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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文戲劇史上的第一部真正悲劇——電影「可可西里」結尾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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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默思

   先談電影結局。

   巡山隊長日泰單人匹馬截住一大幫偷獵藏羚羊的槍手。他自己的槍立即被繳可他仍然義正詞嚴地向為首的「老闆」下令,放下槍,跟我走。老闆憨厚地問,為什麼﹖日泰答,你打我的羊子。老闆說,在青海打羊子的老闆多了。日泰說,我不管。老闆想送他汽車、幫他蓋房子來做交易。日泰不幹。面對老闆的嘲笑,他更一拳打了過去。槍響了,日泰被撂倒在地。老闆離開時,在他身上補了幾槍。之所以詳細描述這個場面,是因為這個場面非常典型地揭示了矛盾衝突雙方的相互關係。

   日泰是自封的巡山隊長。影片裡面用曲筆,說這個巡山隊是地方政府組織的。熟知東土官制的人應該明白,這裡所謂的地方政府,可以是村鎮鄉社這樣的社區機構。这些机构有時候代表上級機關施政,是統治集團的延伸;有時候什麽也不是,只是自生自滅自助的生活圈子。没有法源没有資源,甚至連編制都没有。因此正如電影主角日泰說的,抓到偷盜偷獵的,只能沒收贓物,「没有權力抓人」。(但真打死人了,也沒什麽大事。更別提還有動用私刑的機會。)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在馬幫盜匪出沒的荒原裡,生命的無常和輕賤更是電影的重要背景和含蓄主題。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西部」特色吧。其實任何地方,沒有公權力,或者公權力不彰的話,就是「西部」,因為同樣具有「無法無天」的特色。順便不妨一提東土歷史幾千年「無法無天」的記錄,所謂做穩了奴隸和連奴隸也做不成的局面,實在是最精煉最經典的歸納總結。魯迅用了最簡單的形象語言刻畫出「無法無天」的原因和結果。當代所謂開放改革「一收就死,一放就亂」的局面,不也是典型的「西部」特色嗎﹖如果寫「東土」能寫出這種「西部」特色,東土文化纔算真正進入自覺階段了。

   没有權力抓人的執法隊伍名不正言不順。於是對贓物的沒收行動在某種程度上,難免成為「黑吃黑」的代名詞。今天我人多就沒收你的;明天你人多就沒收我的。以人多人少、槍多槍少來決定是非正誤合法不合法。這是一个典型的叢林法則鬥獸場。更是建基於自然主義價值體系的生存方式。这种自然主義生存方式一天不改變,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出道理出是非標準的理論,也就永遠不會過時。

   特別需要注意日泰陳述中強調說「我的羊子」。他没有說「三個代表」之類虛張聲勢的豪言壯語,而是實實在在講出他理解的事實真相。

   他確實不需要代表任何人任何機構,他只不過是自發組織起來的巡山隊長,目的只是保衛自己的生存資源和生活方式。上面已經引述過「青海打羊子的老闆多了」,日泰說「我不管」這段話。他之所以「不管」,就因為不是「他」的地盤,他根本管不著,也不想管。他並沒有那種所謂「胸懷祖國放眼世界」之類的豪言壯語和「思想境界」﹔可是恰恰因為沒有,反而更能體現出電影作者有意無意中揭示出來的道理。

   因為可可西里不是什麼別的地方,而是日泰和他的家人親友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園和生存基礎。不是浪漫詩人筆下的香格里拉,不是綠色和平環保組織的標語口號。日泰的是非標準以及他的所作所為合法與否,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只考慮可可西里和他的兄弟們﹔既不是上級的政策規定,也不是歐美市場的趨勢走向,更不是所謂政治正確的委曲求全。

   不妨把鏡頭移往東非西非以至於地球上任何別處的自然保護區,歐美人希望把這個地方那個地方都保留起來,成為發達國家熱衷旅遊人士的後花園。反而將生於斯長於斯的當地民眾,當作盜獵者進行圍剿捕捉,這樣的環保政策和理念,顯然並不是日泰們的行為動機。也絕對不是這部電影的主題所在。看電影評電影的人,千萬不要在這裡失足。

   然而,日泰的動機確實具備充足的「合理性」。

   如果日泰生活在承認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國度,他的如此訴求必定得到社會認可,也必定得到其他社會成員的尊重。一旦受到侵犯,他的損失可以得到應得的補償﹔如果遭受不公平待遇,他的反抗也必定得到社會公器和社會輿論的支持響應,萬萬不至於落到單槍匹馬面對蜂擁而至的盜匪卻無從反抗不能反抗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將土地視作母親視作家園的原住民,絕對不會對土地竭澤而漁肆意掠奪。這種做法只是完全沒有歸屬感責任心的殖民行為。完全是市場推動、市場主導的。日泰他們的行為動機,立足於自保,立足於護產。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將他們的訴求跟現代乃至於後現代的環保議題聯繫起來。

   事實上,肆意進行掠奪性開發恰恰是現代化的重要特徵,是在沒有普世價值倫理制約下的經濟全球化所带来的必然後果。也就是我所謂的歷史發展進入經濟殖民階段的特徵。對於多數發展落後地區來說,經濟全球化的過程往往未見其利先見其害。況且真正可以見其利的,恐怕只是一小撮所謂「先富起来」的肉食者;大多數人的最終命運,就跟他們腳下的土地一樣,成為瘋狂發展的廉價資源。也就是成為肉食者口中囊中的「肉」。

   如果這一趨勢確實不可避免,那麽只能相信,地球的耗散過程其實就是伊甸園神話的墮落過程,也就是大地母親的沙漠化過程。而所謂後現代思潮包括的所有努力,試圖遏止這一潮流趨勢的所有努力,如果仍然在沒有普世價值倫理的制約下進行,則將會被一次又一次證明完全徒勞。

   普世價值倫理不會在人性中自發產生。人們對這種說法恐怕耳熟能詳﹕從共產主義一直追溯到亞伯拉罕,都只能出自神啟神示。確實如此。

   「公有制」和「私有制」本身,曾經就是道德判斷標準。用盧梭的話來說,私有制是萬惡之淵藪。

   然而這種判斷,如果不是詞不達意的話,則同樣是線性思維的產物。

   我曾經提出一個命題,聽起來像是文字游戲。其實恰好可以揭示兩者之間的辯証關係。

   我說﹕真正的公有制等於私有制﹔同理,絕對的私有制纔是公有制。

   這個命題的現實意義就是,應該譴責應該摒棄的,只是少數剝奪多數的制度。而不是人人皆可以根據其付出,從而佔有、私有其所屬的私有制,亦即真正的公有制。

   人作為自為的生物,與生俱來的生命權,並非其定義的全部。生物之為生物,其本質皆在於其「生」。人之為人,人作為非自然的存在,自有其區別於其他一切生物的地方。直言之,曰「非生」。這就是說,「人」的定義乃是「非生」。

   其意有二:其一,「人」作为並非與生俱來的生物,須創造屬人的食物圈。人被逐出伊甸園的現實含義,其實就是失去固定的食物圈,被迫以一切生命為其自身的生存資源;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在這個意義上,「人」是地球生物中,惟一靠「吃」自己維生的生物。「吃」的方式既包括有形亦包括無形的,即靠出賣生命換取生存資源以及對剩餘價值的攫取。

   其二,「人」作為未完成定義的生物,其本質不能由其外在的物理生理結構來定義。人的本質須由其行為來定義。作為「人」定義的終極行為方式,有時候需要以付出生命為代價。這種通常稱作「自由」的行為,其終極方式,往往是自我選擇的「死」。也就是卡繆所說的最嚴肅哲學命題﹕「自殺」。「自由」的本質意義,就是可以自我選擇「死」。自殺是真正屬人的行為﹔因為這是根本違背生物定義的,是所有其他生物的本能行為中永遠不會出現的,因而是真正屬人的。

   生物與生俱來的不平等性正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社會結構的根據。因而,否定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社會結構,同樣是屬人的。

   這也是海德格「存在的死本質」這一命題的通俗表述。

   由此方纔衍生出完整表述在「人權法案」中的屬人生命權利,因而不可剝奪,否則非人。屬人生命的意義,正體現在爭取这些權利完整實現的生存鬥爭中。

   這纔是區分私有公有兩者關係的的關鍵之處。簡單說,人人有份的私有制度,纔是真正的公有制。同理,普天之下只屬於一人一黨的所謂公有制度,跟真正的公有毫無關係。只是少數剝奪多數的一人一黨私有制。

   東土傳統的天下為公,有意無意間並沒有指明這個關鍵。因此最後能夠導出的,只是「天下者,天子之天下」這樣的結論。「公」若不能落實到每一「私」體身上,就無從造就以「私」自尊的自由民。只能匐伏在「公」的壓迫底下當奴隸。

   故此人人有份的私有制,只能建立在民主制度的基礎上﹔私有制的道德基礎,也只能在民主制度上得到體現。

   只有這樣,纔能解釋私有制和民主制度的依存關係。

   一百多年來的共產運動,其癥結並非共產,而是獨裁。

   同理,民主社會的招牌也絕不是資本主義。

   事實上舉世皆可以見到,獨裁政權并不拒絕資本主義。很多時候,獨裁政體可以跟資本主義一拍即合親密無間。

   獨裁政權不能接受的,唯獨是民主制度。因為民主恰恰是對獨裁本身的否定。資本的天然趨勢就是壟斷,因而壟斷的政體形式,不能不是獨裁。

   所謂鳥籠經濟特區經濟之類,都可以從中找到解釋。

   獨裁者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在民主制度底下,資本并不能為所欲為。反對壟斷的民意可以立法限制壟斷的意圖和趨勢;在自然主义價值倫理體系中,處於弱者地位的窮人、失敗者等等,可以通過自由結社,組織政黨政團,從而凝聚成足以代表自己利益的共同體,借以平衡資本力量的壓迫。

   電影「可可西里」裡面隱約提到,當地政府沒有「施政」,沒有對日泰所代表的當地民眾的權益作出應有的保護承諾。因此日泰他們是在公權不僅不彰,相反更可能晦暗無倫的境況底下,被迫走上冒著生命危險武裝巡山的絕路上去的。

   要證明這一點,也可以從電影本身找到證明。其一是巡山隊為了籌措資金,曾經要變賣繳獲的羚羊皮毛。電影鏡頭交代,當地存在交易市場,既然公開存在,政府自然要從中取利,要徵收稅賦。其二是電影結束,字幕交代當地終於建立了邊防公安局,自發組織的巡山隊被迫解散了。

   可可西里終於由公安控制,是不是符合日泰所代表的當地民眾的利益﹖是否經過日泰們的授權﹖公安們從可可西里獲取的利益,到底會流入誰的口袋﹖

   電影本身沒有說,但是千萬不要以為這是不言而喻的公權力勝利。因為電影外面的人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恐怕可以得到完全相反的結論。

   九寨溝之類的例子舉不勝舉。當局對這些地方的控制,只是加快掠奪當地資源,加劇原住民和掠奪者之間的矛盾,同時更加深了這些地方本來已經面臨的生態危機。

   極而言之,整個大西北坐擁東土最豐富的能源和其它自然資源,卻仍然等待所謂中央政府的扶貧救濟,難道還不能看出裡面隱藏的深刻痛苦嗎﹖原住民其實已經成為殖民地居民,他們已經不再擁有自己土地上的一切,甚至連自己的一切也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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