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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疚

    内疚 井蛙
   
   
    约好了安祖的爸爸四点钟到肯德基喝下午茶。我看了看表,时间还早。我背着我的手提电脑与满脑子荒唐事走进了市立图书馆。结果,我废寝忘食地在图书馆里写我的文章以及寻找我要的历史资料。结果,我忘记了一个陪四岁小孩吃下午茶的约会,以及废弃了一个爱我的四岁小孩的爸爸的承诺。我说,我竟然忘记了世界上有这么一次严肃的约会。我撒谎,竟然在蓝天下撒谎。
    其实,这是我编撰的谎言。我欺骗他,我不想去喝什么下午茶。我编撰了那些迷人的谎言,让他靠近我,然而,又不能十分近地靠近我。我们始终保持着一段美妙的距离。对于我,它是美妙的。因为,我赢得了被日夜想象的一切机会。而,安祖的爸爸,却每时每刻地在勾勒他与我的未来。

   
    今天,他告诉我,他希望我见安祖。因为,他似懂不懂地听了他爸爸说我的情况。他们在肯德基等了我两小时。我的电话,在我的谎言中,恰到其分地关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太阳下山,加州的温度逐渐下降到令人无法正常站立街心相互谈话的时候我才懒洋洋地从车窗里探起头来。我舒爽地躺在车上听克莱德曼的音乐。
    他轻易地原谅了我。就在克莱德曼的音乐仍然在车上播放的同时,他说,安祖很好。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没去。
    我说,我内疚极了。我是一个可以在图书馆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的勤奋的作家。他理解了作家的怪癖。但是,他也许还不能理解,作品比作家更让人容易理解,而且更真实。当我说,我是魔鬼,我竟然忘记了小安祖的会面的时候,他立刻就回我的短信了。他对于我自责的行为感到震惊。我不应该说自己是魔鬼。他说我是天使。
    克莱德曼水边的阿狄丽娜,在水边曼舞,露出忧郁的身影。而我,望着天边最后一片蓝色的天空发呆。我想象,安祖就是我多年前在香港弥敦道见过的那个小男孩。也是四岁,有着淡蓝色的眼睛,和天真的表情。总之,所有聪明可爱小孩的优点,他都有。我想,如果我们今天的下午茶约会不是在阿拉米达岛上的肯德基,改成弥敦道或者别的地方,我会否赴约呢?我的这个谎言大概也就不存在了。
    我不记得,香港弥敦道那个小男孩的爸爸是否与我也有着爱情关系。我的这个记忆可靠吗?是我编撰出来的谎言吗?我实在无法清楚地记得,一些生活片段是否一直像真实的事情那样被我搬来搬去。在我的脑子里存放了些许时间,又被遗弃。接着又复活。
    我从来没见过安祖,他爸爸也没怎么描绘过这个意大利血统混合美国血统的小男孩的面貌。我只是知道,他是他的儿子。
    我其实,好像也没见过弥敦道那个四岁小男孩。我清楚记得,我那时候也编撰了一个谎言来遮掩我不想见那个小男孩的原因。他的爸爸,是谁呢?我忘记了。但是,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有这么一个小男孩的爸爸希望我去见面。结果,我说,我当时在旺角图书馆,一呆就是一个下午。你知道,在图书馆里,必须关机。因此,我忘记了我们的约会。
    那次错失的约会,是我终生的遗憾。除了撒谎之外,我一直很内疚的是,弥敦道小男孩的爸爸后来因为我的失约,去了美国生活。我不得而知,他是否与儿子一道前行。
    克莱德曼,像冤魂一样,将他的梦中的婚礼,弹奏得如此迷人。我深深被吸引住了。我将刚才从车座上探起的头,重新缩回在原来的位置。我倒下,眯上眼,在想安祖失望的表情。
    我没见过弥敦道小男孩,但是,他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存放着。他一直四岁,蓝色眼睛,在弥敦道肯德基等我吃下午茶。他的爸爸满心欢喜地在勾勒着他们与我的幸福未来。他们在人山人海的香港,希望我的出现给他们带去惊人的一幕。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我为什么不见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等我去吃炸鸡腿的小男孩?他现在怎样了呢?音乐从梦中的婚礼结束后,变成秋日私语。现在是夏季,我感到,我浑身冰冷。我从电话留言里,听到安祖爸爸温柔而迷人的声音。一种微带谴责但是又无限怜爱的声音,在马路两边回荡着。车顶上就是一棵梧桐树,不高,但是,它的叶子很美。有些还是半黄的。
    他说,安祖非要等到我去才肯吃炸鸡腿。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下午茶。他一直在等,透过肯德基的玻璃门,在找一个漂亮的,穿短裙的,戴眼镜的大姐姐出现。他爸爸的女朋友,就是他日后的妈妈了。也就是,四岁的安祖在等他未来的妈妈,与他一起吃炸鸡腿。
    我眼眶顿时湿了。克莱德曼,没完没了地在弹他的爱的纪念。
    阿拉米达岛上的黄昏大概很优美吧。四点钟的肯德基,一个四岁小男孩与他的爸爸在等他们未来的女主人一起享用美味的炸鸡腿。可是,她消失了。
    我看到街道上一个黑人走过一间商店门口,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很好奇地,朝我看了一眼。他黑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短袖衬衣,与我的黑色车子颜色一致。我酷爱的颜色,天色也快黑了。刚才那片最后的蓝消失了。像一个人的身影,永远消失一样。
    他的身影一下子没了。
    克莱德曼在弹奏他的献给爱丽斯。
    安祖此时在想我吗?他有责怪我吗?他还会幻想我这个未来的妈妈吗?他吃了炸鸡腿没有?
    他一直在等我。直到他的爸爸无比绝望地放弃最后一个电话留言。他们离开了肯德基。但是,他们具体吃了炸鸡腿没有,我没有勇气问这个问题。留言信箱里,那个温柔的男人的声音,已经原谅了我真实的谎言。
    我弄不懂,为什么我编撰的谎言一个比一个真实。尽管它们都重复地说了一遍又一遍。一个香港四岁小男孩在弥敦道肯德基等我吃炸鸡腿的黄昏,与阿拉米达岛上的四岁小男孩在肯德基等我吃炸鸡腿的黄昏是否存在着相同的宿命感?我感到无比内疚的是,我失去了两次吃炸鸡腿的机会。也就是,我失去了两个小男孩等我吃炸鸡腿的爱。
    现在,安祖变得比谁都重要。甚至于比他的爸爸对我的爱更重要。我的车启动了,我奔跑在马路上,经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经过一家商店又一家商店,我的心情还不能平静下来。在一个拐弯处,当红灯亮起时,我本能地停了车。此时此刻,一个身穿黑色衬衣,黑色皮肤的男人经过一家商店门口,他朝我看了一眼。我没怎么感到惊讶。因为,这一幕刚才已经在我的大脑里播放过一次。他是我大脑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了。
    我继续开车,我故意停在一家商店门口,看是否真有一个身穿黑色衬衣,皮肤黑色的男人停在那里,朝我看一眼。结果,这个男人出现了,可是,他凶神恶杀地,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商店,一阵风似的跑出来。
    我没趣地走了。安祖是否在责怪我呢?
    我只好摸黑回到了家。安祖的爸爸问我是否去吃晚餐。我没接到电话,干脆把电话关了。我不想吃任何晚餐,包括四点钟的炸鸡腿。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活下去。
    在我正在吃我亲手炮制的日本乌冬的时候,我打开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一个身穿黑色衬衣,黑色皮肤的男人,正冲进一家商店,他打劫了这家商店。然后,像箭一样冲出去。他没能逃离摄象头,可是,没有一个警察将他逮捕。
    我觉得好笑。那不是我经过时碰上的那个男人吗?
    我无聊地打开电话,又一个留言。安祖的爸爸说,他爱我,直到永远。他们正在等我吃晚餐。
   
   
   2007-7-15
   BERKE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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