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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遇上疯子

   疯子遇上疯子 井蛙
   
    “幸福成为悲伤。”他说。“这是我一生的基调。”
    “我希望,反过来,悲伤成为幸福。”我说。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了。在我的弟弟十五岁的时候,他死了。我们有很好的友谊。可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突然死了。在我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将我弟弟的名字给了他,结果,他五岁的时候也死了。”他手舞足蹈起来。眼前的酒杯在我眼前晃得吓人,好像杯里的液体不经意间会洒落我身上。

    “很抱歉,我为你感到难过。白恩先生。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你刚才说你喜欢谱曲,玩吉他等等乐器。你有一颗敏感的心,可是,上帝却允许那些人去伤害你。”我说这些话很上套。他敏感地望了我一眼,长长的意大利男脸上闪烁一丝感激。
    “你知道吗,我儿子今天才在家后院里玩水,将花园里的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可喜欢他了,他是我的全部。我陪他玩,一直玩到刚才,我来酒吧喝酒。”他每一次跟我说话,都弄得我脖子发酸,浑身不自在。因为,我得转过身去看他比划的手势,以表礼貌。他的手势比划得越厉害,我的脖子就越酸。
    “我为你感到难过。可是,逝者已矣。我们只能哭吗?”我不知所措。这时候,我发现我不懂体贴别人。但是,我却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表示我对此很是关心。
    “诗人每天都伤心吗?为什么呢?有什么好伤心的呢,如果没失去什么的话。”他露出两只古怪的眼珠子,在我面前转动了一下。我感到一丝恐慌。似乎,他是在某个我尚未出生的年代认识我的一个故人。我最害怕的就是遇上一个古老的人了。
    “我是个幸福的诗人,可是,我真的很多时候感到生命的绝望。我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诚挚的朋友,比如那些讨厌我的人,他们都很重视我,不敢对我随随便便。除非,这人准备去死了,然后对我说些我不在乎的话。他们会在公众场合公开伤害我。这些人,曾经做过,也有的扬言要伤害我,后来没做成,或者忘记这么做了。总之,那些对我讨厌的人,不管生长在哪个地方,他们都渴望在公众场合伤害我。我也弄不懂为什么。明知道,我是个亡命之徒,什么都不怕。真是的,这是什么世道啊?他们曾经是爱我的人。”
    “伤心了呢,为什么还是个幸福的诗人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手势比划得更厉害了。简直使我感到难堪。难道我的脸像一把吉他吗?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幸福和快乐是两码事儿。我幸福,是因为我有超现实友谊。至高无上的那种灵魂的朋友。像画家有了颜料一样,幸福就是这样理解的。而我一点都快乐不起来,那是因为,我从来不记恨别人的过错,使得那些老是喜欢犯错误的人,一生都乐于犯错。简直把错误当成美事来完成。也像艺术家在完成自己的创作一样,被认为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说,要命吗?我最大的不快乐,就是我思考的东西都是不快乐的,因此,我忘记了什么是快乐了。”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他在看我的手势。我被他的动作感染了,觉得一下子没有了身体语言,似乎无法达到语言的最佳效果。不过,他的脸确实像把二胡。
    “还有,别人当我是敌人,可我一个敌人也没有。”我补充道。说没有敌人,像在说“独孤求败”一样使人产生无限的孤独感。
    “我明白了。那还是幸福成为悲伤。跟我一样。两个星期前,她离开我了。我孩子的妈妈。”他挥动的手掌在半空中静止了。我被他吓了一跳。我以为它从此不动了。
    “你前妻?还爱吗?”我八卦地问道。
    “不是前妻,我的女友。一直在爱的呀,怎么不爱了呢。在我儿子去世的时候,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打击,我让我孩子的母亲住在楼下,让我的朋友住在楼上。我自己一个人住在中间那层楼。”他严肃地跟我说了这个朋友,是个男孩。但是,我没敢问他是否同性恋。
    咋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感头疼。
    “走了就走了,总不能让那些伤害你的人继续伤害你吧。走了好啊。这事你该祝贺才对。就像有离婚的夫妇,到律师楼签完字之后一起到高级餐馆庆祝获得独立一样。看,这样的人生,才是有意思的。”我气愤地说。我讨厌那些老是压迫别人自由的人还很好地活着。
    “离婚,庆祝?对哦!太值得庆祝了。我的那些被折磨的日子可不是人过的。每天,她都用最坏最不堪入耳的话来伤害我。她简直像疯子一样折磨我。因为,我楼上的朋友的缘故,因为我儿子去世的缘故。她个子大,把我拎起来像抓住稻草一样来审问。但是,现在,她离开了。我却无比想念那种折磨。再也没有人像稻草一样把我抓住就骂。我太想念她那大如巫婆的声音。啊,我在想念巫婆吗?”在想念一个巫婆,想念被折磨的快感。大概,只有被折磨过的人才深深懂得被折磨的快乐吧。其实,我也有点怀念他的巫婆。好似她也折磨过我一样,我浑身有了超然的快感。
    “可是,世界上有两件事是无聊透顶的。一是结婚,二是离婚。结婚与离婚想想意思一样,没多大区别。跟别人结婚,意味着与自己解体。离婚,意味着与别人解体。你是知道的,人是不能忍受孤独的。 人总得生活在人群当中的。嗯,去死算了。”我再喝了一杯蓝带。
    “那不如,日后你代替我孩子他妈,行吗?”他几乎哀求道。
    “你需要一个折磨你的接班人?不好意思。我不行的,我这人生性善良,喜好自由。我既不能随便去伤害别人,我也不喜欢被他人折磨。”
    “不过,也是。我今天才跟我儿子说中文了。他教我说‘你好吗’。我要他学习中文,所以,他可以教我中文。哪怕一句话也很有价值,起码,我就知道中文的HAO 是好的意思。”他的意大利口音混杂着英文口音,将这个中文念得像鬼一样难听。
    “所以,要好好的。我前些天对着镜子说话,我要她照顾好自己。别让那些喜欢犯错误的人来伤害她。她多么弱小啊,天啊,让这么弱小的人去承受如此之重的痛苦。她答应我了。一定会。”我接着说:“很多人都很坚强,他们很狡猾,他们可以随意而安。他们,像野兽一样无所畏惧,无所不能,也无所不喜。反正,咱俩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比如你的巫婆。她其实是多么可怕的人啊,只是,你的记忆里,珍藏了太多她那魔法一般美妙的手段罢了。我虽然不能成为她的接班人,可是,我们可以成为难友。”我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很有诚意成为他的怜悯者。
    “想开了,我还是觉得我的儿子好。他是我的整个世界。没有他每天陪我玩,我什么曲子也写不下去。你刚才说,幸福就是艺术家拥有了颜料。那么,为什么爱情的幸福就没能像艺术家拥有颜料那样密切,那样难分难舍呢?我极度渴望爱情,可是,它总是一种伤害。我现在害怕了。”他落泪了。我深深感到这个家伙能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哭,是个好人。
    “你是好人吗?”我神经兮兮地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激动地问道。
    “是。你也是好人吗?”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果世上所有的好人都爱上好人,坏人爱上坏人,明显的分类该多好啊。那些坏人就有了对手了,他们可以互相较量谁更坏点,这样,好人就有好日子过了嘛。”他的提议多好啊。
    “可是,你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蛋吗?我就不知道了。坏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坏。你别以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坏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当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坏的时候,已经不坏了。”我说,我把脖子扭了个六十度角,累死我了。
    “那么,怎么办呢?好人老是给坏人折磨,而坏人总是完好无缺。这样的世界,像世界吗?我不想活了。”他沮丧地将杯子放在大脑上,以示绝望。
    “你知道吗,坏人很多时候还把我们当成是坏人呢。这是致命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除了上帝,没有人可以理解这样的混乱关系令人多么头疼。”我也沮丧地将酒杯放在大脑上。
    “我们去烧炭吧。”我把酒杯从大脑上取下。
    “什么是烧炭?”他不懂,太好了。我们没谈到自杀的问题。我现在认为,自杀是多余的手段。让那些坏人逍遥法外,每天在行凶作恶,我们还是好好地看好自己。正如我在镜子里对自己的承诺一样。
    白恩表示同意。“我们相互携手,一起勇敢地远离坏人。一发现坏人就远离他们。”
    再喝一点酒,我们就可以各自回家了。
    “我现在想啊,那个巫婆每天没有人可以折磨,大概很孤独吧?”他严肃地问我。
    “起码要孤独一阵子。你被她折磨,她其实内心也不舒服,但是,你不让她折磨,她内心就更不舒服了。”
    “我还是喜欢跟我儿子玩水。他今天还跟我说,他喜欢他妈妈。非常喜欢。”他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伤感地说道。可我没顾及他是否在落泪。
    后来,我们真的各自回家了。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觉我像一把没有了声音的乐器,吉他或者二胡。
    我想起他说过,他儿子的名字就是他死去弟弟的名字。那位天才画家凡高,他的名字也是他死去哥哥的名字。结果,他自杀死了。我还发现,世界上所有的悲剧都极其相似。好人和好人之间,很多时候,即使不相识,也有心灵相通的片刻。
   
   2007-7-4
   SAND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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