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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旋

一段抹不去的记忆

刘京生

   阳光对于看守所的人来讲显得格外珍贵,可对于不同心境下的人来讲,她的出现也会是那样的不合时宜。蓝天阳光与牢内阴森恐怖形成鲜明对照,折磨着自己那颗孤寂的心。阳光固然美,故然让人浮想联翩,可是,你在牢房中会真切的感觉到:她不属于你。你会在没有阳光雨露的情况下度过你的青春。我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未来。相约明天,相约未来,对于此刻的我是一种奢望,我只有在梦中去想。梦也有意志?梦也会“想”?我的梦是我的精神世界,在那个世界,我自由自在,放纵自己的情感,筹谋自己的未来。那是一个白日梦,几乎每天都在作,用她补充勇气,补充智慧,用她支撑渐渐无力的身躯。

   提审可不那么善良,他可不会给你那么多的时间去享受梦境,他首先要摧毁的就是你的精神,让你的精神、思维完全依附于他,不管你是否愿意,不管采用什么方法。多数人最终依附了他,细细品来原因只有一个:巨大的心理压力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承受。一个坐过十几年牢且明知说出来就会死的人,在禁闭室关押一个月后,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了说,说的结果就是,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多少人说他傻,可是,那些聪明人,有多少因为隐瞒了罪责而逃脱制裁?问起这个问题,聪明人选择沉默,不是不想说,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说,有的话,哪怕捕风捉影也会说。

   消瘦温馨的老头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考虑如何应付“台湾特务机关地址”的事,也许他后悔自己没有一鼓作气拿下这个关键的罪证。我还没有来的及为自己赢得的这点周旋的时间而欢喜,他又把我传到了预审楼。开口就问:“想的如何?实际上我们清楚,你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权衡说不说,刘京生,你千万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这件事你是过不去的。”我心里也很明白,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事,坦然的很,我不说,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一个无辜的人,即便从利益角度考虑,我也不会损失什么,我不说,他无法定我的罪,可我说了,他就可以认定有“反革命的企图”,有了这个“企图”下面一系列的事,我可就择不出来了。

   我在计算着,权衡着,沉默着,提审急了,他不停的警告,不停的说,他以为把我的精神击溃了,他以为再施加一些压力就可以完全把我拿下,他的轻蔑的表情,一览无遗的露在脸上,看着瑟瑟发抖的我,他似乎已经感觉到胜利的曙光。我一直在想,对于一些不严重的虚伪给于些宽容,不必揭穿,或许对人对己都是不错的选择。我完全可以告诉他:“你他妈瞎掰,你什么也搞不到,别那么自负,我可不是吃醋的!”这需要勇气吗?我没有与台湾联系,我怕什么?!提审不就是想满足一下征服的快感,给他算什么?当然,这不是英雄的选择,是市侩的选择,是最能有力保护自己的选择,一方面,我没有精力应付除提审以外的各种麻烦,另一方面,给提审一个错觉,让他真的认为我:就他妈这个德行,还真的没有任何秘密了,有什么不好?

   就为这点事,连续三天,白天黑夜的提,提的自己真的有些感到无力承受了。可是,我还是没有选择说实话,我的选择是:可怜巴巴的诉说自己的无辜,发狠的说:“如果你们从任何渠道得知我与‘特务机关’联系过,你们杀了我!你们那边也有自己人,可以核实嘛。”提审还真不要脸,对我说:“这还用你提醒?我们是希望你争取主动,完全是为你好。”我心里暗道:我要真有这事,你们饶得了我?还说什么为我好?书记员把我送回监室,在路上我一直在不断的重复着: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逼我说假话?书记员的话让我惊奇:没人让你说假话,没有你就别说呀。相同的话,在“炮局”出现过,如今再次出现,这样的话只能向我传递一个信息,就是他们没有掌握任何详情并且基本上不再追究此事了。言多必失,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也不免出错。这事给我的启迪是:实话与谎话是相对的,说实话不一定对,说谎话不一定错,要看语境,看对象。

   果然,那夜过后,台湾特务机关的事基本不提了,他们自以为聪明,设计了一个更大的阴谋,想放长线钓大鱼,也为他们无功而返找到一个最好的借口,可惜,我的确是清白的。白白的放了我,却没有钓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大鱼”。我真为自己而得意,如果我说了,即便政治上没有问题,就凭那几辆车也要判上三年,更何况,为他们省去了多少时间瞎忙活。我有什么义务减轻他们的工作负担吗?让他们瞎忙去吧,瞎忙只会有利于我。也许,他们同样看穿我的小把戏,只是为了顺利实施他们的阴谋而假装上当了。谁知道那,人与人之间的较量就是这样,不太在乎你的“聪明智慧”,只在乎结果。

   很自然,接下来的提审他们有些心不在焉,常常任我瞎编,只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提醒我一下明显的“记忆误差”,我还想兑现对老魏承诺,可是,人家总会明确的说出事实真相,我知道,两人以上的事没有秘密可言。比不得“台湾特务机关”的事,在看守所,那件事只有我一人知道。我真的对不起魏京生,对不起萍尼,在最初,多次提审问道这一问题时,我都说地点是在魏京生家,可有一天面对相同的问题作出相同的回答后,人家气得都笑了:“刘京生,你很老实,就是记忆太差了,萍尼你也不认识?”我忙答道:“认识,是老魏的女友。”“没问你这个,问你创刊号在什么地方印的?”我说……“行了,别编了,我们已经点到这里了,你还想编吗?”是呀,人家怎么知道萍尼,人家怎么会关心萍尼的朋友是谁?我再装下去,就真的不是愚蠢而是有些无聊了。(做英雄的人自然不会感到无聊,可我既不想做英雄,又不想说出人家已知的事实岂不很无聊?)于是,我纠正了以前的说法,恢复了事实的本来面目。当然,谁都会为了推卸责任而拒绝说是“自己先交代”的,在目前情况下,也无法证实真伪,其实,我到认为,先说与后说没有多大区别,既然说了,就别再假充“圣人”。我说这些,只是表达一份歉意,说明一下没有兑现承诺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是否成立,我都认为有必要说清楚这些。

   大概三个月后的一天,消瘦温馨的提审大人亲切的问道:“刘京生,你现在还认为,你仅仅是偷车的问题吗?”我略加迟疑就回答道:“经过您们的帮助教育,我认识到,我的行为是反革命行为,且情节严重,我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淡淡笑笑:“不管你是真心话,还是假话,你这样的表态对你会很有利,记住这一点,很重要,这是我善意的提醒。”这次,我可没那么感动,可是,我的确是很认真的答复他:“谢谢,真的很感谢您。”他随口跟了一句,像是无意识的,也似乎很真诚:“嘿,谢什么呀,工作而已。”听到这话,我扫了他一眼,他也正好目视着我,他露出一丝笑容,惨惨的,略带忧伤。我想,这是真的吗?如此狡诈的他,也有真实,也会伤感?他为什么伤感?那张脸,留在了我的记忆中,黑黑的,瘦瘦的,布满皱纹,每当这张脸在我脑海重现时,我没有感到它的残酷,而是隐隐为他伤感,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最后见到他那惨惨的略带忧伤的笑,是在怀疑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职业是否真的那么崇高,是否真的值得?他真的老了,干不了几天了,而我还年轻,即便我在监狱度过十年,我还是比他年轻,这就是资本,更重要的或许是,他那么老了,却没有自由,而我,年轻的我,却享有了自由并为之奋斗着。我,也许的确是个“狗熊”,可狗熊有“狗道”,我力所能及的沿着我的“狗道”追求自己的理想。

   刘京生2007,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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