没有思想
   满世界找不到你的市场
   没有祖国,更没有家乡
   也没有任何去处让你流浪
   呵,你还要爱吗?爱谁?
   不知何时,爱已被埋藏
   
   五.
   
   我原做一个现世的魔鬼
   曾在几千年的幽冥中徘徊
   铸造我咯咯作响的牙齿
   铸造火山似的恨与爱
   我要冲决大地的层层封锁
   向上苍宣布我光辉的自由
   我要向你们快活地流泪
   向你们伸出我赤诚的手
   
   来吧,我不需要吉利的祝福
   也不报以诚恳的同情
   来吧,受尽侮辱与压迫的人哪
   来领取我献给你的真心
   我要告诉你,花是美的
   还有河流,还有土地
   而其中最美的恰恰是人类
   包括我,更包括你
   
   请伸出手来,真想认识谁
   要观察他的前额、他的眼睛
   要看他的手,象读一本书
   那上面描述着你的人品
   什么也藏不住,包括你的思想
   除非你什么都不须掩藏
   不用表白,你的手与前额
   与你的眼睛,都会发出光芒
   
   你的双手决不会耍弄刀枪
   让无辜的鲜血染红指甲
   你的前额决不会服膺冠冕
   向幼稚的人群炫耀欺诈
   你的双眼决不会失神地
   陷落在卑微的尘埃里
   因为你仰视着无限的光明
   再也不惧怕黑夜的恶梦
   
   六.
   
   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刻,不
   不仅仅是为了失去的爱
   当我怀疑这生命的价值
   一个幽灵会站立起来
   他的心已被挖走,胸膛被剖开
   依然在焦黄的大地上疾行
   这是我的祖先,商朝的比干
   在寻找着他那颗失去的心
   
   没有心,怎能够爱
   没有爱,又何须要心
   我愿活着时永不冷漠
   便是做鬼也还要多情
   哪怕被人嘲笑我的中肯
   对陋见和误解又何必挂心
   人人都该自有善恶的准则
   都该按自己的意志来做人
   
   于是,我也象祖先那般
   挺身迎向尘世的苦难
   拿去吧,剜走我的心
   我轻松的向苍天呼喊
   可那些道貌岸然的妖精
   一下子全都哪儿去了?
   代替他们,围堵在我四周的
   竟全是没心没肺的死人
   
   我的两眼发烫、发干
   无声的痛苦的泪涌在心底
   只有我啊,只有我留着一颗心
   我比我的祖先还要孤寂
   他们谁也不肯接受我的心
   他们躲开我象躲避绝症
   啊,我真该离开这无心的国度
   却不知为何我难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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