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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花裙

隐藏的花裙 井蛙
   
   

    我踩着这老楼的木楼梯,吱呀吱呀响。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后来,我们并排走在前面,你的手挽着我的手,最后还是尾指扣着尾指。这个老动作,被我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了,变幻过不知多少双不同的手。如同这午夜,晚归的我们,像是一对贼走在陌生的房子里。像要窃取什么。
    我第一次闻到这陌生的气味。后院里有一棵正在结果的苹果树。一些丁丁当当的影子被月色照射出来,它们是一些苹果。只是不知道它们的颜色罢了。我对这老别墅里的气味有些反感。可以说,这里的所有气味和房子里的所有装潢都不是我喜欢的。你也像是第一次走进这你莫名其妙居住了多年的房子里。
    李穿着黄色大短裤,黄色T-恤站在楼梯口迎接我们。
    你跟他说了一句晚安,我懒得跟他说话就跟着你的脚步熟悉地迈进房间。他明显不高兴。他那老同性恋的眼神,厌恶地朝我瞄了一眼就消失了。他上楼之后,把摇滚乐弄得像是午夜派对。为了对我的报复,他狂躁地自己跟自己说话。
    此时,我听见住在楼下的你的哥哥慢慢地上了楼,他在看他。
    “我哥哥至今也得不到他的心。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能接受我的哥哥。”你温柔地俯耳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这么多年了,也得不到你的心。你仍然没接受他。你接受了你的女友,而放弃了他。”我撇开你抱住我腰部的手。
    “她不是我的女友,你才是。她只能是我的前女友。”你补充道。我看见,房间里的窗帘在抖动,一阵加州的凉风将你家的窗帘抖动起来。我感到一阵惶恐和不安。因为,我隐隐约约之间看到门上挂着一条花色短裙。很显眼地晾在我的眼里。即使窗外的夜色朦胧,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也朦胧,我却能清楚地看到那条挂在门上的花色裙子。可是,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不想干扰此时此刻,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你哥哥还没走呢。”我无比敏感地听到他走上楼来看李的动作,而我知道他始终站在楼梯口听我们房间里的动静,以及观察李在楼上一个人的午夜派对。那音乐足以使人眩晕。他大概在发愣呢。
   “你怎么知道哥哥没下楼呢?我的小天使!”你把灯关下了一格,房里的光线就更显柔和了。此时,门上那条女人花色裙子在越来越朦胧的光线下,忽明忽暗。
     “没有脚步声。”你哥哥爱那个莫名其妙的李那么多年了,他仍然痴情地在等他。而李这么多年了,租了你们家的房子住,为了等待你的爱降临到他身上。
     “哥哥真是可怜。”你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女友就更可怜了,带着你的儿子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而你一直没爱过她。”我是真心说这话的,心中没有丝毫的酸意。
     “跟你说过几遍了,她不是我的女友,她是我儿子的妈妈,但是,不是我的女友。你才是我真正的女友,明白吗,傻瓜。她是我儿子的妈妈,顶多是我的前女友。”你说这番话时,我感到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被你通通绑上了绳子,难分难解。
     在你亲我的那一刻,李将音乐调高了两个分贝。他大概猜着了我们的动静。他嫉妒我,在你的房间里与你亲热。我在你撩动我的头发的时候,又看见窗帘在风中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偷窥。然后,我本能地朝那条花色裙子远远地望了一眼,它似乎还在。
     “李什么时候才能对你死心呢?而你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对他死心呢?你的前女友,儿子的妈妈什么时候对你死心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真诚的恋人呢?”我突然冒出那么多问题。你的手突然停止了,窗帘的风动也霎那间停止了。不过,那条花色裙子依然在,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的事情。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是耶稣基督,我帮不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忙。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儿子离开了父母。尽管,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我们从来也没想过要结婚。庆幸没结婚,否则已经离了。”你把灯全关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希望与她分开了?”我在黑暗中,艰难地睁开双眼,寻找那条裙子。
     “如果没有我儿子,我们老早就分开了。我听到她的声音就感到呼吸困难。她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可从来没敲过她的门。她有好几次敲过我的门,我没开。我不能与一个没有情感的人有任何肢体接触,这个,相信我们是一致的。”
     “嗯。”我依恋地躺在你的手臂下。
     “听见没有,李的音响疯掉了。你就让他去吗?”我除了对这屋子里的气味反感之外,对这屋子里的疯子们也反感。
     “他毕竟爱过我,并且一直这么爱我。我不能对爱我的人太过分。你明白吗?那些得不到我的爱的人其实多么可怜啊。你是幸运的,珍惜它可以吗?况且,他是我哥哥所爱的人。我伤害了李就等于伤害了我的兄弟。他也很可怜。都三十岁的人了,等了这么多年,依然一个人无比寂寞地生活在这栋别墅里。我们要彼此珍惜,懂吗,亲爱的?”你把你那该死的高鼻子贴近我的脸。我实在没力气对你说不。我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情是超越性别,超越时空的。但是,那些错综复杂的绳子似乎将我绑得更紧了。我感到窒息。
     这屋子里的气味被窗帘上的风输送到我的鼻子里,我一时无法忍耐住我那挑剔的脾性,我反胃地把脸转过一边去。不意间,看到那条花色裙子,像一只狰狞的野兽在偷窥我的隐私。
     “你相信李是真心爱你的,我相信你哥哥是爱李的,我相信你儿子的妈妈是真心爱你的,我相信你是真心爱我的。”当我说这话时,李的音响在夜空中像闪电一样划过,留下你对我的一身疲倦。
     这别墅里的关系就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吗?我想问这个问题。可是,你已经睡着了。我爬起来,拔开窗帘,后院里那棵苹果树,一些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苹果的影子在风中抖动。我想伸手去触摸那其中的一个苹果或者树叶,快够得着,但是始终有距离。我没得逞。我失望地,跌坐在地毯上,呆呆巡视着房间里的一切。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是真的,没有一样东西令我感动。
     “你怎么不睡呢?我昨晚作了一首新曲,明天早上我弹你听。好吗?睡吧,我的小天使。”
     “嗯。”李的午夜派对,一个人的派对突然之间停止了。接着,我能清楚地听到你哥哥下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像是午夜幽灵,慢慢地,优柔地,无比依恋地,神经质地,一步一步,费了不少时间走了下去。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这鬼世界真鬼复杂啊。”我对这床上已经昏睡的你说道。
     重新爬上床。感受到黑暗中的你,像一个世外高人,与我一直保持着巨大的距离。然而,我们却一直形影不离地生活在这个世上。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绳子绑在一起。就像李和你,你哥哥和李,你儿子的妈妈和你。你的房间与他们的房间之间的关系,半开半敞着,半封半闭着。被一股难闻的气味熏染着,与肢体们相互渴慕着,思恋着,期待着。一切似乎已经静止又似乎在一秒钟之内能够死灰复燃。
     我突然无法忍受这样一种人际关系,我摇醒你。
     “她就永远住在这屋子里吗?”你回答我啊。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没有母亲,你能理解吗?”你被迫醒来,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
     “如果她爱上别人了,你能让她走吗?”我严肃地问道。
     “不管她爱不爱上别人,她也不能使我的儿子没有母亲!因为,成为我儿子的母亲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强迫她。她希望有一个儿子来挽留我们的关系。既然,一个女人要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就得为这个方式负责到底。我彻底不爱她,她彻底在我的心里离开了。我心里只有你。”你有些动情了,我能感受到你脸上有怒意。
     “那就是,你需要她永远没完没了地住在这栋房子里了?为了你们的儿子?我意思是,我是不介意的,我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
     “你为了这个原因打算离开我吗?”你焦虑地抱住我。
     其实,我心里想说是的,但是,我终于没能开这个口。
     “如果,她真的爱上别人了,不,不,不,她不可能会爱上别人的。她说过她永远爱我的!”你更显焦虑了,声音带着颤抖。
     “睡吧。明天听你演奏你的新曲。我相信你和她从来,没有过肢体接触。你和李没有,李和你哥哥也没有。”我不想再折腾下去,此时已是凌晨四时。我满脸困倦地倒在床上睡着了。
     “我要善待所有爱我的人,这是我的修养。”你在我临睡前还补充了这句。我感到有些乏味。
     我被一阵红茶的香味弄醒。你端进来我最喜欢的,加了薄荷味道的泰国热茶。我才知道天在你嘴角边的微笑间亮了,我似乎忘记了我睡前的焦虑和不安。你把热茶放在房子里的茶几上,然后出去了,接着又进来了。
     你手里捧着一把很精致的小提琴进来。我睡眼惺忪地爬起床,一手接过茶杯。此时,你将门轻轻关上,我在无意间发现,门上那条花色裙子不见了。上面挂着的是你上月从夏威夷演奏带回来的土著围在脖子上的花围巾。我困惑地盯着那花围巾发呆,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肉眼能看见的东西。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你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关爱我。
     “她真的从来没进过你的房间?你从来没碰过她的东西?我意思是,除了你们的儿子。”我惊慌失措地,不敢相信我的视觉和我的听觉。你开玩笑地说道:
     “傻瓜。没有,从来没有。若真有,在你来之前,我早已经将它们弄出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赌气说道。
     “开玩笑的,真是的。相信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的音乐是真正生存在我的体内,在我灵魂之内。”  
     你站在窗口,拉起生存在你体内以及灵魂之内的《离别之后》。
     这首曲子是你幻想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追赶我,在火车横过路轨的时候,我们在极短促极短促的一霎那间死了。可是,在火车的血迹里,我们却从来没离别过彼此。
     我也凑前窗口,我发现,像发现门上的花围巾不是花裙子一样,那一棵其实不是苹果树。它是榆树,并且没有任何果子挂在树上。
     李,听见了小提琴的声音,敲门进来。礼貌地向我问好。不过,他依然是黄色大短裤,黄色T恤。
   
   
   2007-7-28
   SAND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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