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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K字楼

   

一段抹不去的记忆

刘京生

    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的建筑是一座K字形建筑,所以,人们习惯的称呼它为K字楼。K字楼是北京市罪犯的最高学府,进到过这里的人,可以自豪地混迹江湖。只是,首要的条件是要保住脑袋,没有脑袋也许会留下一段“佳话”,却再也享用不了众兄弟的前呼后拥,再也享用不了美女的浪漫与温馨。这里是道坎儿,这里是道关,英雄狗熊,上天入地,皆在一线间。人总想把握命运,把握自己,可进到这个地方,自我把握的余地就少了许多,能靠坚强的意志或绝顶的智慧有幸逃脱制裁的更是寥寥无几,多数把希望寄托在神灵上,时时梦想着奇迹的发生。

    在“炮局胡同”,我是侥幸的,侥幸的隐瞒了另外两辆车,侥幸的隐瞒了“台湾特务机关”的联系方式。这种侥幸似乎是苍天的眷顾,可我心里很清楚的知道:实质是,我沾了政治的光,“黑寡妇”对政治没兴趣。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把我交给了对政治感兴趣的人。交接手续在K字楼外的传达室进行。也就在此时,我与同车的“西单小红”惜别。我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我微微笑笑,她却笑的很甜美:她冲我摆摆手,重复了一句在车上说过的话:“出去找我玩儿。”我没敢说话,只是坚定的木木的点点头,我想,我会的!人生最难解的就是个“情”字,她会在不知不觉中突然闪现,在孤寂与恐惧中,一个美女的微笑会动摇你所有的一切,幸好,她没有目的。

    人们总习惯性的相信什么“进步”是必然的,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可是,我亲身的感触是:中国的司法今不如昔。七九年所有罪犯都睡在“板儿”上,到了九二年,二十平米的面积要睡上四十人,水泥地上也挤满了人;七九年,市局没有被褥的罪犯在传达室可以借到一床崭新的被子,九二年,同样的地方,我却要与别人同枕共眠;七九年,可以由于我没有“反革命故意”的主观动机而被定为其它罪释放;九二年,许冬令仅仅为了挣些抄信封的钱而被定为“反革命罪”……还有许多,让我无不感叹司法制度没有随着财富的增长而同步增长,而是,随着财富的增长一步步趋于倒退,进入所谓的市场经济后,犯人的钱也不失时机的进入公检法囊中,完全没有了公正的底线。

    我被关押在K字楼的二筒,那里当年是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筒道。都是“小号”,两三个人一个房间,也有单独监禁的。蒯大富当时也在那个筒,我还学着共党当年故事中经常描绘的情节,也写了几句话,悄悄的通过门缝传给了蒯大富,内容都是些恭维的话,什么久闻大名,难得一见之类,落款是:邻居(我住中科院,与清华只一墙之隔)。蒯大富当年与劳动号关在一个监室,我由于吃不饱饭,还得到过他秘密放在厕所内的窝头。当然,新来的我,不可能做到这一切,得以实现,完全是一个老号在进行操作。“人权同盟”的陈旅,为上访人员奔走相告的张文和,及“四人帮”的笔杆子也被关在了二筒。在二筒厕所的白墙上还看到这样一首小诗,上面写道:山外青山楼外楼,坐牢何时能到头,喜闻海瑞平冤狱,切齿昏君报私仇。作者不知,有些字迹也不是很清楚,比如“喜闻”的“喜”字就怎么也看不出来,“切齿”也是模模糊糊,只是我的揣度。作者有知,不要见怪。

    张文和与陈旅是条汉子,在静静的筒道,时不时会听到他们的问责声与抗议声。张文和如今秉性依旧,陈旅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虱子多了不咬”似乎谁都能解其义,只是很少有人亲自体验如此感受。我也是进了K字楼,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上养了多少虱子。一进监室,老号就问:“从何处转来?”我答:“炮局。”老号马上让我脱光衣服,要来一桶开水,把衣服放在开水中。不多时,水面浮出一片黑黑的小动物。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身上会养了这么多异物。我是最怕蚊虫叮咬的人,可是这次我似乎没有多少感觉。

    正在我赤身裸体的做着美梦,号门开启的重重响声将我唤醒,看守还是已经习惯的喊叫:“刘京生,提审。”我忙着爬起来,忘记自己的裸体,见此情景,看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却马上怒道:“睡觉为何不穿衣服?”我急忙解释缘由,他无奈的摇摇头,让我披上了老号的一件大衣,随着他走进预审楼。

    预审是个男的,岁数显得很大,很消瘦,略略有些驼背,衣着朴素到近似寒酸,走在大街上你绝对不会把他与大名鼎鼎的市局提审联系到一起。他抽着烟,悠闲的与我问寒问暖,特意强调:今天只是作为朋友随便聊天。那份亲切,那份温柔,那份体贴,像一股暖流涌动在无助的心灵之中。瞬间,我几乎要流泪了。多情懦弱的我,此刻最需要朋友。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令人恐怖的K字楼竟有这份“理解”与“尊重”。有人会说:“这样的小把戏也会让你感动?你是不是愚的可以?”是呀,不久,我也许会明白,可是,对于第一次进监狱的我,对于习惯于依赖的我,对于涉世不深的我,怎么可能如此准确的判断出真实与虚伪,怎么能如此准确的判断出手段与目的的区别?怎么可能理性的战胜情感?再则,喜欢感动的人何止我一个,面对无数的事实,不一样有那么多人在虚假的承诺面前满怀激情的三呼万岁?!多情的人大多摆脱不了一个宿命,就是对嘴上的美有着无限的期待与热情。

    第二次提审,消瘦温馨的老头变了脸,他威严的问道:“知道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我说:“知道,偷了两辆车。”他拍着桌子大喊:“刘京生,你要老实点,那几两破车也值得我找你谈?你的问题大了。明确告诉你,魏京生已经进来了,你的朋友也都进来了,你在‘炮局’隐瞒了许多事实,你到这里别再想蒙混过关!”听到这话,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他不关心车的事,我就可以不必为另外两辆而编织谎言,政治上的事对我来说就是那个“台湾特务机关”的事,那种事是查无实证的事,没有谁可以证明我与他们联系过,我实际上也没有联系,那我怕什么?

    想到此,我答道:“我就是偷车的事,别的事,我就是发泄不满,我真的不知道发泄不满能有多大的罪。”提审显然有些情绪激动:“刘京生,我告诉你,你不是不满的问题。好了,我先问你第一件事,日本、香港的地址是哪里来的?”“我说过,是在西单墙交换来的。”“与什么人的交换?”“我不记得,人很多,当时也没有来得及看,回家抄到日记本上的。”“什么时间,男性还是女性,有什么特征?”“我真的不记得了,没有什么印象。”“你好好想想,告诉你,这事我们已经很清楚,你不说一样可以定你的罪。”我心想,清楚了还问什么时间,男女,特征?骗傻子去吧。转念又想,我是否可以假装的“入一下套”,也给他一个台阶?“我现在真的想不起来,能否回去想想,想起来再交代?”提审答应了,答应的很不情愿“你可别想耍什么花活,你不老实,会加重你的罪行。”我依旧哆哆嗦嗦的回答:“我什么都不想隐瞒,我什么都会主动交代。他看了我许久,一言不发,我始终低着头,暗自盘算。

    我不会比提审狡猾,也不会精确的预知一切,逢场作戏是工作中学来的,多情懦弱的外表正好隐藏我不想说出的事实。我不坚定,但我清楚,什么是我不能说的,什么是底线。我最终守住了这个底线。

    我做不得魏京生,做不得张文和,也做不得陈旅,但是,我问心无愧。

    如今英雄辈出,令人欣慰,只是很想说上一句:“做不得魏京生不必自责,只要守住良心,守住底线,你的一生一样绚丽多彩!”

    刘京生2007,8,26。

民主中国9/10/2007

http://minzhuzhongguo.org/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2534


此文于2007年09月1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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