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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今安在?白馬嘯西風 (接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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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由此可見,這部電影謳歌的所謂單數「英雄」,本質上就是定於一尊的孤家寡人獨夫民賊。把孤家寡人獨夫民賊當作英雄来塑造歌頌,如果说是藝術創新,或許是前無古人的。一個時代一個社會,若是真能把对權貴的粉飾吹捧當作藝術創新,或可見出我所謂的文化失範價值失範,已經到了令人何等觸目驚心的地步。不知這是不是令編導們金口難開的原因?

   當然,或許這反而證明,人畢竟還是有羞恥之心的。

   說到底,「英雄」到底是單數還是複數,並非作者可以隨心所欲胡亂安排的。而是反映了作者的英雄觀和歷史觀。是作者世界觀的邏輯延伸。 認為英雄只能是單數的人,並不能說他沒有經過思考。或者說他對歷史現實毫無認識。你這樣说他,他肯定覺得很冤枉。他會很誠懇很認真地告訴你,這是億萬人民的共同選擇。是社會發展的自然結果。是久經歷史考驗的正確結論。

   天不變,道亦不變。你能否認嗎?天無二日吧?人豈可有二君?

   論者經常引用曹孟德或者别的什麽人說過的話,来說服反對者曰,若非天下一統,群雄並起,逐鹿中原,不知有多少人稱王稱霸;天下如果大亂,百姓必將重陷水深火熱之中。

   因為爭做英雄霸主的衝動,深深植根於人性或曰生物性之中。

   你去遛狗,每到一處新鮮地方,準會見到你心愛的寵物沿途撒几滴尿。哪怕這傢伙在家里院子里貓着的時候精乖絕倫,從來不隨地方便。 動物學家告訴我们,這是小乖乖在霸佔地盤。告訴過往眾狗,敝狗到此一遊。更進一步的話,甚至是在發出警告,汝等必須繞道而行,膽敢逾越者如何如何,勿謂言之不預等等。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信然。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或者說還不如禽獸者,是禽獸尚且知道只要劃個地盤足夠維持生命而已;唯獨脫離自然從而获得無限發展可能性卻又毫無自然禁忌的「人」,才會稱王稱霸,去追求那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海之濱莫非王臣的一統天下。

     無界而無知,越界而無恥。 你獨霸天下,倒是想穩定壓倒一切了;可那些失去生存空間的奴隸們被殖民者們甘心嗎?既不甘心甚至也想嚐嚐獨霸天下的滋味,故此生出逐鹿中原取而代之的念頭。這就是為什麽以一統天下求穩定偏偏更不穩定的根本原因。這也是「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何以成為先賢政治理想的原因。他们很清楚知道,對一統天下霸權的追求,才是禍亂天下的根源。因為,古往今來的野心家所逐之「鹿」,正是所謂秦之所失。天下野心家從此追逐的,不是别的,只是「秦政」而已。跟天下百姓的福祉、跟所謂護國護民的漂亮藉口毫無關係。 生物的生存空間,受限於生物本身的行動能力。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這就是自然狀態、自然秩序。「人」既然脫離了自然狀態自然秩序,則全部的所謂「人類」歷史,其實就是一部建立所謂「人」化自然狀態和秩序的過程和歷史。人一天未能完成這一過程,人就始終處於不穩定的生存狀態之中。不能各得其所。人的個體是這樣;其聚居的群體亦如是。由此將周而復始地產生和形成不同歷史階段「人」化自然的等級序列。什麽時候在這個等級序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認可了這個秩序,接受了這個秩序,使之自然而然,使之成為「自然」,亦即成為所謂人化了的「自然」。 這個過程就是所謂的「還鄉」或者所謂的「重歸伊甸園」。不斷離鄉背井又不斷被逐出伊甸園;不斷還鄉又不斷重歸伊甸園,這個周而復始循環往還過程,其實就是人的存在狀態,也就是加繆所謂的西西弗斯過程。「人」是「自然」與「非自然」兩極的中間狀態。 先民的行動能力有限,地廣人稀的地方或還可以漁獵遊牧逐水草而居。一旦人煙稠密生存資源受到限制就不能不穴居定居而當洞主地主。「穴」就跟「井」一樣,都是漁獵農耕先民一統天地的象徵。世世代代在「洞」裡「井」裡生活的人們,只能看到洞口井口這一塊「天」,只能把這洞底井底稱之為天下。只要此「天」不變,這洞底井底的「天下」也不會改變。在這洞底井底下面的生活方式,亦即其生存之「道(regime)」,就不會改變,也不能改變。 正是由於這樣的「道」,正是由於對這種「道」的執著和迷戀,東土文人的筆下,才會出現那麽多的清宫戲辮子戲帝王戲和奏摺戲,甚至讓早已經歷過辛亥革命的政治殭屍神采飛揚地唱出,還要再威風五百年。 問題在於東土這口「井」,由大海高山沙漠圍成的這口「井」,自打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革命開始,已經先後在文武兩個方面經歷了五千年未有之變局,已經不再是當年模樣,井壁早已打破,「天」也早已變化,早就面目全非了。

   東土地理上的封閉狀態早已不復存在,經濟上的封閉狀態也已經打破,儘管還没有完全徹底,起碼也有二十年的開放改革歷史了。

   社會存在已經改變了,社會意識是否跟著改變呢?天變了,道是否跟著改變呢?看來沒有。至少還没在文人心里紥根,從而自然而然地在他們筆下得到表現。

    不僅没有,反而由於當道者別有用心的鼓勵慫恿而變本加厲。

   近年来甚囂塵上的所謂傳統回潮現象,並不僅僅是意識形態滯後性的表現。(註釋①)而是上層建築不願意放棄既得利益,不願意自動退出歷史舞臺。所以在竭盡所能,試圖繼續享有已經過去和即將過去的好時光;維護並延續老井的一統天下。 可憐那些經歷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洗禮的文人,經歷過三番四次思想改造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的文人,積習難返,充當帮閑幫忙幫兇成瘾;加上觸手可及的現實利益誘惑,因而和社會的發展脈搏格格不入,和現實生活日益脫節。 文人不再是稟賦浩然之氣頂天立地的社會良心了。不僅失去預見歷史趨勢、站在歷史潮流的前端,為社會的改革發展積極變遷搖旗吶喊的能力;更失去先賢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宏偉志向。不再能夠護持傳統、開拓歷史、繼往開來,從而為文明創造生機。反而蠅營狗苟噬蛆自肥竟致於墮落成為專制極權意識形態迴光反照的體現者和張揚者。

   東土文人歷盡災劫,卻難得痛定思痛幡然悔悟,依舊對淪為閹宦的命運甘之如飴如魚得水。時乎命乎運乎數乎?乖蹇至此,適足以令人浩歎不止。 文人也未必都是自甘墮落。有些只是囿於視界,無法想象天道之間的變化。没有明白這個簡單道理:天不變,道固不可變;天變了,道若不跟隨改變,就會阻礙社會發展,甚至成為螳臂擋車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小丑。

   將「天無二日」與「人無二君」相提並論,是將專制極權合理化的心理依據。 其實「天」本非一「日」,亦非只有十「日」(「十」言其多而已),坐井觀天是人的宿命。天上有多少「日」不僅取決於人觀天的「井口」有多大;也取決於人的個體以及由個體組成的「群體」「集體」,是否可以擁有自己的「井」。亦即擁有自己的立場觀點或者一言以蔽之曰自己對自己負責的「主權」。奴隸被剝奪主權,自然不能擁有自己的「井」。因此專制極權社會的共同特點就是輿論一律。至於非專制極權社會民主社會的民眾,也未必擁有寬闊眼界,其原因則是,肉眼只能看到井口一般的「天」,也只能理解井口一般的「天」。若非佛陀一般的智者,凡人就會習慣把這井口當作「天」的全部,如此而已。 「天」因此和「地」互相對應。變「天」其實就是變「地」。地域的改變,生存空間的改變,是改變人們生存之道的决定因素。是改變人們對天道認識的决定因素。人對「天」的瞭解認識,從來都由世俗需要在背後推動。受彼時彼地的認識條件所限制;和世間生活互相關聯。人對「天」認知多少,人对「地」也就瞭解多少;人的行為也受到多少影響。

     反之亦然。

    人會根據自己的經驗来解釋天象。也會用天象来解釋人事。

    所以無論「天」「地」,其實都是屬人的。從來不存在所謂客觀天地等在那里讓我們去逐漸認知。人的認知結果,由人的認知條件所決定。

    人所謂的客觀認識,其實只是共同認知條件的產物。取決於「人」認知條件的歷史性以及「人」認知能力的共同性,而非「物」的客觀性。 上帝的「創世」,其實只是人對「人」自己,以及「人」之外的一切,亦即所謂「自然」,格物、致知,賦形、賦義的過程。這個過程一旦開始,就跟歌德筆下的浮士德永遠不能終結自己的追求一樣,也永遠不會完成。 因為所謂的「完成」意味着人在認定自己本質的同時從此失去本質所規定的狀態:亦即人在失去既定自然生存狀態之後,所具備的一切生存可能。人是生成中的全知全能。換言之,人永遠是「未完成」的。

    人們老是說「人」是上帝按照上帝自己的形象所創造出來的。上帝的形象是怎樣的?眼睛鼻子膚色這樣一些表層東西嗎?當然不是。

    上帝的本質,其實就是全知全能。人從上帝的創造中所獲得的靈性,正是人脫離動物狀態之後,從此所具有的一切可能。

    所以毫不奇怪,后羿射日,所謂神話,也只是人話而已。人不同,對事件的解釋就不同。神話也會呈現不同的意義。

    百姓苦於苛政身負大山心如湯煮。所以就說: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后羿挺身而出為民除日,其實是在幫人民脫離以「日」自居的苛政和內外殖民者。 統治者卻拿這個來證明自己做孤家寡人獨夫民賊的合理性。拿這個來做自己兼併群雄一統天下的藉口。千百年下來,就積澱成文化心理了。一葉蔽目,不見泰山。從此不知道天無二日並非事實,而是彼時彼地的人事安排。 托勒密以地球為中心的宇宙秩序和哥白尼以太陽為中心的宇宙秩序,在學理上並没有本質區別。因為在没有邊界的空間狀態底下設定坐標,本來就可以將此空間中的任意一點設定为坐標中心。然而兩者又確實不同。其不同之處恰恰在於托勒密的宇宙體系是以「人」的立足點亦即以地球,為其宇宙秩序的坐標中心。因而本質上是人主義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羅馬教廷的宇宙秩序,本質上就是人主義的。與此相反,哥白尼将他的宇宙秩序坐標從人脚下抽離出去之後,從此開始的科學探索就日益失去人本位的價值目標,日益趨向非人主義。科學最終將成為人否定自己、毀滅自己的工具。

    人通過認定自己来否定自己。人来自「自然」然後又迴歸「自然」,走過的就是這樣一條生成完滿之路。冥冥中,莫非真有定數? 地理大發現就和天空大發現一樣,作為現代開始的象徵,掩蓋了這些大發現背後的真正動力,來源於人自身的大發現。没有人自身可以感受到的利益驅動,一切大發現都是既不可能也没有意義的。這跟大發現的初始條件没有直接關係。有了需要,没有的條件也能創造出來;反之,則已經具備的條件也會棄置不用。明清海禁和歐西地理探索的潮流背道而馳,恰恰足以證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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